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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1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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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局未畢,窗戶被敲響,孟扶搖臉色一沉走到窗邊,黑暗中烏光一閃,一個小小的蠟丸射入她掌中。

孟扶搖笑道:「八成那傢伙告捷了……」一邊走到桌邊攤開蠟丸,幾人都關心的湊過來。

桌上素箋一張,紙質很不講究,還染著些血火硝煙味道,只輕輕展卷,便似可感覺到鐵血戰場氣息撲面而來。

紙上更不講究的,龍飛鳳舞寫著幾個墨跡淋漓的大字:

「扶搖!沂水終渡,等我相會!」

天煞雄主第二十章血色江山

一室燈火。

兩個湊過來的腦袋——雅蘭珠和元寶。

還有三個端坐不動,神情各異的帥哥。

雲痕垂下眼,宗越漠然喝茶,長孫無極洗著牌,眼神從那紙條上一掠,似笑非笑。

紙條墨跡淋漓,筆畫深刻,筆觸潦草而氣勢逼人,那寥寥數字寫得入木三分,同樣,相思期待之意也入木三分。

孟扶搖豁拉將紙一揉,抓在手中,對好奇湊過來看的雅蘭珠傻笑:「戰北野說他快打回來了。」

雅蘭珠因為不想做三大帥哥的燈泡,很自覺的讓出了麻將桌,一直因為爪子癢而心情不豫,聽孟扶搖敷行搪塞的語氣,不屑的撇撇嘴道:「按那傢伙性子,不用看我也知道,八成寫什麼‘xx已滅,等我殺回’之類的詞兒。」

孟扶搖膜拜的仰望她:「珠珠真乃神人也!」

雅蘭珠眼神黯了一黯,隨即笑道:「和你比,誰都是神人。」抓了元寶大人回榻上聊天了,孟扶搖望著她有些落寞的身影,想著雅蘭珠一定心知肚明那句「等我」,不是對她說的,這個苦苦追逐戰北野多年,因為一次洗頭便認定自己良人的少女,因為自己的出現,再次無限期的延長了那般追逐的路程,她還要等多久,才能等到屬於自己的夢想?而一個女人又有多少的青春,經得起這般的揮霍的追逐?

孟扶搖託著腮,仔細思考著將戰北野和雅蘭珠送做堆的可能性,然而想起那次自己胡亂撮合長孫無極和胡桑所造成的後果,想想長孫無極那麼寬容大度的人都不能忍受這種亂點鴛鴦譜,把自己狠狠整一頓,換戰北野那個大炮性子,不立即把自己骨頭給拆了?算了算了,順其自然吧。

她這裡眼珠子亂轉,無心牌局,那幾個還在專心的打,長孫無極驀地將牌一推,道:「胡了。」

孟扶搖湊過去一望,哀嚎:「我滴銀子啊……」

當晚,孟扶搖輸掉了一座房子十畝良田一打婢僕,連帶新娶小妾都輸給宗越了,宗越不要人,要求孟扶搖拿銀子來抵,孟扶搖含淚從九仙手上往下捋紅寶珠串,被九仙狠狠的踩了一腳。

九仙自然已經不是真的九仙——王府裡那個是真的,喜歡上孟扶搖要強上她的也是真的,孟扶搖早已在和戰北恆的相處中,仔細考察過他的妾們,終於選定了這個最受寵最大膽的九仙,並買動內院小廝,用獸醫宗越提供的烈馬爽身粉驚了她的馬,然後孟扶搖順理成章的英雅救美,當那個九仙順利被送給孟扶搖,孟扶搖立即將她遠遠送了出去——將來她知道戰北恆的下場,也不會再回來找死,算起來還是孟扶搖救了她一命,而戰南成看見的九仙,已經是長孫無極手下隱衛改扮的了,反正戰南成也不可能對一個深居王府的小妾之一有什麼深刻印象。

至於王府裡原來九仙居住的屋子地下的那好東西,包括醫官屋子裡的違禁貢品等等,都是戰北野外公手下的秘密力量的作用,老外公頗有戰國平原君風範,手下網羅各類人才,不乏雞鳴狗盜之輩,挖個地道啊做做小偷啊都是一流的,諸方能手,群策群力,算計一個戰北恆,那還不容易?

