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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孤城血卜 第一節 古老鐵籠保全了田氏部族(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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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喇喇轟隆隆!兩片車馬無可避免的山一般相撞了。驟然之間,便聞一片人喊馬嘶,橫衝直撞壓過來的車馬大片翻倒,田氏車隊隊形大亂,卻沒有一輛翻車,只驚得牛車隊的黃牛們哞哞哞一片長吼。田單已經從後隊飛馬趕來,搖動火把大聲呼喊:「燕軍尚遠,莫得驚慌,各自分路,擁擠只能自傷!」左右家兵族人也跟著齊聲呼喊,潮水般的混亂車馬才漸漸平息下來。對方一個首領模樣的老者舉著火把檢視了一番雙方車輛,竟是連連驚歎:「噫呀!鐵籠現世了!一娘一的,老夫俺如何便沒想到這一層?」說著便是一拱手,「敢問貴方族主高名上姓?」一個族人不無驕傲地高聲道:「即墨田氏!不要問了,快收拾車馬了!」老人喟然一聲長嘆:「望族也!能出此奇策,即墨田氏氣運也!」說罷轉身高聲呼喝,「族人聽了:整頓車馬,跟定即墨田氏走了!」

田單遠遠聽得明白,便低聲吩咐家老:「都是逃戰,要跟者莫得阻攔。」「車馬太多,目標便大,燕軍追來如何是好?」家老立即急了起來。

「田氏與國人共患難,顧不了許多,走!」田單一揮手,螺號又嗚嗚響了起來。如此三日,田氏車隊後竟跟上了浩浩蕩蕩的幾千輛牛車馬車,雖則走得慢,卻也不再遍野搶道亂闖。這一日橫渡濰水,正逢夏日大水之季,其餘部族裝載財貨的牛車馬車便大部分軸斷輪折沉陷河水,財貨也大部被大水沖走,小部分過河車輛也大都是車身損壞難以行走,一時間兩岸便是哭喊連天。

田單卻是鎮靜,下令給全部車軸鐵籠各綁縛二十條粗大麻繩,青壯族人與家兵全部下水,在牛車兩邊拽住繩索,藉著大水浮力將車輛半托在水面緩緩行進。雖則是慢了一些,卻是一人一車未折,全數到達濰水東岸,引得兩岸狼狽不堪的人群歆羨不已一片讚歎敬佩。再過膠水,其餘部族的車輛便幾乎損毀淨盡,惟獨田氏車隊如法炮製,竟是完好無損。兩道大河一過,田單的名字便是人人皆知了。過得膠水又走得兩日,距離即墨還有三五十里,便看見了越來越密實的帳篷營地竟是一望無邊!田單登上一個山頭瞭望,各色帳篷營地竟一直延伸到即墨東南的沽水河谷。粗略估算,少說也有二三十萬人。狼狽的難民們在一邊忙著野炊,一邊高聲嚷嚷著各自的話題,人聲鼎沸哄哄嗡嗡,卻是甚也聽不清楚。雖然東逃者大多是富戶商旅,可眼下卻都是衣衫襤褸灰頭土臉,全然沒有了任何禮儀講究。顯然,這是最早出逃的國人,除了些須糧食,大約所有的財貨都被幾道大水留下了。

田單看得直皺眉頭,這即墨令如何不放難民入城?如此遍地炊煙,簡直是在指引燕軍的追殺方向!思忖片刻,田單喚過家老低聲叮囑幾句,便帶著兩名劍術一精一熟的騎士從帳篷營地間尋路直奔即墨。

