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痕籲一口氣,閉上眼,感激上蒼。
身後,孟扶搖大步過來,一邊拭刀尖的血一邊道:「想不到這最後取虎符也是個聯動機關,右邊那個獸首裡藏著這個怪物。」她看了看地下那血肉模糊紫色一團,又道:「雲痕你的劍法越發精進,這一劍我也使不出呢。」
雲痕笑笑,孟扶搖對他臉上張了一張,愕然道:「你怎麼了?這麼多汗?」掏出汗巾要給他擦汗,想了想抿嘴遞過去,道:「我粗手笨腳的,嘿嘿……」
雲痕接過,卻直接塞在懷裡,孟扶搖紅了紅臉,當沒看見,雲痕看了看榻上已經昏迷的戰南成,道:「不殺?留著夜長夢多。」
「這是我要拜託你的事。」孟扶搖道:「戰南成現在不能殺,我矯詔命文武百官在勤政殿外殿齊聚,要困住有權應急調動軍隊的中書三大臣,三大臣資格老,等急了一定會闖殿,留著戰南成和衛奴,可以取信他們並拖延時辰,這裡拜託你隨機應變,以我的護衛身份守在這裡,如果事情有變,請你殺了戰南成,如果事情成了,最後還是請你……殺了他!」
雲痕震一震,孟扶搖無可奈何的笑,道:「戰北野心軟,殺兄這事他未必做得出,留著戰南成卻又絕對是個毒瘤……讓他做個乾乾淨淨的皇帝吧,弒兄之罪,我替他背!」
她笑,坦坦蕩蕩的笑容:「反正我看來是做定了老周太師第二,天煞‘貳臣第一’,哈哈。」
雲痕深深的看著她明朗無畏勇幹衝破並承擔一切的笑容,半晌掉開眼光,道:「好!」
孟扶搖眉開眼笑的看他,遞過從戰南成身上解下的一個臥龍袋,道:「挾天子以令諸侯,丈夫當為也!」又把那酒杯水壺給他,雲痕接過,詫異的問:「戰南成什麼病,怎麼這麼怪異,聽不得水聲見不得光?」
「我也不知道。」孟扶搖聳聳肩,戰北恆臨死前告訴她戰南成的病,她回去後便去問蒙古大夫,蒙古大夫仔細的問過戰南成的神情氣色,甚至連指甲顏色都問過了,搗鼓了幾天給了她一點藥粉,讓她塗在官袍的袖子上去見戰南成,什麼也不用多做,多揮揮袖子就成了,戰南成一般不讓人近身,但她前日金殿獻策的時候,手舞足蹈大揮特揮,估計那倒霉皇帝多少該吸著了,至於戰南成到底什麼病,她只覺得這恐水畏光的模樣,有點像狂犬病,但是卻又不全像,狂犬病可不存在季節性發作,向來是一發就死的,八成是蒙古大夫做的手腳,用這大概屬於神經毒範疇的藥粉,加重戰南成原有症狀,中傷他的中樞神經,使之受刺激痙攣。
唉……可憐的戰南成,被多少牛人同時算計了啊……
放心的對雲痕一笑,孟扶搖掀開簾幕,對簾幕外聽傻了的那位勤政殿總管太監露齒一笑:「聽得爽不?」
那太監臉色霍然慘白,退後一步便撲通一聲跪了下去,拼命磕頭:「孟統領饒命,孟統領饒命……」
「我殺你幹什麼?」孟扶搖笑著拍拍他的肩,塞了顆藥丸到他嘴裡,「給你吃糖……甜不?吃完了給我傳旨去。」
太監遲疑的接過她的矯詔,手指在不住顫抖,孟扶搖微笑道:「好好傳旨,回來我再賞你糖吃。」她突然神色一冷,森然道:「陛下現在是個什麼樣兒,皇朝現在是個什麼樣兒,你最清楚,該怎麼做,你明白?」
那太監抬起眼,窺一眼黑沉沉的內殿,那裡蔓延著將死者的細微沉重的呼吸,一聲聲寫盡屬於天煞千秋七年的最後的歷史,而更遠的城門之外,年輕勇猛的名將正躍馬馳騁……註定的死亡,註定的終局,誰還會為這樣血色的泯滅,賠上自己的全部未來?
他恭敬彎下腰去。
孟扶搖含笑,伸手一引,「恭喜你,成為烈王殿下的第一批從龍內臣!」
太監的眼晴亮了亮,邁了小碎步出去,孟扶搖微微的冷笑著,太監這種陰人,因為自身悽慘遭遇,最是陰私芶狗,最注重個人利益,威脅鎮服於前,榮耀收買於後,她不怕他翻出天去。
她大步出殿,在宮門外翻身上馬,鐵成和她的護衛們已經趕來兩輛大車,孟扶搖點點頭,往皇營去了,皇營飛虎營統領簡雙金正急得像熱鍋螞蟻,看見她急忙迎上來,道:「大人!可是請來了調兵之令?」
孟扶搖搖頭,皺眉嘆氣:「陛下不見人,我沒見著。」
「怎麼會這樣?」簡雙金連連搓著雙手,「對方攻勢猛烈,十萬皇營男兒卻按兵不動,這……這算個什麼!」
「簡統領是在質疑陛下麼?」孟扶搖斜眼睨他,「陛下聖聰,豈是你我可以猜度?」
簡雙金闐然一驚,連忙低下頭去,訕訕道:「屬下不敢……」孟扶搖冷哼一聲,當先回議事廳,簡雙金在她身後跟著,低低道:「大人,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陛下沒出調令,還可以請中書三大臣以各自三分之一印紐簽章出令……」
中書三大臣的調兵印紐麼?孟扶搖唇角泛起一抹淡淡笑意……姚迅應該已經完成任務了吧?「神手」不用很久,早就發癢了,如今一偷便是個大的,他小子一定很高興,希望三大臣還能留件內褲穿穿……
她停住腳,看了一眼這個皇營出了名的莽撞衝動直漢子……要殺他容易,只是此時殺他未免打草驚蛇,再說這傢伙挺驍勇善戰的,留給戰北野將來用也好啊……念頭不過剎那一轉,隨即便含笑回身道:「簡統領說的是,磐都被圍,事出緊急,天朝武將當不畏於承擔守城之職,陛下若沒有調令,咱們便去請三大臣,三大臣沒有令,咱們自己拉隊伍上城頭!有什麼罪責,將來我一身擔著便是!」
她說得慷慨激昂氣壯山河,簡雙金聽得熱血沸騰熱淚盈眶,大聲道:「絕不讓統領一人承擔,自有屬下一半!」又慚愧低聲道:「屬下……慚愧……先前險些疑心大人……」
孟扶搖拍拍他的肩,雙眼深沉的望向遠方蒼穹,深情地道:「疾風知勁草,板蕩識忠臣……」
天空裡霍然一個雷劈下來,將一棵樹雷得風中凌亂外焦裡嫩……
簡雙金還在自責,孟扶搖已經雍容的道:「好了,大戰在即,煩請簡統領去各營整頓檢視下,另請喚姚劉王蘇四位副統領過來,我有一些細務要和他們商量。」
簡雙金十分高興的匆匆去了,孟扶搖在議事廳等著,半晌四位副統領過來,這幾個都是當初和孟扶搖擲骰子賭牌九玩出來的交情,彼此之間也熟不拘禮,一進門四人便笑道:「不知大人相召,有何吩咐?」
孟扶搖高踞座上,端著杯茶慢飲,輕衣緩帶意態翩然,她揮揮手,議事廳正門霍然關上。
四人剛一怔,孟扶搖又一擺手,她的貼身侍衛送上兩個盤子,一個盤子滿是拇指大的明珠,一個盤子則是一柄匕首。
明珠在昏暗的議事廳內光芒閃耀,奪人眼目,四人都算見過世面的,可也從沒一次性見過這麼多這麼大的高品質珍珠,俱都雙目灼灼,被明珠照亮。
孟扶搖滿意的看著他們的反應,淡定的喝茶……這幾個,都是她選拔出來專門結交的、在統領級的擲骰子和玩牌九中活動中,錙銖必較寸錢必爭的人物,這樣的人物,怎麼可能有什麼堅毅的心志和堅定地氣節?