可惜孟將軍算計別人容易,逢上自己面前那幾位就廢柴了,雲痕精於算數,玩不到兩遍,每張牌都記得清清楚楚,宗越打牌就像他開藥,行雲流水熟練自然,比她這老手手勢還熟,他不算牌,也不記自己的牌,專門記孟扶搖,孟扶搖需要什麼牌,他絕對不打什麼牌,抱著的宗旨就是——我無所謂贏,你也別想贏。長孫無極更好,閒閒散散的打牌,好像也輸,並不每把都贏,乍一看平平無奇,不如那兩個精彩,但是一局打下來,孟扶搖便發現,他每輸兩次必贏一次,且必定把輸掉的銀子贏回來,最後算下來絕對不虧——能把麻將這種機率性運氣性的娛樂玩到這麼精準的地步,那已經不是玩麻將,又在玩智慧了。

孟扶搖崩潰,玩到半夜,將牌一椎,大呼:「三個欺負一個,不玩了,換人。」拖雅蘭珠上桌,她自己一邊看著,結果看著看著,黑了臉。

雅蘭珠一上,那幾個,牌也不算了,張數也不記了,控制輸贏的也不控制了,大大方方的打,高高興興的輸,元寶大人還在一邊洩牌——豎起一根爪子:一條,兩根爪子:二條,依此類推,亮出屁股是白板,吐出的舌頭是紅中,等等。

玩到天亮,孟扶搖輸掉的一座房子十畝良田一打婢僕及紅寶珠串,統統到了雅蘭珠手裡,孟扶搖怒極掀桌——果然人品有高下,偏心無國界,忒傷心。

她憂傷的去換了衣服,直奔——法場。

今日,磐都曲水主街落龍臺上,斬戰北恆!——

落龍臺。

天煞四品以上官員及王公貴族特享的魂斷之地。

今日微雨濛濛,落龍臺上被洗得溼溼滑滑,白石地面上紋路清晰,因浸透了無數人的鮮血而脈絡微紅,臺周黑石雕刻的猙獰蒼龍盤旋飛舞,張大利齒森森的龍。」等待新鮮鮮血的獻祭。

臺上早已擺了監斬案,孟扶搖和主斬的中書大臣寇慶鴆揖讓過了,自在下首坐了,她是副監斬。

巨大的鑲龍側刀寒光熠熠,四面垂了竹幕——天煞開國以來,首次行刑親王,戰北恆將成為落龍臺建成至今有幸吞噬的最尊貴人物,為了給尊貴人物相配的待遇,除了文武百官觀刑之外,其餘百姓都遠遠攔在三條街之外,便是行刑,也在竹幕內進行,以免天家龍子的龍頭四處亂滾,有傷體面。

盛夏已將過,初秋的涼意絲絲沁人,雨絲將落龍臺下深紅的花朵打溼,有一種悽慘的豔。

長街上傳來輾輾車聲,吱吱呀呀的單調,在一片寂靜中聽來有幾分瘮人,漸漸的,牛車裡漠然坐著的黃綾裹枷披頭散髮的戰北恆,出現在百官視野中。

看著昔日金尊玉貴威權不可一世的恆王殿下,如今這般慘狀,天煞文武都露出悵惘悲涼的神情,他們仰頭看著陰霾灰沉的天空,想著沂水終渡揮兵而來,亦如烏雲壓城的烈王北野,都在心中生出隱隱的不祥預兆,彷彿今日恆王的末日,似乎也將是天煞皇朝的末日,而即將從戰北恆脖腔裡流出的鮮血,不過是更多鮮血流出的開始。

鐵帽親王能剎那間頭顱落地,玉階金宮為什麼不能在轉瞬間崩毀?

這一剎整個磐都,都失了聲。

這一剎整個天下,都轉過眼,驚異的注視著天煞這一場離奇的殺王大案,等待著其後掩藏著的更多陰謀和風暴。

這一剎孟扶搖注視著戰北恆,心中想著的卻是死於他暗殺之手的老周太師。

那個目光遠大不計榮辱的兩國貳臣,用一生的時間來為摧毀這個王朝做著努力,並在死後多年,依舊為自己報了仇。

戰北恆木然的下了車,木然的被引上落龍臺,四面竹幕刷刷垂下,遮擋了最後一點天光。

生命的終場,也將落幕。

寂靜無聲裡,竹幕裡突然傳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呼喊:

