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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4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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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煞雄主第二十二章溫馨融融

孟扶搖落了下去。

雅蘭珠那一腳踢得又突然又狠,連日酒醉反應遲鈍的她,居然真的就這麼扎手紮腳姿勢難看的落下。

好在她再神智迷糊,也還記得底下是養傷的長孫無極,可別砸著他。

半空裡一翻身,腳尖一點承塵的橫隔便要再縱回去,她還是睡屋頂吧,還沒想好怎麼面對長孫無極呢。

承塵突然斷了。

孟扶搖踩了個空,一怔,再翻個身,換手去扶屋柱,柱子上突然多了一團白球。

該球的黑眼珠子直瞪到她鼻子前,恨恨的和她大眼瞪大眼,霍地一個「騰身迴環倒立轉體360度」,我踹!我踹我踹我踹踹踹!

「啪!」

粘滿糖汁的爪子直蹬到孟扶搖臉上,惡狠狠將猝不及防的縮頭烏龜蹬了下去。

「砰——」

孟扶搖砸到被褥中,死魚般的彈了彈。

感覺到身下溫軟,趕緊摸了摸,害怕砸到長孫無極身上,忽聽有人低笑,道:「摸什麼呢?」

那聲音低而柔軟,像一團柔絲,在暗夜中繞啊繞,纏得人手腳發軟。

孟扶搖僵住,縮回爪子,訕笑:「丟了點錢,下來找,不在你這裡啊?抱歉抱歉,實在打擾。」

她始終不看長孫無極,爬起來就要走,身子突然被人一拉,隨即身上一重,一股淡淡的異香夾雜著藥香覆蓋下來。

孟扶搖瞪著眼睛,下意識的推了推,推不動,這才後知後覺的發現——被壓了……

被壓了!

本世紀最嚴重的非和諧狀況發生了!

她,孟扶搖,被,壓,了!

孟扶搖嗷地一聲就要大力推開某個突發狼性的人,身上那人卻語氣虛弱的道:「你推吧,大不了我再傷一次。」

孟扶搖望天——長孫無極就是個良心壓榨機。

好吧,不推你,省得我這個不知輕重的碰到你傷口,孟扶搖咧嘴笑,被壓著說話也嗡聲嗡氣:「好吧,貴重物品,輕拿輕放。」

她試圖去輕拿長孫無極,那傢伙卻將頭擱在她頸側,賴著不肯下來,低低道:「借個地方給我歇一下也不成嗎?」

床上那麼大地方,為什麼非要借我的脖子放你的腦袋?借我的胸放你的肩?我是還在發育期地青春少女,我被壓地咪咪很痛!

孟扶搖小火苗蹭蹭的冒,又想這個牛人傷再重,也不過是皮肉之傷,何至於就衰弱成這樣?苦肉計苦肉計苦肉計——堅決不上當!

正當她決定堅決不上當要將身上那人扒下來的時候,長孫無極又輕輕道:「我師門的武功,修煉全身肌肉精血,每一處都是武器,每一處都流動真氣,然而在未至絕頂之時,每一處也都是空門,所以輕易不會受傷,一旦受傷,外傷就等於內傷……」

他膩在孟扶搖頸側說話,吐氣時的氣息拂在孟扶搖耳後,撩動髮絲簌簌的癢,孟扶搖微微躲了躲,身子卻也不知道是因為這柔絲飄拂拂入心底的溫存還是長孫無極這段解釋,那般一點點軟了下來。

她軟,不知道自己軟成春水,那般流波漣漪,一團雲似的揉在長孫無極懷中,兩人的氣息交纏在一起,黑暗中彼此都微微重了呼吸。

半晌孟扶搖無可奈何的低聲道:「只許抱著睡哦……別的不準。」

隱約一聲輕笑,黑暗中那人目光旖旎,他微微的動了動,隨即孟扶搖便覺得頰上一溼,柔軟的唇碰觸上肌膚,溼潤而纏綿,氤氳著蒸騰著獨屬於他的奇異氣息,又帶點清涼的藥香,高貴而冷的香氣,像是秋日裡卷著芬芳未散的落花飛過宮闕華庭的連綿的雨,一點點柔軟的溼下去,順著她被元寶大人蹬得黏黏的臉一路慢慢下移,細膩而溫存,春風般一潤千里。

孟扶搖腦中轟然一聲,瞬間臉色騰騰的燒起來——他貴在慢慢的舔自己臉上沾上的糖汁!

溫柔而馥郁的氣息一點點侵入,在光滑瑩潤的肌膚上留下屬於自己的印痕,輾轉間是微微的甜,一路挪移向下,到了唇彎卻是濃郁的酒香,醉人的,清冽的,回味良久的,宛如她的滋味……

長孫無極停在那彎酒香裡,久久盤桓不去,良久才嘆息般的道:「怪不道前人說寧願醉死酒鄉……」

孟扶搖紅了臉,去推他,長孫無極低笑著自己讓開,卻不肯鬆開手,攬著她睡下去,道:「扶搖,在你徹底接受我之前,我不會動你。」

「你動得著麼?」孟扶搖惱羞成怒,「認識郭平戎麼?那就是榜樣!」

長孫無極一笑,偏頭過去一咬她唇角,在孟扶搖「啊」的一聲驚呼裡,笑:「你捨得?」

孟扶搖哼了一聲,偏過頭去,她漸漸沉默下來,半晌幽幽道:「對不起……」

長孫無極側身撐肘看她:「嗯?」

孟扶搖瞪這個無恥的人一眼,不說話了。

長孫無極笑起來,伸手去理她的亂髮,道:「你終於肯說這句話了。」

「可是我還是覺得,我那天說的也不完全是錯誤的……」孟扶搖悻悻。

兩人在黑暗中相對沉默,各自想著各自的心事,此刻心情無關風月,想的卻是比一時風月更長遠的事。

良久,長孫無極突然問:「你惦記的是誰?」

孟扶搖沉默很久,終於答:「媽媽。」

「她在哪裡?「

孟扶搖這回沉默得更久,才道:「很遠的地方。」

長孫無極看著她眼底憂傷漫漶,那般流水般的瀉出來,眼神里也多了幾分淡淡疼痛,良久慢慢道:「扶搖,我幫不了你嗎?」

孟扶搖用沉默做回答。

幫?如何幫?那太殘忍。

她要逆天而行,難道要他也跟著賠上這一生的幸福?