她老人家自進皇營就日日搞賭博,那可不是白搞的,送錢收買人心還是小事,借玩牌九猜度心性拉攏可以拉攏的人,才是最重要的關鍵。
暗室欺心,珍珠如雪,當四人的目光和呼吸都被那渾圓的寶貝壓迫得不穩定的時刻,孟扶搖擱下茶碗,細瓷底撞擊花梨木桌面聲音清脆,驚得四人輕顫抬頭。
「我來送你們一場富貴。」孟扶搖指指珍珠。
眾人露出困惑的喜色,孟扶搖卻又指指那匕首:
「或者,一場殺戮。」——
一刻鐘後,議事廳門徐徐開啟,孟扶搖依舊微笑高踞上座,明珠和匕首都已不見,四位統領坐於下首,帶點緊張的笑意看著她,袖子裡都有點重。
又過了一會,其他統領得到傳命來了議事廳,皇營三大營,每營按例應配一名統領兩名副統領,但是配額未滿,比如飛狐營統領就是孟扶搖兼的,現在除了孟扶搖和負責巡營的簡雙金,以及先到的四位副統領,剩下的還有皇營副總統領,飛虎營統領副統領各一,飛狐營副統領一名,飛豹營副統領一名。
皇營副總統領鄭輝,是當初前總統領謝昱的親信,謝昱降調兵部,他原以為自己升任總統領有望,不想陛下當堂便將這一要職授予乳臭未乾的小兒孟扶搖,鄭輝自然不可能服氣,對孟扶搖向來陽奉陰違。
此刻他瘦長蒼白臉兒掛著,比尋常人更長更尖的鼻子像柄劍似的矗在那裡,坐下後便半翻著白眼望天,孟扶搖雙手按膝,毫不動氣,笑吟吟望著他,道:「各位統領,兄弟剛才進宮接了陛下諭旨,我們皇營承擔宮禁保衛之職,等下便去和御林軍換防。」
議事廳裡眾人都怔了怔,飛豹營副統領愕然道:「我們皇營向來是城防主力,現在逆賊攻城,應該立刻派我們上城作戰,怎麼會和御林軍換防?」
孟扶搖撫膝,愁眉不展,「陛下聖裁,兄弟也不能違抗。」她站起身來,道:「勞煩各位,準備換防吧。」
「慢著。」
孟扶搖慢慢轉身看向左側首位,果然不出意料鄭輝開了口,他耷拉著眼皮,細長的鼻子抽了抽,慢條斯理的道:「大人,皇營是打仗的軍隊,不是給娘娘公主們看大門的御林軍,這等命令,大人居然便一言不發的接了旨?為什麼沒有向陛下據理力爭呢?」
「敢問鄭大人,我該如何據理力爭呢?」孟扶搖笑,和藹可親的問他,「我該和陛下說,哎呀陛下,你們御林軍戰力不行,長久給皇宮看大門刀都生鏽了,不如我們皇營去打架,該看大門的還是看大門?」
鄭輝窒了窒,半晌不屑的道:「大人不去說,我去說!」起身便走。
「站住!」
一聲大喝如驚雷,震得滿堂衣甲輝煌的統領齊齊一跳頭腦嗡嗡作響,八寶架上一隻青花琺琅瓷瓶,生生跌落地下,「啪嚓」一聲濺得粉碎,青藍色的瓷片碎屑四處亂蹦,幾個副統領將腳畏縮的向後縮了縮。
鄭輝也給這一聲大喝震得一陣心跳如鼓,這才想起這位出名的二百五統領是這一屆真武大會的魁首,他有心想走,卻又不敢,僵僵的站住,聽得上面一直態度溫和滿面春風的少年統領,突然雷霆震怒,氣勢如狂風暴雨,剎那砸下!
「鄭輝!」
她舌綻春雷,怒不可遏,厲聲道:「我不能不提醒你了,我這是在給你下命令,不是在同你商量,你如果覺得我的命令無法執行,那就說明我們之間不再是上下屬的關係,解決這個問題有兩個辦法,一是我不做這個總統領,二是你不做這個副總統領,而我現在還不打算不做總統領,那麼你如果還繼續抵制我的命令的話,我只好給你兩條路,一是由你立即帶領諸將執行我的命令,二是由我立即帶領諸將……」
鄭輝被這一大段霹靂般又快又清晰的詞鋒給震得頭腦發昏心跳如奔馬,僵在那裡還不知道該如何反應,下意識等著聽她最後一句話,孟扶搖突然一掀衣袂,踏著滿地碎瓷,怒龍蒼鷹一般的撲來。
「殺了你!」
她飛撲時狂湧的真氣將滿地碎瓷捲起,撲拉拉四處亂飛,統領們都下意識舉袖遮面,於衣袖縫隙間只看見深黑色衣袂在半空中劃過一道漆黑的刀鋒般的弧度,一閃間便割裂了沉凝的空氣,再一閃人已經到了僵立的鄭輝面前,雙指如鳳首,一啄,一捏!
「咯嚓。」
極輕微的一聲,宛如核桃被捏碎的聲響。
所有的人瞬間都被震驚釘死在了座位上。
唯一動的只剩下鄭輝——他被生生捏碎的喉結詭異的湧動著,喉間發出怪異的聲響,脖子軟塌塌的縮排去,身子卻直挺挺的倒下來。
砰然一聲,他倒在滿是碎瓷的地面上,撞擊出沉悶的迴響,漸漸地,身下流出細細的血液,那是被碎瓷割破的肌膚流出的血,不多也不濃,蛇般慢慢蠕動著,蠕動到統領們的腳下。
統領們想縮腳,想逃開,卻突然發現自己動不了了——在他們剛才被鄭輝剎那被殺的震驚震住的那一刻,先被孟扶搖用明珠收買的那幾個同僚悄悄制住了。
他們看看鄭輝的屍體,再看看身側的同僚,半晌都沉默下來,沒有一個人反抗。
孟扶搖立在鄭輝的屍體前,慢慢的笑了一下。
殺最少的人,取得最大的效果——長孫無極說的。
以她的準備和能力,她完全可以殺掉所有的統領,可是何必那樣費事呢?何必把人逼上絕路引起不必要的反抗帶來變數呢?讓他們看見上司的死,再讓他們看見同僚已經背叛,不是更容易放棄掙扎徹底歸順嗎?
人,都有從眾心理,大家都拼命——帶我一起去死!大家都投降——那也不差我一個。
孟扶搖立在血泊中,有點累的仰起頭,看向城頭方向,都是時間不夠啊,她這個空降部隊,在最後關頭僅僅來得及取得總統領這個位置,佔據權力的制高點,卻不足以完全建立自己的威權,讓皇營上下跟著自己去反叛,她能做的,就是儘量把磐都這三分之一的最強軍事力量的關鍵所在,那絞人兇猛的長蛇七寸,打垮!