「帝家無情,陷我沉冤!」

攜著巨大疼痛的呼聲,巨杵般撞向沉沉的天空,將那些烏雲都似乎撞開了些許,卻也只一霎微移,瞬間合攏,仍舊鍋蓋般罩下來。

孟扶搖卻突然站了起來。

她在眾目睽睽下平靜的站起,斟了一杯酒,淡淡道:「我去送送恆王。」也不看眾人震驚神情,轉身就走。

「孟大人。」身後監斬官低聲呼喚,提醒她此刻的立場。

孟扶搖轉身,高臺之上聲音清晰,一字字道:「恆王便縱有千般不是,也已受了天朝國法,他向來待我厚重,我怎能任他於這悽風苦雨之中,連杯暖身子的酒都喝不上,便這麼上路?」

百官們在她清澈的目光下,慚愧的微低了頭。

竹幕裡戰北恆卻微微溼了眼眶——當此絕路,百官為避嫌都在躲避他,唯有這個二百五統領,生死關頭見血性!

孟扶搖掀簾而入,帶動層層光影,戰北恆淚眼模糊的抬頭看去,見那少年端了酒過來,半跪他身前,恭敬的將酒杯奉到他唇邊。

那少年微微的笑,平和而純粹,坦然而明朗,戰北恆看著這樣的眼神,一腔鬱怒漸漸消散,有點慚愧的想起自己將她關柴房的舊事,歉疚的笑了一下。

他並不知道戰南成那晚在孟府的遭遇,也不知道人偶是在九仙房內起出的,他如果知道眼前這誠懇的少年就是將一國親王至於死路的罪魈禍首,別說笑了,只怕便會立即撲上去將對方的肉一塊塊咬下來。

然而他現在只想著別的——戰南成你連我都殺,別怪我不客氣……

他在笑,不喝那酒,卻低低道:「孟統領……人待我不仁,我也無須義氣,說件事給你聽,你記著也好,不記著也成,算是我最後的謝禮。」

孟扶搖目光一閃,「哦?」了一聲。

「陛下有暗疾,每到秋天必定發作,往年他發作時會到南方以狩獵為名休養,今年不可能了……也不知道他會用什麼方式治病……」

「哦……」孟扶搖微笑,「真是令人擔心,什麼樣的病呢?」

「那就無人得知了,我只知道我戰家未得皇位時,他沒有這病,還是父皇得天下之後的事……」戰北恆住了口,就著孟扶搖的手,喝完了那杯酒。

隨即道:「……最後還有你來送我,我很謝你。」

孟扶搖低頭看著他的眼睛,目光一閃,她本想借敬酒這一刻告訴戰北恆真相,活活氣死他丫的,然而看這一刻戰北恆感激涕零的表情,又覺得,拿命就可以了,何必做得太絕。

讓他帶著人世間最後一點自以為的溫暖上路吧,下輩子也許還能做個好人。

她收起杯子,微笑退了出去,竹幕掀開又合攏,將少年纖細的身影慢慢遮沒,清秀的臉在竹幕一條條細碎的橫影中幽然一閃。

所有的背景都被虛化,唯有雨絲掠過明亮的眼波,那眼神有飛燕般的伶俐和蒼鷹般的凌厲,那般在灰暗的秋日細雨背景中閃著,看起來很有幾分熟悉。

戰北恆皺起眉,思索著。

某個火把熊熊的夜,宮闈深處,一個少女在馬前冷笑睨視的眼神突然闖入腦海。

那眼神……那眼神……

宛如冬日的湖水突然遭遇地裂,那麼大泊大泊的狂湧而出當頭罩下,澆了個冰涼透心!

戰北恆突然蹦了起來,裁著重重的鐐銬蹦了起來。

他大呼:「你……」

「嚓!」

刀光一閃,匹練似的在半空拉開銀虹一抹,呼嘯著落下!

世界剎那一涼。

鮮血激飛丈高,豁刺剌噴上四面竹幕,淋漓拖曳,勾勒成圖,豎如山抹皺褶,橫如水積滄海。

冥冥鬼神之筆,作畫血色江山!