無論如何,我總是希望你好好的……做五洲大陸尊貴的皇帝,在那個最適合你的位置上君臨天下翻覆風雲,做一個很好很好很好的……皇帝。

孟扶搖眯起眼,努力的想象龍袍皇冠的長孫無極,又想他身側該有一個什麼樣的皇后,然而怎麼想都覺得那個女子面容模糊,誰都套不進去。

她慢慢的,自失的笑了一下。

「睡吧,你也幾天沒休息好了。」長孫無極拍拍她,聲音溫柔,「不要自苦,你自苦等於苦我,我們加起來就是雙倍的苦,你算算,值得?」

孟扶搖忍不住笑一笑,長孫無極湊身過去,吻吻她額角,道:「你這小傻瓜,勸你是沒用的,咱們……走著瞧吧。」——

孟扶搖又恢復人樣了。

她砸了酒罈子,穿了新袍子,雄糾糾氣昂昂去上班了。

蹲在一旁的雅蘭珠和元寶大人看著她的背影,互視一眼,都在對方眼晴裡讀到這樣一句話:

「欠踹!」

孟扶搖騎馬走在街上,此時的磐都平靜森嚴依舊,只是那般的平靜之下卻不能避免的感覺到騷動的暗流,尤其在城東貴族聚集地,那種不安的氣氛更加明顯,有人在試圖出逃,有人在悄悄囤積米糧,這個安寧了多年的天下第一大國,終於因為一個人的即將到來,而開始慌亂。

孟扶搖仰頭,看著天邊那片久凝不散的陰霾,不知道為什麼,她的心底也隱隱有些不安,彷彿在很遠的地方,有些她難以掌控並預料的事情,在緩慢的發生著變化,那變化看不見摸不著,卻像暴雨前的一簇烏雲般,那般極緩極緩,卻又絕不改變方向的,向自己移動過來。

然而無論她怎麼想,也想不出有什麼不妥,怔然半晌後,只好一揚鞭,繼續向前。

磐都已經進入了備戰期,皇營御林軍禁衛軍全部集結待命,戰北野的蒼龍大軍已經渡過沂水,踩著一敗塗地的朝廷大軍的零落盔甲悍然前行,蒼龍大軍雖然戰鬥力兇悍,如同來自沙漠的狼一般將多年不經戰事的天煞軍隊打得抱頭鼠竄,但是卻軍紀嚴明,不驚百姓不殺俘虜,主動獻城者還有優待,因此這一路阻力較小行進極速,只差一日夜,便要逼近磐都城下。

天煞朝廷為此展開多日廷議,爭論是將京城軍隊拉出去阻在磐都之外六十里的丹水城,以三路軍隊分兵鉗制戰北野前鋒,不讓敵人逼近磐都,還是集中軍力就地在磐都展開守城戰,兩派人馬爭得臉紅脖子粗揮拳捋袖不可開交,今日又在開吵,戰南成坐在御座上,疲倦的看著底下爭論,他最近氣色極其不佳,眾人都以為是恆王逆案傷了他精神,只有孟扶搖心底冷笑看著,不斷猜度著他到底是個什麼病根子。

廷上爭論,都是有權決定國家大事的一品大員,孟扶搖這樣的從三品是沒資格說話的,她站在班裡閒閒的剔指甲,忽聽見戰南成喚她:

「孟統領對此有何意見?」

眾人都住了嘴,齊刷刷看過來,眼神里一半好奇一半鄙視。

這傻小子,能懂什麼?

「啊?」孟扶搖趕緊放下爪子,出班而立,恭聲道:「陛下神威,無論在丹水還是磐都,都一定出師大捷,所向披靡,逆賊望風而逃……」

「嘁!」眾人齊齊扭頭——無恥!

戰南成不勝疲倦的揉著眉心,道:「孟統領,你想說什麼,儘管說就是。」

「生我者父母也,知我者陛下也。」孟扶搖咧嘴笑,「那微臣就說了?」

戰南成苦笑頷首。

孟扶搖霍然轉身,手臂掄圓了就是一個好大的圈:「你們這些傻瓜!」

眾臣臉色齊齊青了——這小子怎麼張嘴就罵人!

當下中書三大臣之一的奚睿就怒道:「孟扶搖,這朝堂之上,是你撒野的地方?」

孟扶搖跳上丹墀,指著他鼻子道:「奚老頭子,陛下準我暢所欲言,你卻罵我不許我說話?你是要抗旨?你此時抗旨意欲何為?莫非你有不臣之心?你為毛會有不臣之心?難道你想改投戰北野逆賊?……」

奚老頭子撫胸,咳嗽,搖搖欲墜,未及一回合,敗陣。

戰南成眉頭方皺,孟扶搖又是一個大轉身,朗聲道:「陛下,此兩策皆不可取!」

滿殿轟然,皇營總統領謝昱冷笑道:「孟統領有何高見?」

「我的高見就是:」孟扶搖毫不臉紅,「迎戰六十里到丹水,等於棄磐都於危險之境,一旦敵人分兵繞路,磐都危殆,何況磐都為天下第一重城,堅牆利炮,易守難攻,要守城,不在磐都守跑到丹水?荒唐!」

戰南成點頭,力持丹水迎戰的奚睿老臉通紅,憤聲道:「你說的不就是守磐都?有什麼新鮮的!」

「守也要看怎麼守!」孟扶搖對他揮拳頭,「你們有誰仔細分析過戰北野逆軍的組成?他的主力是他的沙漠騎兵沒錯,但是還有兩支聯軍,是最早期跟隨著他的金彥明倫兩府都督,這兩個逆賊,對戰反賊忠心耿耿,是戰北野的左膀右臂,你們不會不知道吧?」

「知道又怎樣?」有人咕噥,「無論如何蒼龍軍還是主力,那戰力……」

「呸,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的東西!」孟扶搖一唾,「不能力敵,為什麼不可以智取?」

「你又知道怎麼智了?」有人冷笑。

「取將必先取其軍心,金彥明倫兩府都督,是領軍在外的封疆大吏,按照慣例,家眷都在京……」孟扶搖陰笑,「牽上城,宰之!」

眾人默然……這小子,陰毒!