讓四位副統領整隊開拔去皇宮換防,其餘幾位投降和簡雙金關在一起,孟扶搖舒了一口氣,離開皇營大營向外走,剛走出營門,就迎頭撞上一個人。
謝昱。
孟扶搖眯著眼看著他,心道這小子居然沒有按照聖旨去勤政殿朝會?這下有點麻煩了。
謝昱陰沉著臉看她,剛要開口,孟扶搖已經搶先說話,她微笑著從懷中掏出虎符和自創的諭旨,道:「謝侍郎來得正好,是要陪我去接收禁衛軍的嗎?陛下讓我統領皇營和禁衛兩軍,負責城內防衛和守城。」
謝昱看見那諭旨,眉頭跳了跳,拿過來仔仔細細看了,又仔細看了那半邊虎符,他是帶久了兵的,自然識得這些東西,面色白了白,卻仍漠然道:「孟將軍年輕,恐怕不能擔此重任,中書三大臣剛剛給我下了調令,讓我暫攝禁衛軍,和孟將軍協同作戰,我的意思是,陛下信重將軍,將軍還是去宮中保衛陛下,城頭上的事,我來便成。」
「哦?」孟扶搖挑眉笑道:「中書三大臣出調令了?可否給我一觀?」
謝昱又猶豫了一下,才慢慢從懷中掏出一紙諭令遞給孟扶搖,孟扶搖一看就笑了。
她笑著指向諭令下方,那裡,本該是三葉印痕的印章處,只有一枚葉印,她含笑挑眉看著謝昱,有趣的道:「在下只聽說過三葉齊至中樞大令,卻沒聽說過一辯葉子也可以算作大令的。」
謝昱的臉抽了抽,半晌冷冷道:「此事是寇中書下令,在下執行,但有什麼罪責,寇中書和我自會在陛下駕前領罪,孟統領,你還是接令吧。」
「沒這個說法,」孟扶搖將那諭令還給他,冷笑道:「謝侍郎的要求著實荒唐,手持三分之一的中書調軍令,居然就想錄奪手持陛下聖旨和軍中虎符的在下的軍權,難道謝統領認為,寇中書的三分之一中書令,比陛下的聖旨和虎符更神聖?」
這話已經很重,謝昱卻不動聲色,答:「寇中書已經帶領禁衛軍上城抗敵,他說了,他一個文臣,能為陛下馬革裹屍戰死沙場,勝於錦繡珠圍老死,富貴,這話對在下也一樣,孟統領既然不肯接令,在下也不勉強,在下自去和皇營將士們談談。」
孟扶搖眉頭一跳——謝昱這混賬,居然是戰南成的死忠,他把持皇營多年,為人堅剛軍紀嚴明,很得士卒愛戴,也威權極重,比她這個空降來不過一兩個月的統領,話語權不知道強了多少倍,一旦他出現,就算降服她的統領們不再反水,士兵們也會跟隨他走,那她一番動作,等於付諸流水。
這念頭在心中一閃而過,隨即她便笑了,手一攤,她道:「咱們爭什麼?不都是為了皇朝大業千秋萬代?為陛下威權統治死而後已?謝侍郎是天煞老將,老成持重經驗超卓,我年輕識淺,自然唯謝侍郎馬首是瞻。」
謝昱神色一喜,細細打量她一眼,頷首道:「如此最好。」
「但是,」孟扶搖又道:「畢竟謝侍郎持的是不全的三大臣調令,在下持的卻是聖旨和虎符,謝侍郎敢於藐視聖旨,在下卻不敢,謝侍郎想的是馬革裹屍,在下想的卻是忠君之託,這樣吧,咱們折中一下。」
她回身指了指皇營,道:「三分之二皇營軍隊在皇宮守衛,三分之一跟隨在下,隨謝侍郎和寇中書的禁衛軍防衛城頭,將來陛下若有什麼怪罪,也請寇大人和謝大人代為斡旋,如何?」
謝昱嫌惡的看了一眼這個滑不留手的「弄臣小人」一眼,想了想,道:「好。」
他心中盤算了一下,孟扶搖只帶三分之一皇營軍上城,無論如何在他眼皮底下翻不出浪來,有他在,孟扶搖指揮得了皇營?陛下不知道怎麼回事,今夜頻頻發出亂命,自己和寇中書拼命抗旨,只為了救皇城於危難之間,等到進宮的奚老中書見到陛下,勸得他不要過於信重孟扶搖,拿到新旨,到時再將皇營全部拿回手中就是。
磐都堅牆利炮,高牆天下第一,更有城防五重,甕城、羊馬城、吊橋俱全,還有專門對付騎兵的壕溝三段,城內兵精糧足,武器完備,比起戰北野補給線過長,以最快速度不眠不休千里賓士的疲兵來,優勢不言而喻,謝昱很有信心——只要他拿回皇營,定能將戰北野斃於城下!
他狐疑的看笑得坦然的孟扶搖一眼,心想寇中書一再說這小子心思叵測不可不防!如今看他肯交軍權,未必就是寇中書說得那樣嘛。
孟扶搖將他神情看在眼底,唇角笑意微露,她點了皇營飛狐營,和謝昱一路往城門疾馳,謝昱看見她身後鐵成趕著大車,有點詫異的望了一眼,孟扶搖道:「陛下讓我將金彥明倫兩府都督的家眷帶上城頭,按原計劃行事。」
謝昱神色一喜,點了點頭,此時兩人已到城門處,老遠便見火光耀眼喊殺震天,城門著黑衣的守軍和著紫衣的禁衛軍如螞蟻般奔上奔下,角樓上機弩軋軋作響,呈三百六十度旋轉,投射密集箭雨,兩人拾階登樓,剛上城樓便見鬍子花白衣衫凌亂的寇中書笨拙的一槍戳中了一個登牆的蒼龍士兵的臉,被那士兵負痛的一掌打出老遠,眾人惶急的衝上去把他拽下來,寇中書還在死命掙扎著向上扒,一邊大聲喝令:「射!給我射!礌石!滾木!熱油!沙袋!」
他喝聲嘶啞,一回首看見謝昱和孟扶搖,黑衣的孟扶搖靜靜沉在豔紅明亮的火光裡,在漫天的箭雨裡漠然而立,臉色有些蒼白,看向他的眼神卻是黝黑的,那眼神讓天煞忠心耿耿的老臣心中一跳,然而那感覺剎那便逝,下一瞬孟扶搖已經含笑迎了上來。
「寇大人忠心為國,一介文臣竟然身先士卒,末將佩服!」
寇中書氣喘吁吁揮了揮手,孟扶搖走到城牆邊,向下看。
然後,她看見了戰北野!
城下平野沉闊,火光熊熊,奔殺列陣的步騎兵之間,一個身影黑衣黑馬,在一隊精悍兇猛的騎兵跟隨下,怒龍般在陣中縱橫馳騁,他掌間金杵沉重而亮麗,在夜色火光中揮舞出流星般金色的弧光,而他偶爾抬起掠過的目光,隔了這麼遠依舊能感覺到那硬度和力度,金剛石般熠熠生輝,那般燦然凌厲的撞裂夜空,炸出滿天碎星。
而他所經之處,人們如海浪般左右分開,由他黑光一線,直奔城牆,那些大塊大塊砸下的礌石,在他指掌之間如孩童玩具,瞬間被金杵粉碎,不斷的轟然聲響裡,一塊礌石甚至被他掄臂一甩,生生甩回城牆上,將厚實的填了米漿的城牆,砸了一個人頭大的坑!
真正的悍將,英銳、兇悍、身先士卒、勇冠三軍!