天煞雄主第二十一章兩心糾纏

落龍臺終於飽吸了龍子鮮血,在秋雨中恢復沉靜,監斬官們向戰南成回報,戰南成自然早已聽說孟扶搖不避嫌疑送戰北恆上路一事,不僅沒有不高興,反倒露出點放心神色——這小子果然不是涼薄之人。

孟扶搖冷眼瞅著,微微露一絲冷笑,不過是帝王心術而已,咱整天在全天下最深沉的某個未來帝王身邊,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對付那傢伙水準不夠,對付你還不綽綽有餘。

她騎了馬回家,從皇宮到她住處要經過一片紫竹林,算是城中心唯一僻靜的地方,萬千紫竹在風雨中搖曳,竹露清響,聲聲清脆怡人,孟扶搖在竹林間小路上騎馬而行,悠然聽著,道:「這大概也可以算是此刻風雨磐都唯一寧靜如初的地方了。」

身後卻沒有迴音,孟扶搖皺了眉,鐵成不愛說話,好歹姚迅也該開口湊趣吧?這傢伙最無恥最會拍馬屁了。

她抬眼,身前一點竹葉,滾過細細露珠,那點水光一閃便逝,照見一團粉紅影子。

孟扶搖突然竄了出去。

她手一拍,頭也不回從馬上飛出,人往前衝,身周的竹葉突然「唰」一聲齊齊向後一射!

射到一半,竹葉齊齊一折,又「唰」一聲射回來,千刀萬針一半攢射孟扶搖後心。

孟扶搖游魚般一滑,身子一旋已經讓過那簇竹葉刀,手一伸,虛空籠著那簇竹葉,任那淡碧微黃在掌心之下浮沉,笑吟吟看著那團小粉紅,道:「太妍,沒人教過你男女授受不親麼?」

太妍從僵直的姚迅身後探出頭來,白裡透紅的小臉,梳老成的墮馬髻,怎麼看怎麼不搭調,她皺眉望著孟扶搖,道:「世間男女,在我看來都一樣,螻蟻而已。」

「是嗎?「孟扶搖驚呼,「那麼太妍,難道你現在抱著螞蟻的腰,還靠不著螞蟻的肩頭?你真的好嬌小。」

太妍寶光璀璨的眼睛瞟她一眼,道:「你在罵我?沒人告訴你罵我的人會付出什麼代價麼?還有,說我不如他高?我殺了他他不就比我矮了?」

孟扶搖立即出刀!

太妍剛說出「我殺了他」幾個字時,孟扶搖「弒天」已經撥出,黑色刀光一閃,直投太妍。

太妍只是冷哼一聲,大喇喇抬手去接,不防那刀卻半空一折,轉了個方向,霍地砍向馬腿,刀柄在馬腿上一敲,骨裂聲裡駿馬慘嘶跪地,太妍不防虛招,頓時身子一歪。

她應變自然高超,一歪之下已經騰空而起,手卻仍不放開姚迅,孟扶搖抬手,飛快的在一株紫竹的上端卡了一樣東西,太妍下意識的想看,卻因為個子太矮根本看不見,只好一腳踩在姚迅身上再次飛昇而起,騰空那剎覺得腳下有風聲掠過,孟扶搖已經低頭竄了過來,一把將姚迅接了下來。

太妍抬頭一看那卡了東西的紫竹,卻發現那根本就是一根牙籤。她臉色一紫,一翻身立上一枚細細竹葉,以和容貌絕不相符的神情盯著孟扶搖,道:「你很詭詐,但是高手過招,不是憑詭詐就有用的。」

孟扶搖笑嘻嘻看她,這個侏儒武功雖高,卻明顯的對敵經驗極其不足,憑她自己漸漸痊癒的傷勢和現有的「破九霄」功力,要打個平手也不是難事。

再說何必一定要和她打架呢?她那個「長孫無極要做什麼我就一定要破壞什麼」的性子,為什麼就不能拿來反向利用呢?