也有人疑問:「若兩府都督大義滅親……哦不,不管他們家眷死活呢?再說他們也是輔軍,就算退出也動搖不了大局……」

「噴,關兩府都督什麼事?」孟扶搖睜大眼,「俺想盜的是戰北野啊,不是說蒼龍軍都是北地漢子出身,彪悍勇猛的同時也最重義氣的嗎?如今將對戰北野有恩義的兩府都督家人捆上城,戰北野作何選擇?他若是退兵,便是功虧一簣,他若不退,就算日後兩府都督一點芥蒂都沒有,不怪他繼續追隨他,他卻又如何有臉面再統帥萬千雄兵?如何有臉面面對為他灑血灑淚再破家的兄弟?他麾下那些熱血漢子,又如何肯為這樣的涼薄主子賣命?」

眾人吸一口氣,默默無語,真是無德陰毒人,滅門絕戶計!

天煞民風淳撲,崇尚光明坦蕩的真男兒,雖說兵不厭詐,但這種綁人無辜弱小直攻人心的計策,素來為天煞武將不恥,文臣雖然未必就想不到,但卻覺得一旦首獻此計,日後史筆如刀,難免要揹負千古罵名,再說做臣子的,誰當皇帝不是皇帝呢?是以也有精於算計的人心中掠過這想法,卻都沒開口。

不想今日朝堂之上,這個二百五統領赤果果的說了出來。

謝昱卻冷笑道:「你當金彥明倫兩府都督都是傻子?不知道先把家眷接出來?」

孟扶搖斜睨他:「聽統領口氣,你到兩府都督家中去過了?沒見著人?既然你有這個計策,為什麼沒先對陛下說起呢?」

謝昱臉色白了白,御座上戰南成目光一閃。

孟扶搖又笑起來,道:「其實,兩府都督的家人在不在京中,根本沒關係,我便隨便綁幾個婦人小孩上城,說那是兩府都督的家人,都督就算不承認,我讓那婦人哭丈夫,小孩叫爹爹,老母親喚愛兒,做戲做得十分——都督千里征伐,不會帶著自己的真家眷吧?都督家眷到底在不在,士兵們未必都清楚吧?人嘛,一般都會更相信眼睛看見的東西,在萬千士兵眼裡,那城樓上哭喊得如此真切的,怎麼不會是都督家眷?都督不認,不過是大義滅親顧全大局罷了,在那種情況下,都督不認是大義,戰北野不認算什麼?哈哈,你們說,讓戰北野對著假家眷依舊進退兩難被迫放棄,不是更讓他氣得吐血嗎?」

她眉飛色舞手舞足蹈:「豈不快哉!」

「……」

大殿中一片沉默,眾人面面相覷,迅速達成共識——以後千萬不要得罪這小子!

精擅攻心之計,拿捏人心,還極度無恥!

孟扶搖厚顏無恥的眯眼笑:「這可比綁戰北野自己的娘上城頭還有效,他可以為大局不顧自己娘,但卻不可以不顧人家的娘……哈哈何況,兩府都督的家眷,本就在我手中。」

「在你手中?」戰南成目光立即轉過來。

「陛下。」孟扶搖肅然躬身,「自從戰逆舉事,金彥府都督獻城開始,微臣便覺得其中必有勾結之處,所以提前一步加強了城防,我飛狐營的弟兄,早已戴獲兩府都督的家眷,一直關在我府中,微臣要在磐都城下狠狠給戰北野一個教訓,好讓那些按兵不動還在觀望的封疆大吏懂得誰才是真正的主子!」

「好!」戰南成喜動顏色:「愛卿當真忠心為國!」

「食君之祿分君之憂。」孟扶搖指天誓日,「微臣願為馬前卒,為陛下斬殺戰獠於陣前!」

「你是人才,如何能當馬前辛使?」戰南成愉悅的笑,青白的臉色都微微綻了紅光,「傳旨!」

「原皇營總統領謝昱調任兵部侍郎,皇營總統領一職,」戰南成頓了頓,微笑看了看孟扶搖。

滿殿寂然,孟扶搖純潔的抬頭。

「由原皇營副統領,飛狐營統領孟扶搖接任!」

「微臣謝恩!」——

「見過無恥的,沒見過這麼無恥的。」推蘭珠用筷子在飯桌上指點江山,「竟真的用一張嘴,硬生生在最後關頭把皇營總統領騙到手。皇營咧,京城目前最大的武裝勢力,三營近十萬兵,還沒有空額,哇呀你發了!」

孟廚娘穿著圍裙,冒著騰騰的油氣,死狗一樣將最後一道菜端上桌——自從長孫無極在養傷,她便開始親自下廚了,我們的孟將軍才藝比較特殊,有氣質的琴棋書畫一樣不會,生活類的廚藝縫仞都還湊合,以至於現在孟府裡廚子燒飯,那幾位貴族階層一概拒吃,生生被她把嘴養刁了。

雲痕還問過她:「扶搖你看起來也不像個能幹的,怎麼廚藝這麼出色?特別是最普通的蔬菜,也能做出好滋味來。」

孟扶搖心酸的想,如果你們也有個病歪歪的娘,有著經常囊空如洗的口袋,每日捏著薄薄的工資在菜市場轉悠,努力的在醫藥費和伙食費之間做出基本合理的平衡,並高難度的達到在病人的藥費和營養費支出之外還能兼顧到口味的調理……你們也能用青菜做出青菜十八燒的。

她哀怨的一屁股坐在飯桌旁,操起筷子準備開吃,結果發現自己不過是脫個圍裙的功夫,桌上的菜居然都換了位置——我的糖醋排骨,我的麻辣牛肉,我的開陽白菜燉三絲,為毛都脫離了我這個兵馬大將軍的軍營,改投了敵軍麾下?