戰北野一杵掄出,順勢向上一看,然後他驀然渾身一震。
他看見了孟扶搖。
高高城牆之上,一個堞垛之後,輕衣薄甲的清秀單薄少年,雙手撐在堞垛之上,以一種截然不同周圍守乓緊張激烈的閒散態度,含笑下望,深黑的衣袂和銀色的髮帶飄散在空中,漫然自在,而她身後,是默然矗立的巨大的皇城背影。
她的清淨,在那般忙碌披血作戰計程車卒之中,看來那般的底定而雍容,萬事不驚。
為上位者的萬事不驚。
戰北野看著她,胸口如被重擊,手一軟竟然險些金杵落地,他趕緊緊了緊五指,卻又發現掌心裡突然全是汗水!那般溼溼膩膩的抓握不住武器。
闊別半年,半年來日夜思念,那般的思念如此厚重,一日日疊加成比眼前這城牆還要高還要厚,矗立在他的日里夜裡睡夢中行路時,走到哪裡都是她的影子,走到哪裡都撞見她——走路時想她揚鞭揮馬的樣子,喝水時想她愛喝比較熱的水,吃飯時想她不太雅觀的吃相,睡覺時想那夜兩人同榻他望著她的背影,秀麗而清瘦,新月一彎般近在咫尺遠在天涯。
那般的想……那般的想,兜兜轉轉輪輪迴回不可擺脫不可逃避的想。
他亦想了無數次,他們會在什麼樣的情境下重逢?金殿上?大街中?原先的府邸裡?他們會以什麼樣的方式重逢?她笑著迎上來,還是他笑著迎上去?
他甚至有次在睡夢中突然驚醒,滿面冷汗的爬起來就要點起兵馬衝殺回磐都,被部下死命拉住——那晚他夢見她死了,滿身鮮血的蹲在地下,對著一泊血跡在畫著什麼,然後,倒下。
後半夜他再也沒睡著,坐在院子裡抱著膝看月亮到天亮。
又有一次夢見她沒等在磐都,自己跑了,醒來後他怔怔想,也許吧,孟扶搖幹得出這種事的,那自己打下磐都就去找她?還是乾脆不打了?
結果第二天看見黑風騎,看見獨臂的紀羽,他又上路了——男人有男人的責任,有些事,由不得自己放縱。
現在……他終於在闊別半年後再次看見她,看見她的這一刻,他才驚覺以前那般刻骨磨心的思念還不夠濃不夠深,那般的日夜折磨思念原來和這一刻比起來單薄得像張紙,看見她如被雷擊,望著她便想奔去,她的身影於他,像是乾涸將死的沙漠旅人終於遇見生命的綠洲,爬也要爬過去——不管生死。
於是他當真過去了,揮舞著他的金杵,從箭雨裡!從刀叢中。
孟扶搖卻對他輕輕豎起手指。
她迎著那遙遠卻依舊令人能感覺到無比熾烈的目光,豎起食指和中指,做剪刀形,俏皮的一豎。
「勝利!」
戰北野停下了,愕然的看著她,孟扶搖卻已回身,看著謝昱將那兩府都督的家眷押上來。
那幾個荏弱的婦人,青澀未去的少年,被層層捆綁著,由孟扶搖的護衛看守著推上城頭。
謝昱一把抓過一個婦人,舉著盾牌,探身出城牆喊話。
「戰北野,這是金彥明倫兩府都督的家眷!」
底下列陣衝殺猛攻城牆計程車兵猛然停了攻勢,他們惶然的回過頭去,戰北野眼神瞬間更黑得鳥木一般,慢慢豎起手掌。
謝昱唇角露出笑意,身子向外更探了探,道:「兩府都督,最早跟隨你,隨你征戰千里不計此身,為你拋卻富貴遍灑熱血,如今他們的家眷就在這城頭之上,只要你再下令攻城一步,我就立即殺人,讓你們北地男兒看看,你們忠心追隨的逆賊,是個什麼樣的涼薄貨色!」
喊殺漸止,風涼月冷,火把在平野之上如無數星光燃起,畢剝之聲隱約可聞,城上城下,無數雙眼睛投向人群中心,那個沉肅俊朗的男子。
此刻萬軍靜默,等待一個人的艱難抉擇。
謝昱將刀擱在一個少婦脖子上,喝令:「退兵!」
戰北野默然,森然目光如鐵,撞向謝昱。
謝昱不為所動,手中雪亮的刀更緊了緊。
「退兵!你自縛上城!否則你就是千夫所指的罪人!」
戰北野慢慢抬起頭,看著城牆之上,他黑色衣袍卷在風中,英挺俊朗的面容在火光照耀下如剛玉,堅毅而硬朗,他凝神看著城牆上弱女少年,看著一邊神色平靜的孟扶搖,終於慢慢的,退後一步。
這一步之退,如天塹之越,如兵潰千里!
謝昱眼底爆射出喜悅的光!
「嚓!」
雪光亮起。
宛如九天之上穿越雲層的雪色蛟龍,自雲端昂首而起,嗆然龍吟探首人間,轉側間飽飲鮮血!
一道銀光,突然自那被捆的「金彥府都督的弱女家眷」口中吐出,狠厲而悍然,兇猛而迅捷,剎那沒入謝昱眉心!
鮮血,自眉心緩緩流出,成一直線落入塵埃,謝昱的身子,永遠的僵硬在了城牆之上,堞垛之外。
他的喜悅,也永遠凝結在了戰北野退後一步那一霎,到死時臉上的神情,一半驚訝一半歡喜,釀成一個古怪的笑容。
他慢慢的放開手,最後看了一眼一個人。
孟扶搖。
那少年負手立於城牆一側,身前身後都是他的護衛,正對他展開笑意,平靜的,安詳的,和煦的,深意無限的。
那樣的眼神,他在臨死前終於讀懂了一切。
終於還是……輸了啊……
王朝……將死。
這是謝昱一生裡最後一個想法。
隨即他軟下去,栽出堞垛,自天下最高的城牆直線墜落,砰一聲重重跌落戰北野馬前,屍體落地時又重重彈起,摔碎的紅紅白白的頭顱和黃土沙塵,激起半丈高。
此刻。
萬里江山沉默肅立,靜看一個王朝的最後一個有為忠誠的將軍的死亡。
而冷月之下,萬軍無聲。
戰北野緩緩抬起頭,看向城牆之上,風雲之間含笑的黑衣少年,看著那個調皮的,不符合此刻沉肅氣氛和氣勢,卻又只能屬於她一個人的勝利手勢。
突然他身子僵了僵。
城牆之上,少年身後,一個護衛打扮的男子,突然緩緩踱了過來,不動聲色又不著痕跡的,站在了她身側。
他站在她身側,一個如此合適的位置,從眼神到笑意,都恰到好處將她完會籠罩。
他淡淡一眼,眼眸掠向城下,一段目光便是一束王者香。
那般雍容璀璨,風華絕代的眼神。
天煞雄主第二十四章當街強吻
戰北野看著城樓上。
她的眼神原本在他身上,然而那人出現的那一刻,她轉過頭來,有點驚異的說了句什麼,然後他答了句什麼,隨即他便見她眼神里光彩爛漫,像是漫山遍野的花,都一剎那開了。
那花開在城頭上,烈風裡,遙遠的深黑的皇城背景中,美得不可方物,遠得無法捕捉。
戰北野突然抬起手,慢慢按住了心口某個位置。
有風颳過去了,涼涼的,一個帶血的洞。
半年時辰,千里來回,隱蹤密行的逃亡……馬不停蹄的整備力量……不眠不休的研製計劃……千里轉戰的艱辛……半年,僅僅半年,渡越危機重重的天煞大地,再領兵殺進一個城池又一個城池,爭霸之刀揮起,落下,剎那穿越血火大地,劈裂萬里疆誠……他創造的是軍事上的奇蹟,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那是相思的奇蹟。
他曾七天七夜不曾下馬,最累的時候從馬上栽落,他曾怕延誤時機帶傷前進,至今身上未愈的傷口仍在流血,他曾孤軍冒險夜闖營,從敵營中橫穿而過,險些深陷敵營,他曾三日急行軍,只為趕在頭裡偷襲敵軍,好搶得作戰先機——他那般兇猛的和天作戰和地作戰和敵人作戰和時間作戰,只為了早一刻趕到磐都,他兵鋒如刀,戰旗獵獵,從未絲毫偏移過前行的方向——她的方向。
然後今日,城樓之下,兩軍最後相遇,他終於見著了她。
卻是這般的相遇。
他按著心口,突然之間有些茫然,那些疼痛和輾轉,那些衝鋒和奔行,那些心急火燎的進攻和來不及整休的步伐,就是為了,這樣的,相遇?