「我說你堵在這裡想做什麼?」孟扶搖笑,「殺了我?再扇我一巴掌?那你說那麼多廢話幹什麼?」

「我殺你做什麼?」太妍面無表情,「我是師門正宗,和長孫無極那個半路出家的不同,非本門敵人,我不殺的。」

孟扶搖頓時大喜,又聽太妍道:「我只是叫你帶個信給長孫無極,師尊有話問他,叫他仔細聽著。」

孟扶搖聽這話奇怪,愕然道:「他師尊來了?」

「沒有。」

「那他怎麼聽?」

「你只管帶到就行了。」太妍不耐煩。

「你自己為什麼不去?」孟扶搖不管她不耐煩。

太妍默然,眼神陰霾,半晌才道:「你再多問一句我真殺了你。」

「不問就不問,」孟扶搖聳肩,「太妍太小姐,拜託你專心練功專心等著殺長孫無極,不要有事沒事壞我們的事,還有你殺我就殺我,不要在我進宮的時候闖到皇宮大內什麼的驚擾陛下,那是我要保護的人。」

太妍森然道:「什麼時候輪到你命令我?」她扭頭就走,走了幾步突然回身,道:「你大概以為你會做長孫無極的皇后吧?」她用古怪的眼神看了孟扶搖一眼,那眼神幽綠深涼,像一塊沉在深淵裡的碎玉,狠狠嵌進孟扶搖眼底。

她道:「你真可憐。」

孟扶搖被那眼神撞得心中一亂,指著自己鼻子,道:「我?可憐?」

太妍漠然看她一眼,身形一閃已經不見,留下孟扶搖愕然望天,身後卻突然傳來竹葉聲簌簌,還有陣淡淡的異香,孟扶搖沒回頭,道:「你又來接我了,我又不是小孩子,再說你看太妍也沒討到好。」

長孫無極笑笑,道:「小孩子都比你省心些。」

孟扶搖翻翻白眼,問:「剛才那句話你也聽見了,什麼意思啊?」

身後長孫無極沒回答,他的氣息沉在這雨中紫竹林裡,越發幽涼,今天他似乎有些心事,有點神不守舍的模樣,半晌他將孟扶搖攬進懷,低低道:「扶搖,什麼時候我們努力的方向,可以一致?」

孟扶搖仰頭看他,他眼神里幽光明滅,淺紫錦袍倒映深紫竹葉,整個人看起來有種模糊的斑駁,孟扶搖抵著他的胸,感覺到他氣息竟然有些不穩,突然也覺得心情沉落,不知道哪裡湧出點腥甜的氣息,惡惡的堵在心口,她幽幽嘆口氣,道:「長孫無極,放棄吧。」

長孫無極身子僵了僵,默然不答,孟扶搖想了想,又低低道:「其實太妍倒不像太惡毒的性子,武功也高,但是她那身高……唉,真要有個配得上你的好女孩,我也放心了。」

長孫無極靜默半晌,突然笑起來。

他笑,截然不同平日的溫柔雍容,森冷而鋒利,他一拂袖,突然推開孟扶搖。

這是他自從相遇孟扶搖以來,第一次主動推開她。

孟扶搖默然退後,什麼也沒說,低頭靠著一株紫竹無語。

「孟扶搖……」長孫無極看著她,「你又要犯亂點鴛鴦的毛病嗎?你上次洗得還不夠清醒嗎?你難道不懂,你此刻的‘體貼’是對我最大的諷刺嗎?」

孟扶搖苦笑,半晌道:「我要真想替你亂點鴛鴦,我就不會那麼惡形惡狀對付佛蓮了。」

長孫無極看著她,淡淡笑一聲,道:「扶搖,哪怕我再不願,我也從未攔住你追逐你的路,那麼也請你將心比心,不要管我的追逐。」

孟扶搖默然望天,要我不管你的追逐……問題是你追逐的物件是我好不好,你整日這般深情款款摸摸抱抱,你以為我是木頭啊?木頭還有陷入流沙的時候,我一個大活人就不會陷入你溫情的陷阱?你說得簡單,你就不曉得我堅持得多艱難?我堅持得牙也咬酸了,骨頭也掙痛了,生理期也紊亂了,連荷爾蒙都分泌少了……我容易嗎我?

眼前的男子沉在竹林幽僻的暗影裡,尊貴而沉靜,像一尊不可撼動的神……這是個神般的男人,完美而無懈可擊,連給出的溫情都堅實如玉,誰也找不了茬和錯,是,他沒錯,他永遠不會錯,於是她便成了錯的那個,她無情,她涼薄,她沒心沒肺她無恥冷漠……孟扶搖閉閉眼,突然覺得無比煩躁,為什麼要來到這裡?為什麼要遇見他?為什麼要陷身在愛與不愛的泥淖裡,整日為不得不拒絕他而內疚——她內疚什麼?她自己不也是受傷害的那個?她比他還多一層兩難的痛,而他只要不管不顧什麼也不用理會的去追女人就成了,這麼不公平,這麼不公平……說什麼將心比心?