「敵軍」高踞主位,左牽骨,右擎牛,開陽白菜,三絲卷全桌,一旁帥哥倒酒,美男夾菜。

毒舌男親自幫笑眯眯端坐在美人們中間的雅女王夾菜,態度比對孟扶搖好了幾百倍,某人看得眼睛都紅了。

雲痕在將所有的好菜往雅蘭珠面前放,放不了就架著,盤子堆起三層高,桌上的菜呈現極度的葷素不平衡現象,虧得雲痕技巧高超,架得好比雲霄飛車居然還不倒塌,於是某人嘴裡發出吱吱磨牙的聲音。

某人將最後的希冀的目光投向她的死忠太子,死忠太子抬眸對她笑笑,然後……親自給雅蘭珠斟酒。

孟扶搖崩潰。

一群見色忘友見利忘義見菜忘廚娘的豬玀!

偏心也不能這麼個偏法!

孟扶搖大怒著將筷子一擱,大罵:「老子天天白天上班晚上燒飯半夜還要去換藥做按摩……」她突然用筷子堵住了自己的嘴,呃,說漏嘴了。

長孫無極斜倚在椅上,抬起長睫看她一眼,眼神很愉悅。

很好,就要這樣經常說漏嘴。

孟扶搖不甘心,換個詞兒繼續罵:「老子天天燒飯你們這群閒人還要我洗呃……洗菜……洗……」

「今天是雅公主壽辰。」

對面,毒舌男淡淡一句話,便砸死了孟扶搖。

孟扶搖張口結舌,愣在那裡還沒來得及說話,壽星公已經雙手捧心,明媚而憂傷的道:「我真傻,真的,我單以為我做壽大家都會很開心,卻不知道還是有人會不高興的……」

孟扶搖嘴角抽了抽,舉袖捂臉——我真傻,真的,須知道耍人者人恆耍之,一篇絕世牛文誕生的後果就是自己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袖子放下時她已經換了一臉諂媚的笑,站起來,親自將自己面前最後一盤宮保雞丁換到雅蘭珠面前:「哎呀珠珠,你生日你不早說嘛,你不說我怎麼知道你生日呢?你看我一知道你的生日我就歡欣鼓舞雀躍萬分……」她一屁股擠走雲痕,親親熱熱坐到雅蘭珠身邊:「珠珠,想要什麼生日禮物?以前你都收什麼生日禮物?我們來個特別的!」

「以前啊……」雄蘭珠偏著頭,大眼睛眨啊眨,「去年這個時候,我剛到太淵,那天晚上客棧不遠處有家人辦喜事,鞭炮放得歡,我坐在屋簷上拿了壺酒,放一聲炮敬自己一杯,放一聲炮敬自己一杯,哎呀好熱鬧……」

屋子裡靜默下來,孟扶搖的手僵在了雅蘭珠肩上。

「前年這個時候我在扶風,我給逮回去關起來,父王母后為了安慰我就給我辦了個壽宴,我要求人越多越好,排場越大越好,趁著人多我又溜了,溜得太急連包袱也跑丟了,後半夜我餓得要死,在一家老農家用扭斷的金釵換了半個僵餅,我抱著餅子就著皇城裡的煙花燈火慢慢啃,想著那些烤豬肥牛宮廷御宴和這半個餅也差不多,我聞到那味道,也算我吃過了……」

「……」

「大前年那是在天煞,在葛雅沙漠裡迷路,一群沙漠風盜搶劫我被我給宰了,可我也給他們臨死前戳破了水囊,那天晚上月亮好大,大得像宮裡的冰碗子,我瞅著那月亮想要是冰碗子多好啊,我一定要狠狠的吃得一點不剩,我以前總是嫌多吃不掉,那一刻我好後悔……後來我想,我不能渴死在葛雅,這種死法太難看了,有人認不出我的,我就去喝那些風盜屍體的血,嘻咦……」

「……別說了……」

孟扶搖扶著牆站起來,一片靜默裡她不看雅蘭珠,勉強笑了一下,道:「我去添幾個菜,珠珠生日,這幾個菜太簡慢了。」

雅蘭珠看著她背影,突然笑了笑,敲著筷子清清脆脆的道:「孟扶搖,我說這些不是要討你們同情,我只是告訴你,感情裡的事,總是要苦的,越執著越苦,甚至還要寂寞,還要流浪,還要面對危險,可是那又有什麼關係?只要你敢,那再苦也可以甘之如飴,最怕的是連敢都不敢的。」

她慢慢夾了一筷菜吃著,給身周美人們也各夾一筷,笑道:「別一個個故作無動於衷其實卻好關切的死樣子,說真的,我挺滿足,今年的這個生日真是個意外之喜,我突然覺得我什麼都有了,有人愛固然重要,可是有些感情一樣不比這個遜色分毫,對吧?十二歲之前我的那些宮廷壽宴,十二歲之後我那些流浪中過過的生日,加起來都沒今天讓我快樂……孟扶搖你給我滾回來,還添什麼菜,你想撐死我啊。」

長孫無極突然笑道:「雅公主,當初和我定親的為什麼不是你?不然我現在也解脫了。」

雅蘭珠瞟他一眼,笑嘻嘻道:「把某人的某句話送給你: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長孫無極一笑,她又舉杯繞場一週,「我不偏心,這句話送給所有人: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太子殿下臉色黑了一黑,無可奈何的吃菜。