原來相思如針,戳得人遍體是洞,每個洞冒的,都是心頭血。
戰北野終於緩緩放下手,長長吁出一口氣,他掉轉頭,手臂重重向下一揮!
「攻!」號角吹破深紅晨曦,喊殺聲猛如雄虎出柙,大軍如火刀槍似林,平地上捲起帶著血氣的風,蒼茫大地上戰潮滾滾,戰北野勒馬仰望,巋然立於其中。
他的黑髮拂在微風中,獵獵如旗,戰旗!
這萬里江山輿圖不抵心頭羈絆,且拿來擦了他塗滿征塵的戰靴,沒有了尷尬的地位沒完沒了的謀害和家族的牽絆,他能在追逐她的路上走得更自由更遠。
誰告訴你長孫無極向前一步,戰北野便得黯然後退一步?
他不要這般的相遇,他也不認這城頭一站的輸!
誰認輸?誰會輸?她笑顏如花心在天涯,她青春少艾雲英未嫁,只要她還沒著鳳冠佩霓裳邁進你上陽宮,將她的名字寫入長孫家譜,我戰北野都絕不認輸!
長孫無極,我和你搶定孟扶搖!——
孟扶搖並不知此刻城下戰北野,一瞬間滄海桑田。
她有些訝異的看著護衛裝扮的長孫無極,用唇語問他:「你怎麼來了?」
長孫無極淡淡笑,道:「關鍵時刻,怎能不來?」
孟扶搖笑笑,以為他說的是天煞皇朝覆滅的最關鍵時刻,根本沒想到別的地方去,她一轉眼,看見寇中書以及原本在城頭負責指揮防守的幾個將領都已經被護衛假裝的「兩府家眷」制住,正面色死灰的狠狠盯著她,又見城樓上下士兵一片慌亂,忍不住唇角翹起,長孫無極卻提醒她:「磐都守兵精銳悍勇,素來以天下第一大城城守為榮,要他們不戰而降,你得費點口舌……」
孟扶搖得意洋洋的笑了笑,拍拍他道:「兄臺,允許你崇拜我。」
她跨前一步,朗聲道:「陛下已駕崩!」
轟然一聲,城樓上還在抵抗計程車兵幾乎全部回過頭來,驚慌的看著孟扶搖。
孟扶搖平靜的道:「宮城已下,陛下駕崩,諸將授首……眾位兄弟還要在這裡平白拼了性命麼?此刻棄暗投明者,便是烈王殿下的從龍有功之臣,若再負隅頑抗,則……」她指了指樓下攻勢兇猛的蒼龍軍,「百萬雄軍,三尺龍泉,便為汝設!」
士卒們面面相覷,孟扶搖望著那幾個將校級下層軍官,意味深長的道:「烈王仁厚,天下景從,否則也不能揮師直進,數月之間直逼磐都城下,如今大勢已去,識時務者為俊傑,是從龍得新帝封賞,從此後封妻廕子飛黃騰達,還是逞無意義之莽勇死於城上,任家中老小無所可依死於戰火……諸位自決吧!」
她不再看沉默動容的諸人,轉身便要下城,身後寇中書突然恨恨的吐一口帶血的唾沫,大罵:「你這無恥貳臣!」
「你說對了,」孟扶搖大笑,「在下一生最為崇敬的,便是貳臣!如今在下終於做了貳臣,著實心裡痛快!」
滿城瞪目,愕然盯著這個向來特立獨行,如今連「願做貳臣」這樣的話都說了出來的孟扶搖,天下人皆重名聲顏面,他為何不懼?悠悠眾口,史筆如刀,他當真不怕遺臭萬年?
孟扶搖只在笑著,想著那個著名的「貳臣第一」,老周太師,可安息矣!
寇中書猶在罵,又大呼:「為人臣手者當忠事王朝,諸兄弟怎可臨陣變節不戰而降……」
「啪!」孟扶搖一顆石子堵住了他的嘴打掉他三顆牙,她上前一步,兇狠地道:「你丫的當然要忠事王朝,戰南成賜你官爵華宅美姬金珠,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你這輩子享盡了他給的福,你要盡忠完全應該沒人攔你,但你憑什麼拉這些苦哈哈的,一天好日子都沒過過的下層兄弟陪你一起死?戰南成倒行逆施迫害忠良,兄弟們跟從新主那叫大義所在!三十年風水輪流轉,你陪你的主子下地獄,咱們跟咱們的主子上雲端,走著瞧1」
城頭上一陣靜默,僅聞城樓下不斷喊殺之聲遠遠衝上城來,那些凌人殺氣越發感覺得鮮明,眾人心中都在暗暗盤算,孟扶搖採取親情攻勢,話又說得直白誘惑,連大義名分都給她占上了,反而更投了這些下層軍官的心意,是啊,當官的盡忠理所應當,但他們憑什麼去送死?自己死則死矣,家人何其無辜?再說烈王名重天下,以仁厚愛民著稱,和這樣的人死戰,也實在提不起勁來。
城頭上防禦鬆懈,城下猛攻立竿見影,一個高大的蒼龍兵終於第一個爬上城頭,下意識舉刀就對身前一個士兵砍去,那士兵一見刀光耀眼,唰的一個轉身,扯下一截裡衣白布衫便對那蒼龍兵揮動,狂呼:「我們降了!」
一言出而驚破最後的僵持寂靜,頓時呼聲如溯。
「我們降了!」
哐啷啷兵器擲地聲響成一片,有人挑起白旗,有人開始逃竄,更多人湧下城去開城門,寇中書痛苦的閉上眼——無堅不摧之天下第一城,終毀於小人之手,而向來以磐都不破神話為榮,並一直以堅守城池著稱的磐都守兵,竟然因區區幾句口舌,終棄武器!
他卻不明白,形勢、名分、親情,大義,本就是攻心四大計。
孟扶搖卻已不理他,含笑偕同長孫無極下階,城門本就在蒼龍軍兇猛的攻勢下搖搖欲墜,數百名守城士兵合力將門開啟,深黑的巨門緩緩開啟,拉開那一線明亮的日光,一騎黑馬踏著滿地碎瓊一般的日色,卷塵而來。
正迎上走下最後一層臺階的孟扶搖。
馬上騎士風塵僕僕,卻仍身姿英挺,坐在馬上像一截不彎不折的青松,黑袍翻飛出深紅的赤色花紋,像一團山崖間亮起的火,騰躍於四海蒼茫雲山萬里之間。
他直直迎著孟扶搖,飛馬賓士毫不停頓,孟扶搖含笑立在最後一層臺階,注視著戰北野黑亮熾烈的目光,等著他招牌式的大笑,等著他對她揮手,說:扶搖,我們終於磐都再見!
結果……戰北野什麼都沒說。
他揚鞭,策馬,箭般飛馳,經過孟扶搖身側竟不停留,在她愕然的眼光中擦身而過,然後,一俯身手一抄,將她撈起!