她開始磨牙,不明不白的惡從心底起恨向膽邊生——與其日日彼此受著溫情的攻陷而折磨,不如一了百了的乾淨,徹底的氣走他,再讓時間慢慢的癒合彼此的傷口,那才是最人道的處理方式,不就是決裂嗎?姑奶奶沒談過戀愛肥皂劇卻看過不少,知道什麼詞兒可以打倒你。

「長孫無極我討厭你的追逐可不可以請你以後消失在我面前我不想再繼續欠你的情下去然後永遠也還不了再揹著這樣一輩子的債無比痛苦的活下去所以請你放過我也就是放過你自己好了這個就是我的真心話我這輩子就說這一次再見謝謝希望以後永遠不見。」

揀「破九霄」就是好啊,瞧這肺活量真是讓人激動得熱淚盈眶……孟扶搖抹一把「激動」出的熱淚,恨恨的一甩手,掉頭就走,也不去看身後長孫無極的臉色。

她昂頭挺胸向前走,眼睛亮亮的,頭昂的過高,讓人懷疑那麼高的目的只是為了阻止某些液體順利流出,她步子踏得很重,卻忍不住總在那些步子踏出的間隙豎起耳朵尋找身後的聲音,身後卻一如既往的安靜,安靜如一泊死水,連紫竹搖曳的聲音也不聞,孟扶搖無比的想回頭,想回頭看看他到底是什麼神情到底在做什麼,然而她伸手死死卡住了自己的脖子,一直抱著腦袋走到避在竹林一側的鐵成等人身邊,惡狠狠道:「走!」

身後卻突然起了風。

極細極細的細流,從腳底旋起,帶得一枚薄薄的落葉打了個飛旋,悠悠的飄上孟扶搖的腳面。

哪來的風?

在竹林的另一頭……

孟扶搖霍然回首,一眼就看見竹林另一端,深紫竹葉之梢,出現粉紅的小小身影,冷笑著手中華光一閃,直捅一直默立當地的長孫無極後心!

孟扶搖立即撲了過去。

她撲得那麼兇猛,像一頭怒豹一隻狂獅一務下山的母老虎,所經之處漫天紫竹葉霍地一揚,亂成了一片深紫的錦幔,又瞬間被她穿行而過的風揉捏成一團,狠狠丟棄在身後,她人未至,黑色刀尖已經拼命的去迎那柄淡青色的奇形武器,她拼命去夠,以至於手臂大力拉伸發出骨節摩擦的細微嘎吱聲,響在靜寂的空間裡像一聲小小的爆炸。

該死的太妍!此刻長孫無極一定反應最慢!

另一個方向,隱衛們也拼死撲了上來,然而太妍劍出的那一剎衣袖一揮,三丈之內,除了孟扶搖再無人可以穿破她的罡氣撲近。

青光冷冽,直插後心,長孫無極回首,手指一揚遞上刀光來處,然而無論是太妍還是孟扶搖,都已看出他確實慢了一步。

孟扶搖也慢了一步——她畢竟隔了太遠。

「哧——」

極細微的兵器入肉聲,聽得孟扶搖連心都涼了。

太妍的尖笑聲同時響起,幾分張狂幾分解脫幾分得意幾分心酸,她笑:「我終於贏你一次!」掌間直入的劍尖半途而止,卻狠狠向上一挑!

那一刻,不入後心,卻要生生剖開長孫無極背脊!

揚起的劍鋒燦亮如流電,掠著血殊毫不猶豫的劃裂肌膚,眼看便要毫無窒滯的一路劃下去,劍身突然一停。

孟扶搖的手掌,死死擋住了劍身。

鮮血從掌心滴滴答答湧出來,順著劍身的槽流下去,流入長孫無極後背傷口,兩人的鮮血,混在一起,再慢慢落入深紫落葉覆蓋的地面。

孟扶搖面不改色,伸指去捏太妍劍尖,想要將那刻捏斷,那劍卻不知是什麼質料做的,滑不留手,孟扶搖手一滑,又是一道皮開肉綻的傷口。

她怒極,乾脆也不去捏那劍,衝上來橫肩一撞直直撞向劍身,竟要用自己的肩撞出那還停留在長孫無極背後的劍鋒。

長孫無極突然一伸手,一把帶開她的身子,手指一旋將她旋到自己身後,這個動作令他後背還沒撤開的長劍更深入了幾分,鮮血狂湧而出,淺紫錦袍立時成了深紫,太妍手一顫,瞬間眼神有些恍惚,長孫無極已經拂袖。