孟扶搖吸一口氣,背對著雅蘭珠,她看著窗外那輪挺圓的月亮,想著那個在千里戈壁中一輪燃燒著的月亮下喝著屍體血液慶生的十五歲小姑娘,良久微微抬手,彈掉了眼睫上一顆水珠。

然後她抓起和她一樣憂傷的看月亮的元寶大人,笑道:「只添最後一道菜。」

雅蘭珠啃著蹄髈嗚嗚道:「不要葷的哦……」

孟扶搖過了一會神秘兮兮的上來,豐中捧著一個金盤,盤中蓋著銀善,道:「大菜!」

雅蘭球挑挑眉,「你神神鬼鬼的又搞什麼……」伸手去掀蓋,然後「噗」一聲將滿嘴的酒噴了出來。

盤子正中,坐著打著鮮豔紅蝴蝶結的元寶大人。

「獻上我的生日禮物……純情忠貞的處男元寶大人……的處男舞。」孟扶搖肅然伸手一引,元寶大人慢條斯理的起身,整了整蝴蝶結,優雅的對雅蘭珠行了個背手禮,爪子向前一伸。

雅蘭珠抽了抽嘴角,看著這個華爾茲的邀請禮——她在孟扶搖身邊這麼久,自然也學過這個舞,然而……和元寶大人跳?

元寶大人肅然等著,它決定了,要把自己的第一支舞獻給珠珠,主子都靠邊站。

雅蘭珠看著肅然等待的元寶大人,看著含笑抱臂靠在一邊的孟扶搖,看著身側那幾位微笑給她夾菜想撐死她的美人,眼睛越發的亮,像是有無數顆珍珠在其中滾動,那般的滾來滾去,卻始終沒有落下來。

良久,她嘴角微微翹起,突然慢慢伸出手指,勾住了元寶大人的爪子。

她道:「元寶,不許踩到我的手哦。」

一室靜默,月光游移,在桌上照出碩大的滾圓的光斑,光斑中雪白的毛球抱著纖細的手指,陶醉的跳著它無聲的華爾茲,那手指合作的隨著它的動作移動,做出蹁躚起落擺盪飛旋的姿勢……不取笑,不輕慢,不覺得滑稽,和那個小小毛球,一模一樣的認真而虔誠。

所有珍貴的心意,都值得虔誠以待。

一曲終了,元寶紳士將那根手指禮儀周全的送回,月光下又是一躬。

雅蘭珠笑著,道:「這傻元寶,還做全套禮儀哪,這下你可虧了,你的第一支舞就是我的了……」她突然說不下去了,抬手捂住了眼。

半晌,她的指縫裡,有晶瑩的珍珠滾落下來。

元寶大人蹭蹭的順著她的手臂爬上去,用蝴蝶結慢慢的擦,慢慢的「吱吱……」

孟扶搖突然大步走了出去。

她直直走到門外,做了個手勢,然後頭也不回的向前行到花園裡,這才接過跟過來的負責傳信的黑衣人遞來的蠟丸,道:「去吧。」

她慢慢展開蠟丸,看了紙上龍飛鳳舞的字跡一眼,眼底閃過莫名的複雜的情緒,然後慢慢將紙揉碎。

然後她回去,靠在窗邊探頭對裡面笑,雅蘭珠已經恢復了平靜,笑吟吟的問她:「戰北野又有訊息來了?明日他要到了吧?」

「嗯,」孟扶搖目光亮亮的對她笑,「他要我代為恭祝你十七歲生辰,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

「真要天天都這個好日子,我還吃不消呢。」雅蘭珠笑,目光坦蕩的深深看她,「謝謝。」

孟扶搖僵了一僵,隨即也笑了笑,道:「你丫客氣起來真讓人吃不消。」她從窗前走開,道:「我去洗手,你們自便。」

她沒去洗手,而是默然坐在了花園裡,遠處的燈光射上一池碧水,粼光變幻盪出一片燦爛銀彩,池水上睡蓮有些憔悴,在白石的彎彎橋欄下靜默的歇著,風從水上掠過,帶來摻著菊花香氣的舒爽氣息,一朵小雛菊正俯身在她手指邊,盈盈的,嬌嫩的,像一枚珍珠戒指。

身側有人坐下來,一地菊花叢微微低伏,似為那容光所驚,那人卻只是輕輕的笑,將那嫩黃的小雛菊在她雪白的指間比了比,道:「好漂亮的顏色。」

孟扶搖沒轉頭,喃喃道:「她說謝謝,你說她在謝誰呢?」

長孫無極笑了笑,半晌道:「雅公主是極聰明的人。」

孟扶搖嘆口氣,道:「也許我又弄巧成拙了。」

「不,」長孫無極轉頭,深海般幽邃的目光投入她明亮的眼眸,「正因為她是聰明人,所以,更為懂得你的心意。」

孟扶搖嘆了口氣,向後一仰,用手遮住眼,道:「我經常覺得我就是個罪人……」她突然住口,狐疑的嗅了嗅,道:「什麼味道?」

長孫無極笑道:「變個戲法給你看。」

孟扶搖一偏頭,立即黑線了——太子殿下正從他那超級寬大的袖子裡掏出……一盤菜。

紅燒丸子。

孟扶搖抽抽嘴角——難怪她覺得桌上好像有點不對,別人也許未必在意,她這個廚娘卻對自己燒出多少道菜還是有數的,不想居然被這個饞嘴給偷渡了。

「你想吃我給你做嘛,用得著偷嗎?堂堂一國太子桌上偷菜,你羞也不羞……」

長孫無極不理她,有點沮喪的凝視著那盤已經色香味都不咋的丸子,喃喃道:「我以為丸子應該是最能保持口味的菜,不想擱了陣子還是不像樣兒……」

孟扶搖突然停止了她的絮叨。

他是因為自己在桌上沒吃什麼,怕自己餓著,特意為自己留下的?