孟扶搖還沒反應過來,已被戰北野扔上了馬,他單手策韁,另一手卡住孟扶搖的腰,快速自長孫無極身邊飛馳而過,身後護軍呼啦一聲黑毯般捲過,塵煙滾滾直奔城中。
長孫無極立於原地不動,微笑著,在滿地灰塵中輕咳著,看孟扶搖被戰北野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勢捲走,無聲的搖搖頭,低頭對懷中元寶道:「你看,強盜就是這樣煉成的。」
元寶大人捋捋鬍子,沉思的想: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滅亡……
長孫無極抱著元寶,身子微微後仰,看著那瞬間捲去的煙塵,悠悠道:「我們要以德服人……」
馬上那隻倒霉被擄的孟扶搖,被卷出三里地後才反應過來,頓時大怒,狠狠一個肘拳便搗了過去:「戰北野你他媽的是人不?放我下來!」
這一拳搗得極重,戰北野身子一縮悶哼一聲,手卻沒有放鬆,孟扶搖覺得肘底觸感有異,半偏身一看,他深黑的袍子似乎更黑了些,有一圈深色液體在慢慢擴大,鼻端隱隱嗅到些血腥氣……孟扶搖望天…為毛我總是幹些弄巧成拙無心添亂的事兒呢……
城中一片紛亂,戰北野的軍隊忙著接收城防佔據烽火臺接收糧庫軍庫武器庫,另有一支軍隊跟隨戰北野直奔皇宮,頭頂上戰北野一聲不吭,只管將孟扶搖緊緊按在懷中,他的披風沉沉罩下來,濃郁的男兒氣息夾雜著淡淡的血腥氣和硝煙氣息不斷鑽入孟扶搖呼吸,孟扶搖仰起頭,在灰暗的視線裡皺起眉——她發現戰北野身上血腥氣那個濃重程度,八成傷口不少,此時她有很多辦法可以掙脫他,但是無論哪種掙扎方式都有可能撕裂他的傷口,除非點他穴道……孟扶搖嘆息,現在哪裡是點他穴道的時辰呢……
戰北野不是長孫無極,會厚顏無恥的用自身的傷賺取某個明明心很硬偏偏良心又特別容易氾濫的傢伙的讓步,他根本沒有想到孟扶搖此刻的心理歷程,只為懷裡佳人不再惡狠狠地掙扎搗亂揍他而竊喜,一陣狂猛斧馳後,最初城樓下看見長孫無極站在她身側的頹喪憤怒漸漸被髮洩,他微露笑意,哎,好像孟扶搖半年不見,終於學會了溫柔?想到這裡歡喜裡又多了幾分鬱悶——她的溫柔,不會是長孫無極那傢伙教出來的吧?
馬身起伏,兩人的軀體在輕輕碰撞,戰北野因為她在懷中而不由自主繃緊了身體,感覺到她的背輕輕碰著他的胸,隔著衣裳竟然也能感覺到那般骨肉停勻的美好身體曲線,感覺到她頸間散亂的發拂起,有一根揚起來,搭在他微微出汗的下巴上,他不願用力扭頭扯斷那根發,微微用牙齒咬了咬,只是一根極細的發而已,他竟然也似從中品嚐到了屬於她的味道——清甜。
他單手控韁,抓緊時機的瞟著,從他的位置,只能看見她的頭頂,她頭髮束結剛被他無意中扯了一半,鬆散髮間露出髮旋,他悄悄吹開發絲,數那髮旋,一個、兩個、三個……哎,她竟然有三個旋兒,難怪性子倔強如斯,又看見她小而潔白的耳垂,珍珠似的瑩潤兩朵,居然沒有耳洞,他立刻覺得這世上還是沒有耳洞的耳朵最美,要是在輪廓那麼漂亮的耳垂上扎兩個洞,那才叫暴殄天物。
這麼想著,便忍不住想去捏,想知道那瑩潤的感覺是否能一直傳到手底,或者還想往下移移,落在她精緻清瘦的肩,他覺得半年沒見她好像又瘦了些,下弦月似的通透明亮而又輕盈欲折,美是美,但還是壯實點比較好,看著安心……m戰北野的眼光掠過那肩,低低冷哼了聲……長孫無極和宗越既然都在,為什麼沒能保護好她?看來還是自己來比較放心,待得此間事畢乾坤事了,他要給她滿滿的、自由的、再無人可以阻攔的,他的一切。
這麼想著,他有些欣喜的恍惚,卡在孟扶搖腰上的乎輕輕移向她的肩。
只是手那麼一動,讓出了脅下一點位置。
「呼」一聲,一個漂亮的大仰身,黑色輕俏的身影立刻從他肩後翻了出去,穩穩落在他背後,孟扶搖輕快的聲音隨即在他耳後響起,帶著盈盈的笑意和微微的嗔怪:「戰北野,你屬狼的啊?毛手毛腳的小心我砍掉你爪子。」
戰北野漂亮的黑眉皺起,向後掠了她一眼——孟扶搖你懂不懂什麼叫情不自禁?
孟扶搖自然是不懂的,在她看來一切男人對她脖子以下膝蓋以上部位的非經同意的觸控都算是色狼——包括長孫無極,不過好在她向來不是小裡小氣喜歡緊盯著一件事拼命計較的型別,和戰北野久別重逢讓她也很高興,忍不住附在戰北野耳邊嘰裡咕嚕的彙報她這段時間的戰果,從真武搶魁首到使計入皇營到算計戰北恆到殿前獻策步步掌權到謀害戰南成再到今天所做的一切事情,嘰嘰呱呱的口味橫飛眉飛色舞,當然,她自然很聰明的省去了自己受的那些傷啊攻擊啊鄙視啊什麼的,專揀牛叉的順利的來講,饒是如此,她沒發現,戰北野臉色越聽越黑越聽越難看,到最後幾乎和鍋底差不多。
「我跟你說那個見鬼的戰南成,藏個虎符的地方還那麼奸詐,那右邊獸首裡不知道是什麼見鬼的玩意,哎喲我滴媽呀,眼淚水都是殺人武器,幸虧我滿院紅杏不出牆一樹梨花壓海棠……」
「孟!扶!搖!」
低沉的吼聲將她興致勃勃大吹戰果的語聲打斷,孟扶搖愕然睜大眼晴,看戰北野臉色無比難看的轉過頭來,他眼底冒著爍爍的火,眼睛裡全是血絲,脖子上額頭上青筋全部綻起,神色甚是怕人。
「你昏了!誰要你這麼多事的?那是天煞皇宮裡的護國神獸,是天下最毒的紫魑!它何止是眼淚水有毒,它一根毛落在你身上你都立即會死一萬次!」
孟扶搖眨眨眼晴,對那句「誰要你那麼多事」很有點牴觸情緒,想了想還是決定偉大寬容的理解他,咕噥道:「還不是給我宰了……」
「那是你運氣好!」戰北野又一次惡狠狠打斷她,「天煞當年第一劍手,曾經拿過真武大會魁首之位的薛無邪,就是死在紫魈的爪下!那東西只要抓破你一絲油皮,大羅金仙也救不了你!你你你你——」他氣得渾身顫抖,差點控韁不穩,「你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虎符也好,皇營大權也好,值得你拿命去換?昏聵!」
「他媽的你才昏聵!」大炮筒子立即被點燃,孟扶搖從馬上竄了起來,大怒,「戰北野你這混賬,大半年不見一見面你就又擄又罵吃錯了藥?老子高興去搶軍權,老子高興去奪虎符,關你屁事!」
「關我的事!你的生死安危怎麼會不關我事!」戰北野聲音比她更高,「我寧可自己在城下打上十天半月,用自己的力量攻城奪位,我也不要你這樣為我冒險,孟扶搖!你將你自己置於何地?你又將我堂堂男子置於何地?」
他指著自己鼻子,越說越激動:「我,戰北野,想報仇想當皇帝,到得最後卻要靠……靠一個女人出生入死為我裡應外合開啟城門,我有何顏面見天下人,我有何顏面見你?」
「我呸,瞧不起女人?女人咋啦?你不是你媽生的啊?」孟扶搖小宇宙噼裡啪啦冒煙,張牙舞爪就要去撓面前這個大男子主義的混賬東西,「老子比你差哪裡去了?你能做的我為什麼不能做?這天煞萬里疆域都是你打下來的,你怕我搶你什麼功勞?放心,你戰北野永遠牛叉,我孟扶搖永遠多事,放心,我從來都沒認為你要靠我孟扶搖才能開啟城門,我只是、我只是……」她突然頓了頓,有點氣息不穩,咬了咬唇才道,「我看夠了那些犧牲!能兵不血刃的解決為什麼不努力?王者之爭一定要血流漂杵?那些爹生娘養和我們一樣貴重的命,為什麼不能少死幾個?」
戰北野怔了一下,他身側一直護衛著兩人,默然聽兩人吵架的黑風騎兵都震了震,所有人都轉過眼來,看著憤怒的、姿勢不雅叉腰的、惡狠狠站在戰北野馬上的少女,半晌再默默轉開頭,用不贊同的目光瞟一眼他們的王。
戰北野第一次,被自己的忠誠部下鄙視了……
孟扶搖猶自怒火沖天,大力踩戰北野的披風:「媽的,沙豬!」
戰北野閉了嘴,唇線抿成平直堅硬的「一」,該死的,這女人又誤會了!他哪是嫌她多事?哪是怕她搶功?哪是覺得她冒死為他裡應外合奪城是丟面子?為了區區尊榮虛名拿萬千鐵血男兒命來填的事,他戰北野亦不屑為!他只是……不願她去冒險而已。
剛才在馬上,他聽見她乾的那些事兒,越聽越心驚越聽越害怕,險些手軟丟了韁繩,那是刀尖上的跳舞血池裡的洇渡,稍一不留神便是性命之危,偏偏這女人還不知天高地厚說得洋洋得意,這樣一個膽大無邊的性子,若真出了什麼事,他用盡這一生所有,也無法挽救!