即墨城正在一片驚慌混亂之中。

此時的即墨令軫子,原本是齊軍的一個車戰大將,年逾六旬,卻是剛猛健壯不減當年。由於即墨為東方屏障,這裡便始終有三五萬守軍,即或在齊湣王聚集大軍的時日,即墨的兵馬也沒有被西調。正因為如此,聞得齊國西部城池守將紛紛棄城逃亡,軫子氣得咬牙切齒,發誓要在即墨與燕軍決一死戰!然則正在厲兵秣馬之時,難民潮卻鋪天蓋地湧來,軫子頓時慌了手腳。放難民入城吧,五六萬人口的即墨小城如何容納得這源源不斷的洶洶人潮?縱然是富戶逃亡自帶糧草,可這飲水、柴薪、房屋、食鹽等等等等又如何解決呢?全城只有幾十口水井,只這一個難題不解決,幾十萬人便得乾渴而死。可不放難民進城,作為齊國最後時刻的唯一一座軍備完整的要塞城池,又如何向國人說話?若城外變成了燕軍屠場,身為齊國大將,有何顏面立於人世?思忖無計,軫子便每日派出四個千人隊,護送牛車給遠離河谷的難民營地送水,給斷糧的難民發放糧食藥材等應急之物。如此不到旬日,城內軍民又是大起恐慌!大戰未至,軍糧便如此大量流失,若燕軍殺來如何守得住城池?牛車藥材等本是徵發城內庶民的,百姓們便也慌亂起來,不是心疼物事,只是成群結隊湧到官府門前,一口聲追問即墨究竟能否守住?守不住,趕緊放百姓逃生,耗在這裡還不是等死?天天向城外運糧,那有個頭麼?到頭來還不是內外一起餓死?亂紛紛終日叫嚷,軫子急得一團一一團一亂轉,卻是拿不出個妥善謀劃,一急之下竟是突然中暑昏厥,醒來後卻是連日高燒昏迷不醒人事了。「稟報將軍:即墨田氏的族長來了!」中軍司馬幾乎是爬在軫子耳邊喊著。頭上捂著溼淋淋布巾,榻邊還擺著一個大冰盆,軫子卻依舊滿面紅潮喘息艱難。突聞「即墨田氏」,雪白的雙眉卻是猛然一動,燒得赤紅的雙眼也豁然睜開。

「臨淄田單,拜見即墨令。」田單卻不能自稱即墨田氏,而只是以居所地自稱。「田單?」老將軍諳啞地叫了一聲,卻突然神奇地霍然坐了起來,「老夫聽魯仲連說起過,快!先生為即墨一謀。」堪堪拉住田單的手,便又軟在了榻邊。

「即墨令,此乃生死存亡之際,我便直言了。」田單見軍醫已經扶著老將軍躺好,便一拱手高聲道,「解困之策:讓老弱婦幼進城,十六歲以上五十歲以下男子全部編為民軍,駐紮城外,做臨淄郊野防守。先解人潮之困,否則便是亂局也。」「好!」老將軍眼睛一亮,又霍然起身,「老夫如何便想不到這兩全之策?」喘息一陣,卻又躊躇,「城外難民,多為商旅富戶,他們願意風餐露宿做兵麼?」

「田單願助即墨令一臂之力,說服逃難人眾。」

「好!」軫子精神大振,「中軍司馬,授先生副將之職,編成民軍!」

「不必。」田單一擺手,「同在危難,同為商旅,正好說話,官身反倒不便了。」軫子略一思忖,「既然如此,便聽先生。老夫這便準備城內,先生出城便了。」片刻之後,田單飛馬出城,回到沽水河谷,立即派出十多名原在商社做執事的一精一干幕僚飛騎到各個難民營地邀集族長聚會。午後時分,各個帳篷營地的族長族老們或騎馬或徒步便絡繹不絕而來,竟有近二百人之多。田單先吩咐家老給每個族長一陶碗清酒,族長族老們便紛紛大坐在草地上品嚐這此刻已經成為稀罕之物的涼甜美酒,唏噓感慨之中,便有幾名執事逐一詢問記錄了各家族部族的逃難人數。及至報來一歸總,田單便是一驚——即墨城外竟聚集了三十二萬難民!思忖一陣,田單便登上了一道土墚向眾人一拱手開了口:「諸位族長同人,我乃臨淄田單。我等避戰東逃,後有燕軍追殺,前有大海攔路,財貨糧食大多失落路途,已經陷入危困之境。若不自救,則玉石俱焚也。當此之時,田單斗膽直言,為我等三十萬之眾試謀生路,不知諸位意下如何?」「先生只管說,俺聽著了!」

「先生做齊國商社總事,大有韜略,俺們曉得!」

「田單鐵籠,即墨田氏得全,我等願聽先生謀劃!」

「謝過諸位嘉許了!」田單又是一圈拱手,「方才田單入城,與即墨令共商,擬將老弱病婦幼進城養息,全部一精一壯男子編成民軍駐守城外,助軫子老將軍與燕軍決一死戰!目下齊國已破,國王棄國逃亡被殺,齊西四十餘城已經陷落!然則,齊國並沒有滅亡!莒城令貂勃,業已與南下逃亡庶民結成民軍,堅守齊南!邦國興亡,匹夫尚且不惜血戰,我等盡皆昔日國人,曾經獨享騎士榮耀,難道沒有背海一戰護國謀生之心麼?」