尊貴優雅的太子殿下桌上偷菜……真是想象不出那場景。

唉……可惜太子殿下偷菜的眼光實在不敢恭維——丸子一冷,就粘在一起,根本沒法下嘴。

孟扶搖想笑,咧了咧嘴卻笑不出來,她彎下身去,抱住腦袋靜了一會,然後接過丸子,手抓著就往嘴裡塞。

長孫無極卻將那盤菜拿了過去,「冷了,別吃了,仔細鬧肚子。」又拉她起來,「別懶,去做夜宵。」

孟扶搖賴著不動,「我不餓口」

「可是我餓。」某人毫不客氣的拉她,「我還在養傷,你要保證我的營養。」

孟扶搖翻白眼,太子殿下這傷真難養咧,「我去做夜宵,你得給我燒火。」

「成。」

……

一刻鐘後。

廚房裡好一副其樂融融執炊景象——扎著頭巾的俏美廚娘輕捷的在鍋臺前忙碌,掌間神奇的飛出一個個雪白的餛飩,那纖手比餛飩更白,手勢輕盈若舞;灶臺後寬衣大袖的男子則倚壁坐著,閒閒將柴禾往灶臺裡放,騰騰火光明亮熱烈,映亮他風華絕代的眉目,那容顏如玉輝光四射,雖身處灶臺汙髒之地卻不改其姿,偶爾抬眸含笑看向忙碌的女子,眼神綿邈,空氣中有溫馨的氣氛氤……

半個時辰後。

廚娘柳眉倒豎,抓著餛飩皮子憤然叉腰。

廚房裡濃煙滾滾,宛如有人放火,或者殺人後燒屍滅跡。

灶臺下柴堆後簌簌一動,鑽出只烏眉黑眼的,一邊咳嗽一邊撣衣料華貴的淺紫錦袍,那袍子也已經烏漆抹黑看不出本來顏色,該人尊貴的執著一根柴禾,氣質優雅的皺眉研究自己可以控制體內真火人間戰火為什麼就控制不了區區灶火?

孟扶搖憂傷的望天。

瞧這生活能力差的,這萬一要是被人玩了狸貓換太子什麼的,流落民間該怎麼活呢?

望著望著又覺得歡喜——太子殿下終於被俺發現了一件他做不了的事,俺還以為他上至滅國下至繡花都搞得掂呢。

太子殿下看看她表情便知道她在想什麼,過去拉她:「鍋邊燙,小心熱氣燻著,我來煮餛飩,你去燒火。」

孟扶搖鄙視的瞅他一眼,就有這種人,耍詭計也要玩深情款款。

半晌。

「長孫無極你這是煮餛飩還是煮粥……啊,我的餛飩呢?皮都煮沒了……」

一個時辰後,吃完了爛餛飩的孟扶搖,剛剛爬上床,一邊爬一邊對元寶大人嘟囔,「我這個苦命的,眼看就要上戰場害人,勞心勞心又勞神,還得半夜洗廚房做宵夜打掃衛生,我這是欠了誰的呀我……」

元寶大人答:「吱吱(你自找的)。」

自找苦命的那傢伙確實苦命,剛剛躺下,便聽得一陣遠處轟隆隆起了巨響,地面都在微微顫抖,床上金鉤亂晃,叮叮噹噹撞在一起,隨即響起巨大的擂門聲,孟扶搖披衣起床,便見西邊城門處,火光映紅了半邊天。

「蒼龍軍攻城啦——」

孟扶搖快步搶出,奔上高樓仰頭看天際深紅,喃喃道:「這傢伙不要命了,來這麼快!」

霍然一聲厲響,火光升起處一支鳴鏑尖嘯著直上雲霄,那般穿裂之勢極其兇猛,如一線火劍瞬間撕開黑夜的幕布,將蒼穹狠狠一扯兩半,隨即那巨箭在半空炸開,竟然霍拉炸出一面旗幟,上有蒼龍於烈電層雲中飛舞,張牙舞爪凌空下攫,那深紅旗幟在半空中被氣流扯得一陣扭曲展動,旗上蒼龍便如在雲端獰厲下撲,氣勢逼人!

滿城鬨然,為這先聲奪人來勢洶洶的蒼龍軍氣勢所震,長街之上無數人奔出,萬人仰首,怔怔凝望。

唯有孟扶搖人在高處,目力非凡,將那瞬間奪目出現又消失在雲層黑暗中的旗幟看了個清楚,看見那旗上,墨跡淋漓的幾個巨大的字。

「我來也!」

天煞雄主第二十三章翻覆乾坤

「我來也!」

這是獨屬於戰北野狂霸氣質的通知方式——專門用來通知孟扶搖。

孟扶搖仰頭,看著那方被火燒紅的天空,看著那蒼龍飛卷消失於雲層中央,目光閃亮的笑了下。

大半年苦心經營,從真武到朝堂,慢慢鋪設步步上升,直至今日,她終於抓住了天煞腹心要害之地的三分之一軍權,徹底走近戰南成身邊,當初戰北野離開時她所發的誓言,終將實現!

不過現在,她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為山九仞,怎可功虧一簣?

她下樓,換了衣服便要出門,身後突有人道:「我陪你一起去。」

是雲痕的聲音。

孟扶搖轉身,遙遙火光映襯下,少年的眼眸清亮透徹,幽火浮沉,他看著孟扶搖,道:「太子有傷,身份也不宜暴露,宗先生也不方便,讓我陪你去。」

孟扶搖默然,雲痕又道:「太淵家裡來過好幾封信要我回去,我沒回,就是等著這一天,等你大功告成,我也好放心的離開。」

孟扶搖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想起幾人各屬一國,都有自己的事業,因真武大會在天煞一聚,待此間事了,大抵都要離開的吧,比如宗越,八成也和雲痕一樣,是因為不放心這最後一戰才留到了現在,自從前段時間見過軒轅韻,他越發神神秘秘,訊息傳遞十分頻繁,有時還會在夜間出去,不知道在準備什麼,孟扶搖想著人生聚散如飄萍,說到底,每個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而在那樣的路上,誰都難免孤獨。