身後的披風被孟扶搖踩得亂七八糟,他無可奈何的乾脆解下來給她踩,心裡著實有幾分冤枉……剛才那句「靠一個女人為我開啟城門」,其實他沒有說完整,他真正想說的是「靠我心愛的女人為我開啟城門。」可是這四面都是人,要他如何說得出口?
戰北野懊惱的恨恨一甩手,唉,他就是不會說話,說什麼都會被這隻母老虎誤會,偏偏又沒辦法解釋,搞不好越解釋她越誤會,只好閉嘴。
他鬱悶的捏緊韁繩,手背上綻起青筋——兩人分隔半年,好不容易見面,居然一見就吵,這叫個什麼事兒!
身後孟扶搖踩累了,居然沒走,板著個臉坐下來!道:「宮裡情形你不明吧?人都給我趕到勤政殿去了,你張個口袋往裡趕鴨子就成,戰南成我拜託雲痕殺了,不用髒你的手,你去了,如果夠聰明的話,記得當殿哭上一陣,說些什麼‘臣無篡逆之心,千里驅馳只求造膝陳情於陛下御前,臣之忠心可昭日月,奈何陛下竟不等臣歸龍馭賓天,滿心悲怨無處可訴……’等等詞兒,有些戲嘛,明知做出來沒人信,但還是必須要做的,要是哭不出來,這裡還有兩個選擇。」她羅囉嗦嗦的說著,從口袋裡掏啊構,掏出幾辮大蒜一根辣椒,「居家旅遊催淚之必備良品」。
黑風騎兵再次轉過頭來,默默看看她,又看看戰北野,這回是羨慕的眼光。
這世上,有多少女人能一邊罵著你一邊又算無遺策的幫你謀劃行事啊……
戰北野盯著孟扶搖,心中一暖,黑亮的眸子微微潤澤了幾分,他清清喉嚨,正準備用自己能發出的最溫柔嗓音和她說:對不起……
誰知那女人繼續羅羅嗦嗦的道:「我累了,你這麼牛叉我幫你太多那叫瞧不起你,下面的事你自個辦吧,我走了。」說著便要下馬,想了想又道:「你要是想找我,我和珠珠她們都住在南二巷子的統領府,你去的時候,給我記清楚,前天是珠珠生辰,我有說你帶信給她祝壽,你別忘記了,到時候對景的時候出了岔子。」
她說著,戰北野的眉毛又豎了起來,好容易忍耐著聽她說話,冷冷道:「我為什麼要記著?」
孟扶搖嗆一嗆,怒道:「我有說你託我代向她祝壽的!」
戰北野黑眉壓得低低,眼底閃動著怒火,聲音更冷的道:「與我何干?」
孟扶搖剛落地,被這句話頂撞得差點一個踉蹌,霍然轉身,喝道:「對!與你何干?那我也與你何干?」
戰北野震了震,霍然扭頭,他烏黑的眸子死死盯著孟扶搖,眼神里躍動著無數閃爍的爆裂的火光,孟扶搖被這樣的眼光灼得怔了怔,退後一步,戰北野卻突然跳下馬來。
他跳下馬,大步跨到孟扶搖身前,二話不說抓過她,吻!
他的唇瞬間重重覆上她的唇,帶著侵略的力度和狂野的氣息,昭告著激越的情意和受挫的心情,那般凌厲而兇猛的,吻下來!
戰北野激烈的吻,手指緊緊抓住孟扶搖的肩,他以唇齒間熾熱的力度一路向前攻城掠地,撬開她震驚之下未及防備的齒關長驅直入,輾轉吸吮,盤旋往復,她唇間滋味如此甜美,像是三月間開遍宮中的紫薇花,芬芳馥郁春色如煙,她如此柔軟溫暖,是嚴冬裡椒泥金宮裡那些絮了羽絨的錦被,令人一觸便想於其中永遠沉湎,又或者那便是相思的味道,深沉而綿邈,因為糾葛不休而更加明豔動人,滋味無窮,而他在探索中撞見這般的亮麗,像是壓頂的黑暗裡看見天空突然放晴,雨雲之上,跨越彩虹。
他身軀微微顫慄,因這般陰電與陽電的撞擊,唇齒間摩擦邂逅的力度,他將舌纏成思念的藤蔓,欲待捆住他心中的那個總想飛的精靈……
腹下突然一痛。
彷彿是森冷的刀鋒頂在了某個現在也同樣堅硬的部位。
戰北野頓一頓,也只頓了一頓而已,他手指一蜷,將她的腰攬得更緊,不理不睬,絲毫不讓已經佔據的城池,甚至輕輕咬住了孟扶搖的舌——有種你就真的閹了我!
可惜他喜歡的那個女人,實在不夠嬌弱。
也不喜歡那種爛俗的被強吻後必然咬對方舌尖,然後被迫喝人家血的言情橋段。
孟扶搖突然伸指卡住了他下巴,手指一轉!輕微的「啪嚓」一聲。
戰北野的下巴被她卸了……
一招得手立即退後,孟扶搖皺眉看著將下巴復位的戰北野,無視於滿街瞪目的眼神和黑風騎的震驚,冷然道:「戰北野,半年不見,你真是長進了,竟然進步成了一個強迫他人當街宣淫的登徒子,真是可喜可賀。」
說完她轉身就走,有個黑風騎看著主子眼神,試探著想攔,被她一腳連人帶馬的彪悍的踢飛了出去。
戰北野注視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長街盡頭,眼神黝黯如深淵……他又錯,他總在錯,他一遇見她就錯,一錯再錯將她推得越發遠,以往的那些深藏於骨子裡的自己引以為豪的理智和冷靜,一遇見她就如雪遇見火一般瞬間消融,又或者他早已被思念的劫火焚化成灰,早已不剩了原來的自己。
明明知道她倔強她驕傲她外圓內方她不喜歡被人強迫,他也一直努力的調正自己以往保護支配女性的習慣,去盡力的給她自由的、不讓她覺得約束而因此更想擺脫的愛,然而這個明明聰明無比的女子,在感情上卻常常蠢笨無比,她撩起他怒火的本事比他打仗的功力還強,他被燒得千瘡百孔,再被她擊得一敗塗地。
扶搖……誰能越了你心事的河洲,不必總在對岸彷徨徘徊?