他拂柚,絲袍瞬間剛硬如板,沉厚而堅硬的甩出去,甩上劍身,奇異的震動一波波傳來,太妍手一軟,不由自主的放開了劍,長孫無極反手撥出長劍,手一揚,劍光如電,不射她要害,卻射向不遠處一泊水塘。

太妍半空一個翻身,趕緊去接那師門賜下的劍,那劍撞在塘邊石頭上,突然更快的回射,太妍趕緊又一翻躲避,又伸手去撈劍嗎,身子剛縱到一半,突然定住。

長孫無極的手指,已經按在了她的眉心。

他滿手鮮血,按在眉心便是一個深紅的指印,倒令粉琢團團的太妍的臉看起來像個善財童子,然而她眼神絕對不善財,甚至是驚恐的,她驚恐的看著那根手指,嘶聲道:「你敢對我用禁法——」

「你又忘了,翻天指除了禁閉記憶,還可以給你留下終生印記。」長孫無極淡淡看她,平靜無波,看著太妍瞬間死灰的臉色,手指一捺將她捺了出去,「我覺得這才是最合適你的懲罰!」

太妍一個翻身翻落紫竹葉,趕緊伸手對額頭一抹,這一抹抹下鮮血,但是額頭那指印居然沒有抹去,那般鮮亮深紅的鑲在那裡,看起來十分滑稽。

太妍臉色一白,眼淚差點衝出眼眶,她跺跺腳,一聲不吭憤然轉身離去,孟扶搖也顧不得她,風一般衝上來,一把抱住長孫無極,惶急的在他身上摸索:「你怎樣了,你怎樣了……」

她摸著長孫無極背後,沾著一手淋漓的血,那般鮮豔得驚心,她驚得聲音都變了,抖著嘴唇慌亂的撕自己衣服要給他裹傷,手卻抖得厲害,居然怎麼撕都撕不動那布料,感覺到長孫無極身子有些軟,趕緊抱著他坐下來,又去撕衣服,長孫無極卻突然一伸手按住了她的手。

他手心微涼,帶著些殷殷的鮮血,手勢依舊溫柔,輕輕挪開孟扶搖亂撕的手,反手抹上了她的臉,這一抹便接了一指晶瑩透亮的液體,順著他手指滴落,將手上鮮血衝成淡淡的粉紅色,孟扶搖痴痴盯著他手指,用手背碰了碰自己眼角,這才發現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淚流滿面。

這個認知讓她心底一酸——原來人的感情會背叛自己的意志,再怎麼死撐著,該疼痛的時候還是會流淚,她怔怔看著自己的眼淚,更多的淚水頓時洶湧而出,那般噴濺的淚水裡她往長孫無極懷中一撲,放聲大哭:

「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我不知道我怎麼回事……突然失了魂迷了心說那些混賬話……是我不好……打我吧打我吧打我吧……」

她一邊哭一邊用手去堵那個傷口,在自己懷裡和長孫無極懷裡拼命找金瘡藥,胡亂將那些寶貝藥丸往長孫無極嘴裡塞,掌心裡觸及的傷口似乎同時割在了她心裡,割得她心上縱縱橫橫全是傷痕,那些傷痕也在突突冒血,血肉模糊的裹住她的心,害得心跳得如此急又如此緩,她幾乎找不到自己的心在何處。

長孫無極卻在她懷裡輕輕的笑,將沾了她眼淚的手指放在唇邊,似在品味那淚水的微鹹,又抬手摸了摸她的發,有點疲倦的閉上眼,道:「讓我睡一會……」

他當真閉上眼,安靜的睡了,孟扶搖盯著他蒼白的臉,闔起的長長眼睫,心上突然如被戰車碾過被霹靂劈過——他他他他他不會是死了吧?