看她出神不語,少年默默轉過頭去,兩人在遠處升騰的紅光和喧鬧裡相對無語,紅光映得兩人面色鮮麗,眼神里卻各自有些黝黯的色彩,良久孟扶搖長長吁一口氣,道:「要走的時候,不許偷跑,得讓我送你。」

雲痕「嗯」了一聲,自去換了一身護衛衣服,孟扶搖等他的時候,讓原本打算跟著她的鐵成回去,又喚過姚迅吩咐了幾句。

她帶著雲痕直奔皇營,宮中調令還沒下來,按照天煞朝廷律令,將領有統兵之權無調兵權,她必須要依令行動,孟扶搖再匆匆趕到宮中請見戰南成,在宮門口遇見一個神色驚慌帶隊奔出宮門的太監,那太監一見孟扶搖猶如見了救兵,急忙上前拉住她袖子,道:「孟統領,請速速隨奴才進宮……」

孟扶搖盯著他倉皇失措的神情,目光一閃,面上卻比他更急的一把推開他,煩躁的道:「這都什麼時辰了還進宮?陛下沒有調令給我麼?沒調令我自己上城打去!」

她說罷轉身就走,太監大急,一把抓住她,惶急中連聲音都帶了哭腔:「孟統領,陛下他,陛下他……」

「嗯?」孟扶搖回身,「陛下怎麼了?」

「我的好統領,隨奴才去看看吧,求您了!」太監拉著她袖子,孟扶搖點了點頭,雲痕隨之跟上,太監下意識要阻攔,孟扶搖道:「我的親信護衛你也要攔?你算什麼東西?」

那太監縮了手,趕緊謝罪,帶著孟扶搖一路疾行,直入戰南成的寢宮勤政殿,孟扶搖看著黑沉沉的宮殿,皺眉道:「中書三大臣沒有來麼?」

太監低頭不語,天煞貴臣都十分厭惡閹人,害怕這些陰人蠱惑聖心攪亂朝政,每見之必惡顏相向,沒錯誤找出錯誤來整治,有錯誤更是動則便死,今夜陛下出事,他作為勤政殿總管太監,一旦通知三大臣,下場必定是死,情急之中想起孟扶搖,這位很受寵愛的年輕統領每次進宮談笑風生出手大方,宮內上下都對她很有好感,有她在,也許還能逃條命。

孟扶搖唇角微露笑意,已經明白了這個太監的私心,很好,天助我也。

她快步進殿,穿過燭火沉沉的外殿,厚厚的絲幔層層垂落,將殿中遮擋得一絲光線也不透,地面上明黃的加厚地毯落足無聲,孟扶搖揮開那些迷宮似的帳幔,抓抓撓撓得像是個拂之不去的噩夢,而殿角篆煙幾許,催得人慵懶欲眠。

在內殿的最後一層,戰南成躺在榻上,臉頰青白雙眼赤紅呼吸濁重,見孟扶搖掀簾進來,簾幕的縫隙裡微露一點外間的燭光,立即煩躁的揮手,「放下,快放下!」

孟扶搖放下手,抬眼看了看殿角四周,那裡立著兩名衛士,高大的,沉默的,氣勢沉雄的,忠心耿耿的,守衛在戰南成的榻側——屬於戰氏家族豢養的衛奴,忠心勇猛而愚鈍,戰南成以前嫌他們麻煩蠢笨都不帶著,自從上次被挾持後,這些衛奴寸步不離,如果孟扶搖沒猜錯的話,戰南成的榻上,也應該有機關。

她如今已是戰南成的寵臣,但是至今為止,也未能踏進他身前三步,此刻戰南成病發,是更加警惕還是放鬆戒備?孟扶搖試探的腳尖前進一步,戰南成立即轉過頭來,氣喘吁吁的道:「退下,退下……」

孟扶搖不動了,恭謹退步行禮,戰南成道:「外面……外面怎樣了?」

孟扶搖神色不動,「戰北野攻城了。」

戰南成震了一震,拼命支起身子,道,「給我傳旨……傳旨……」

孟扶搖回首示意太監送上紙筆,那太監還要去傳太書閣值夜的秉筆大臣,孟扶搖森然道:「這都什麼時辰了,還敢延誤?難道我不認識字?」

戰南成煩惡的道:「別吵……別吵……傳旨……著謝昱和你……帶禁衛軍和皇營守城……御林軍由寇中書統帶,守衛宮禁……讓中書三大臣都過來……再派人再次聯絡在輔京的平靖王……」

孟扶搖筆走龍蛇,唰唰寫就,道:「請陛下用御寶,並賜虎符。」

戰南成抖抖索索按了按榻前扶手,取討一方印章,剛要善,突然目光一掃,驚呼道:「你……你怎麼寫了這個……」他抓著章的手指要挪開,孟扶搖已經微笑著,抓過他的手,在聖旨上按了印。

戰南成渾身抖索,戟指指她目眥欲裂:「你——你——」

兩名衛奴目光遲鈍的轉過來,戰南成的另一隻手,也在悄悄地探向枕下,孟扶搖微笑看著,沒有上前反而退後一步,衛奴立即不動。

隨即孟扶搖取出一個小小的杯子和一小壺酒,輕輕的,當著戰南成的面,將壺中酒慢慢倒入杯子中。

水聲。

酒水清冽一線,落入杯中,發出淅淅瀝瀝的水聲,平靜而安詳,聽起來,毫無殺氣,纏綿悠長。

然而對有些身患怪疾的人來說,這卻是催魂鼓奪命鍾!

戰南成驀然渾身一蹦,直直從榻上蹦起半米高,再重重摔到被褥上,他抽搐著,嘶喘著,掙扎著,眼角和鼻孔,都有細細的血絲冒出來。

他在榻上痛苦挪遊,遊成垂死的魚痙攣的蝦,那些斑斑的血跡不住沾染在錦繡被褥之上,淒厲如豔色荼靡。

衛奴不動——這些自幼被摧毀正常意識的奴隸,接到的命令是:如果有人接近陛下意圖攻擊,擊殺之!