戰北野黑袍飛卷默然不語,立在長街之上,宮門之前,對滿街士兵百姓視若不見,他背影筆直,卻不知怎的看來總有點煢煢孑立的味道。
身側黑風騎沉默著,不知道該說什麼,那個特別的,善良又毒辣的,閃亮得讓人移不開目光的女子,他們很希望會成為他們的國母,不過看她那牛叉厲害勁,殿下的追逐之路,大抵會很艱難。
良久,戰北野霍然翻身上馬,狂抽一鞭直馳而去,他抽鞭的手勢高高揚起重重落下,絲毫也沒有了素來愛惜馬匹的模樣,他黑髮被風扯起,大力揚在身後,似一團黑色的烈火。
憤怒的、鬱卒的、一腔愛戀奔來卻被不幸的遭遇當頭潑下冷水而生起的怒火——
孟扶搖一邊大步往回走,一邊憤憤的踢著小石子,將路邊的石子踢得四處亂濺星火亂射。
「我真他媽的昏了,竟然想讓尊貴的,驕傲的,牛叉的烈王殿下,垂下他高貴的頭顱去對一個真心待他的小女子撒謊!」
「我真他媽的昏了,竟然認為那個自大狂闊別半年,會懂得體貼理解珍惜這種寶貴的情緒!」
「我真他媽昏了,竟然用熱臉去貼人家的冷屁股!」
「哦?貼了誰的……尊臀?」
帶笑的聲音傳來,孟扶搖正沉浸在對戰北野的憤怒中,聽得這一聲直覺的接道:「戰北……呃,沒有!」
她頭也不抬,把臉一捂,轉身就走:「哎呀,我想起雲痕還落單在宮中,我得去接應之。
「我已經派隱衛潛入宮中去接應他了,此時宮中大亂,滿宮太監宮女都在逃竄,禁衛軍群龍無首,能把門守好就不錯了,也顧不上找他麻煩。」長孫無極款款走來,微笑拉住她袖子,「跑什麼嘛,元寶大人很想你。」
元寶大人翻眼,昨天晚上我還是和她睡的,想個屁咧,你們真討厭,動不動拿我做幌子。
「我可不想看它那老鼠臉。」孟扶搖嚴詞拒絕,「膩了!」
元寶大人憤怒——我還不想看你的豬拱嘴呢!
「那麼……」身後那人還在笑,拉著她袖子,「我想你了,成不?」
「噁心。」孟扶搖鄙視,「一刻鐘之前我們剛剛見過。」
「就在這一刻鐘內,我突然開始想你。」某人嚴肅的道,「這一刻鐘的分離,讓我突然驚覺,有些事其實還是不能放縱的,就像手中流沙,手一鬆,就隨風飄遠了。」
孟扶搖越聽越心虛,這人說話真是討厭,永遠都那麼多暗示比喻曲裡拐彎,真真假假虛虛實實的讓人恍惚,哎,剛才那一幕大抵是比較轟動的,不會真給他知道了吧?
長孫無極還拉住她不放,孟扶搖霍地回身,將臉飛快向他面前一湊,然後更快的縮回去,奸笑:「看過了?不想了?好了,我要回去補覺了。」
她繞過長孫無極匆匆往自己的房間走,走沒兩步,聽得長孫無極嘆息。
「眉目朦朧未曾識,但見雙唇豔如血。」
孟扶搖「轟」的一聲,燒著了。
身後長孫無極踱過來,含笑扳過她的肩,指尖輕輕在她被吻腫了的唇掠過,眼神里掠過濃濃不豫,卻什麼也沒問,半晌只淡淡道:「心情不好?」
孟扶搖被他這一問,頓時將滿腹委屈都勾了出來,垂著頭,站在他面前,像個小學生,吸吸鼻手,道:「戰北野那個沙豬……」
長孫無極笑笑,摸摸她的頭,攬住她的肩往屋子裡走,一邊走一邊道:「嗯,我得想個法子,幫你向那個傢伙要點補償……」——
天煞千秋七年九月初五,烈王北野下磐都,皇營三營未戰解甲,城樓守乓親啟城門,隨即蒼龍軍以雷霆萬鈞之勢直撲皇宮,擊潰御林禁衛兩軍,至此,磐都之內拱衛京畿的所有武裝力量全數臣服烈王腳下。
秋日滿城楓葉飄紅,在千節階梯的漢白玉宮門廣場上鋪了豔麗的華毯,迎接新王朝的新主人,黑衣烈焰的烈王殿下踏著滿地紅楓,於梧桐細雨之中到達皇宮時,滿殿衣朱腰紫的王公官員跪迎出舞陽門,當然這些臣子中也有拒不再事新君的——三大中書兩人死節,烈王下令厚葬,又博一陣稱頌陛下寬厚賢德之聲。
寇中書被拘於殿,當庭大罵拒不下跪,烈王毫不動氣,親自下座解縛,又感慨的道:「寇中書疑錯我,我心昭昭,可鑑日月。」又說了一番傷痛兄弟之情的話,引得滿座唏噓,最後賜金還山——史書上又美美的記了一筆。
不過當時,據某些眼尖的臣子說——殿下看來心情其實並不甚好,臉色陰沉,寇中書罵完後他眉頭跳了跳,有要發怒的徵兆,但是不知怎的,捏了捏手裡的東西,便又按捺下了,那東西……此人當真眼尖,他說不是個大蒜就是個胡椒。
當然沒人相信他的話——烈王殿下千里征伐攻城奪位,終於坐上金鑾殿寶座的那一刻,他捏個胡椒或大蒜幹嘛?難道那是他的護身符?忒荒唐了!
當日戰南成駕崩,卻連喪鐘都沒響——禮部為表迎接新帝之喜慶,取消了。
戰北野倒是有去停靈的梓宮,他將自己一個人關在裡面,很久才出來,一直守候在門前的紀羽和小七,隱約聽見他一句:「你被她殺了,如若冤魂不滅,千萬記在我賬上。」
紀羽和小七互視一眼,默默嘆口氣。
當日新帝宿於偏宮,他還沒繼位,得繼位後才能遷移正殿,那晚偏殿燈火一夜不滅,淡白的窗紙映著戰北野默默向燈的孤獨身影,別有人在高處多寂寥的滋味。
紀羽和小七又對望一眼,再次默默嘆口氣,然後紀羽出宮,到南二巷統領府拜訪,結果府門大閉,門上有人以鬼畫符般的字跡寫著:「老子不見客,皇帝老子來更不見!」
門縫裡卻插著一封信。
紀羽鎩羽而歸,帶著信怏怏回到宮裡,他以為戰北野不知道他去了統領府,不想小七情悄告訴他,殿下一直沒睡,時常探出頭來看看,直到見紀羽很快回來,才再次「砰」一聲關緊了門。
紀羽趕緊將那信送上,戰北野目光一亮喜不自勝的接過,關了門仔細去看,看完卻憤憤一拍桌手,低喝:「可惡長孫無極!借花獻佛,搶我先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