她抖著手,顫顫的摸長孫無極脈門,居然摸了幾次都沒摸著,好容易摸過了,隨即吐出一口長氣癱軟在地,她默默癱在滿地的潮溼的紫竹葉上,忽然魂飛天外,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有隱衛過來,試圖抱起長孫無極,她卻已恢復冷靜,推開他道:「我來。

我的錯,我來——

長孫無極和孟扶搖,陷入了冷戰期。

其實這樣說也不太準確,應該這樣說,孟扶搖自己沒臉見長孫無極,於是兩人不見面了。

她每天哀傷的躺在屋簷上喝酒,對著月亮唱些歌詞亂七八糟的歌,醉了便睡在屋瓦上,半夜時翻身踢被子順便踢掉幾塊屋瓦——長孫無極在養傷,他傷得不輕需要靜養,宗越雲痕管不了她,連長孫無極家那隻愛寵,最近出來進去眼睛都長在額頭上,根本對孟扶搖視而不見。

孟扶搖每天喝著悶酒思來想去,越發覺得那天發生的事不對勁,自己那突然的惡從膽邊生也不對勁,雖說那想法是真實的,確實也壓抑在心底很久了,但是那樣惡性的爆發,實在不像還算冷靜的她會做的事,除非有個引子,什麼引子?不會是長孫無極的言語,問題應該出在太妍身上。

她仔細的回想,所有的疑慮都定格在太妍對她說最後一句話時的眼神上,那眼神當時只覺得奇怪,事後想起卻覺得不對,長孫無極這一門的武功,不是有偏重於精神控制那一類的?太妍當時是不是對自己動了手腳?

所以她莫名其妙半路攔截自己卻沒動手,只是為了控制了她部分精神,放鬆了她的警惕,然後利用她來打擊長孫無極,再乘機偷襲——她早該想到的,能培養出長孫無極這種人的師門,太妍又怎麼可能沒有心機?是自己太蠢,以為作戰經驗不足就代表智商不足,真是一頭無可救藥的豬!

孟小豬想通了全部關節,卻覺得也於事無補,她還能把長孫無極背心那個洞給想沒了?她害他受傷……她害他受傷……想起來她便恨不得自絕於人民,她這輩子存在的唯一的最重要的意義,是不是就是害他身心皆受傷?

孟扶搖憂傷的看著月亮,再次懶洋洋的敬了人家一杯,喃喃道:「嫦娥你丫的,叫你丫跑?叫你丫奔月?叫你丫也穿越時空?這下回不去了吧?回不去了還害人家豬八戒,生生的從元帥變和尚,你自覺不自覺?」

「在說什麼呢?」有人在她身邊坐下來,搶走她的酒壺,對著嘴喝了一口,笑道:「家裡的酒都給你喝完了,害得我沒酒喝。」

「家?」孟扶搖兩眼無神的喃喃,「我沒有家。」

「孟扶搖,心在哪裡,哪裡就是家。」雅蘭珠轉頭,眼睛亮亮如兩顆黑珍珠,「你的家,在這裡。」

「哧——」孟扶搖回她一個彪悍的笑。

「就知道你不承認,」雅蘭珠無可奈何的搖頭,「也不知道幾天前是誰鬼似的一身鮮血抱著長孫無極撞進家門,直著嗓門喊宗越宗越,愣是把我嚇了個半死,以為你倆殉情了,孟扶搖,我當時應該找個畫師把你那模樣畫下來,看你還怎麼嘴硬。」

孟扶搖沉默下來,半晌把腦袋往褲襠裡一夾,薅韭菜似的薅頭髮。

「奶奶滴我好糾結啊——」

「糾結你個頭啊。」雅蘭珠拿酒壺敲她,「你上次還和我說,活在當下,記得不?活在當下!」

「我活在當下會害人家從此後只能活在過去啊——」孟扶搖繼續嚎。

雅蘭珠忍無可忍,一腳將屋瓦蹬了個坑,然後將孟扶搖踹了下去。

轟隆隆一陣響,夾雜著唧哩哇啦的怒罵,然後突然歸於寂滅,彷彿那張罵人的嘴突然被堵了。

雅蘭珠扒著踹開的破洞,毫無愧疚的對底下喊話:「長孫無極你沒被砸壞吧?我把那個口不應心偏偏連喝酒都要睡在你屋頂上喝的無恥傢伙踹給你了,好好接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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