然而現在孟扶搖站得遠遠,只在倒酒而已。

她平靜的,將壺中酒倒進杯中,再將杯中酒倒回壺中,週而復始,迴圈不休。

戰南成的痛苦,也生生不休。

他翻滾著嘶吼:「別——別——」

孟扶搖停了手,問他:「虎符呢?」

戰南成抬頭望她一眼,他已經虛弱得沒有扳開機關的力氣,滿頭汗水混著嘴角血跡滾滾而下,那眼神卻怨毒無倫,像是地獄中爬出欲待噬人的惡鬼

孟扶搖不為所動——如果有誰眼睜睜看過同伴戰友在自己面前生生被螞蟻吃成骨架再慘烈自焚而死,這輩子就再也沒什麼不可以面對的場景。

害人者人恆害之,如此而已。

見戰南成不回答,孟扶搖從懷中掏出火摺子,湊近那壺酒。

戰南成的臉色立刻變了,他驚恐的盯著那個火摺子,就像看見自己被褥裡突然多了一萬條毒蛇。

「別——」他語不成聲的低喊。

孟扶搖立即對著他攤開手掌。

戰南成抖索著,遲遲不肯說話,孟扶搖將那火摺子在掌心裡拋啊拋,輕描淡寫的道:「死不可怕,可怕的是死前受盡折磨,陛下你喜歡後一種方式?」

戰南成閉上眼,他已經沒有力氣去思考或者去恨什麼,他只在心裡朦朦朧朧的覺得,從長翰山追殺戰北野開始,他便犯了個無法挽回的巨大錯誤,然後他陷入某個深謀遠慮的陷阱,真武大令……年少魁首……在無極淪為男寵鬱郁不得志的二百五統領……北恆被殺……他的病提前發作……原來從一開始,他就墮入他人步步為營時時算計的彀中。

他沒能殺了戰北野,於是他終將丟掉性命。

而他……他是誰?他和戰北野,一個舉兵掠他國土,一個為官奪他性命,裡攻外擊,他輸得好慘!

對面少年的笑意,浮波掠影如水中花,那般動盪搖曳在他的視野裡,那眼睛波光瀲灩,素淨如雪,清冽得像是落在冰川之上的黑色蝴蝶。

戰南成被這樣的目光擊中——他才是最傻的那一個,居然相信了無極太子和他之間的不著一語的眼神說辭,這樣華光厲烈的眼晴,怎麼可能是一個受盡委屈的男寵所有?

戰南成終於閉上眼,舉起因疼痛而指甲生生折裂的手指,對著殿頂指了指。

孟扶搖一抬頭,便看見殿頂兩側不引人注意的角落,各有一個裝飾性的獸頭,獸口微張,金光一閃。

孟扶搖笑了,度量了一下那獸頭的位置,選了左側獸頭,指尖一彈,一點金光掉落。

她掂著虎符抓著聖旨向外走,身後突然風聲微響,她反手一抓,那東西竟然滑開她的手,孟扶搖立即頭也不回刀光一閃向後一斬,猛烈的刀風將厚重的幔帳都齊齊掀起,那東西依然從她刀尖下滑了過去。

孟扶搖心中一驚,趕緊滑步便掠,那東西卻死追不捨,呼嘯著撞上來,快得像是聲音和光——你沒發現,它已到達。

百忙之下孟扶搖執刀回身,只好打算硬接,一回身便覺得腥氣撲面,一雙深紫的眼睛剎那逼近眼簾,那眼睛一眨,便是一道紫色的粘液,四處飛射!

而孟扶搖的刀已經拍了出去,正好將那液體激得濺開,絕大部分被阻在孟扶搖罡氣之外,卻有睫毛般細長的一絲,近距離直落她眉心。

孟扶搖心中一冷——自己得意之下,竟然大意了!

「哧——」

一柄劍突然插了過來!

薄而長的利劍,銀光漫越的劍光,剎那間在暗色中亮出流星般的弧度,比聲音比光更快的插向孟扶搖面門,激得她髮絲俱舞眼不能睜,寒光爍爍,鋒銳凌人。

然後,那劍剎那一停!

擦著孟扶搖眉睫停下。

來得快捷,停得更快。

劍身銀光晃動閃爍不休,明明極其貼近孟扶搖面門,只差一點便會插瞎孟扶搖雙眼或是插穿她太陽穴,結果卻連孟扶搖最長的那根睫毛都沒斬落。

劍身準準停在她眉睫前,紫色液體正好濺上!

暗室!無光!近在咫尺的要害!細絲般的毒液。

這精準到言語無法形容的一劍,需要何等驚人的腕力和眼力?

「哧」的一聲,那紫色液體竟然瞬間擴散,將明潔的劍面汙染得一片濁黑,而液體落入的那個中心,慢慢的腐蝕出一個洞……好厲害的毒!

孟扶搖鬆一口氣,感激的瞟一眼雲痕——你又救我一次!

她立即拔刀去宰那紫色怪物,雲痕收劍,收回的時候他使力艱難,腕節似乎已經因為控制力度太狠發生錯節脫臼,而背心裡全是冷汗,裡衣緊緊的粘在身上,繩索一般。

剛才那一劍……他一生裡使得最好的一劍。

那般千鈞一髮時刻,一直等在簾外的他聽得風聲不對,一掀簾進來什麼都沒看見,先看見了即將迫入她眉睫的毒液。

他想也不想便即出手,然而他現在回過頭來再想剛才那一劍,卻發覺那一劍刺出時他還根本什麼都沒看清楚。

以他的功力,那麼倉促的一劍只會將孟扶搖戳一個洞,那麼,他是怎麼刺出的?又是怎樣將那一劍控制得妙到毫巔?那樣絕頂的一劍,因為怎樣的力量才奇蹟般的實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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