「說得好!」一個老族長霍然站起,「為國為家都得拼!打了!」

「對!俺老齊人誰沒個血性?就是沒人出頭謀劃罷了!」

「逃也死,戰也死!莫如痛快打了!」

「學個莒城,打!」

「沒說的,打——」眾人竟一口聲大喊起來。

「好!」田單一擺手,「請各族長將成軍人數、兵器數目並各種有用物事,報給我這執事,我拿給即墨令。成軍務必要一精一壯男子,病弱者一律不算!」

一片叫好聲中,族長們便與隨帶前來的族老族書紛紛核計數目,大約半個時辰,各種數字便報了上來,執事一歸總便拿給田單,卻見羊皮大紙上赫然列著一排數字:

成軍一精一壯六萬八千三百餘

兵器合計劍器五萬口弓一弩一三萬張箭十萬餘支長矛五千餘

帳篷合計三萬六千餘頂

車輛合計八百三十餘輛

甲冑合計三萬餘套

田單看得一眼,心中頓時塌實,便舉著羊皮紙高聲道:「諸位請先回去整頓族人,向即墨靠攏,我這便去見老將軍。」說罷便又匆忙入城。軫子正在督促吏員清點城中庶民空屋與一切可以住人的地方,聽田單將城外情勢一說再將羊皮紙一看,雙掌便是一拍:「好!這兵器居然還多了!成軍幾乎無須裝備,只少些甲冑!」田單道:「兵器原本人人都有,老弱婦幼的也都登上了。甲冑不是大事,殺敵奪來便是。」軫子大是讚歎:「先生之言,壯人膽氣也!」立即回身下令,「中軍司馬,一個時辰後開城迎接老弱婦幼。老夫自帶五千步卒出城,助先生整肅民軍。」田單連忙搖手道:「老將軍還是城內坐鎮好,只須派一員副將便了。」軫子便道:「也好,老夫將城內安置妥當便來。」日落時分,即墨西門兩門大開,老弱婦幼二十餘萬人從原野河谷匆匆湧來,雖則腳步匆匆,卻是井然有序毫一片沉默。要留在城外的一精一壯男子們舉著大片火把夾道相送與親人揮別,竟是分外悲壯。直到三更,二十餘萬人馬才陸續進城。田單便與出城副將立即著手整編民軍,一直忙碌到天亮,左中右三軍方才編好:左軍一萬五千駐守即墨西南,右軍一萬五千駐守即墨西北,中軍三萬正面紮營防守通海大道。太陽剛剛升起,軫子正要出城檢視撫慰民軍,方到西門箭樓下馬道,便聽城頭瞭望斥候一聲高喊:「燕軍來了!三路!」接著便是低沉淒厲的螺號。軫子扯過馬韁便衝上了城頭,舉目遙望,但見中央通海大道與西南西北三路煙塵遮天蔽日而來,直是天邊陡然樹起了一道灰黑色影壁!作為車戰將領,軫子雖然二十多年沒有打仗,此刻卻是雄心陡起,舉劍大喝:「步軍守城!鐵騎兩萬全數出城,與民軍聯手迎敵!」中軍司馬急傳將令,便聞調兵號角大起,片刻間西門隆隆開啟,白髮老將軫子便率領兩萬騎兵衝了出來。田單正是民軍中路大將,也已經在整頓步兵方陣,見軫子鐵騎到來,連忙大步迎上高聲道:「老將軍,我步軍方陣居中,鐵騎兩翼衝殺如何?」軫子哈哈大笑:「倏忽之間,先生竟成大將也。好!便是這般!」手中那支車戰長矛一舉,「鐵騎兩翼展開——」兩萬鐵騎與田單民軍堪堪列好了陣勢,燕軍已經雷霆般壓了過來,當先便見一面「騎」字大旗獵獵飛舞,卻正是遼東鐵騎主將騎劫大軍到了。大約一箭之地,遍野遼東鐵騎收隊成陣,騎劫馬鞭一指便是一陣大笑:「軫子老匹夫,你這車戰老卒也想與我遼東鐵騎較量麼?早早獻城受縛,昌國君不定會免你一死也。」軫子鬚髮戟張長矛直指:「騎劫!老夫齊國大臣,便是戰死,也不會做降燕賊子!」騎劫大笑:「好!有骨氣!一路殺來,齊人都是爛泥軟蛋,本將軍真正憋氣也。今日放馬一搏,放開整了!」笑罷長劍高舉,「遼東騎士!殺——」戰鼓隆隆動地,兩軍鐵騎便如兩一團一紅雲,驟然便裹纏在了一起。燕軍原是三路而來,騎劫鐵騎發動時,西南路大軍也堪堪趕到,迎住西南民軍便廝殺起來。恰在此時,秦開大軍也從中央殺到,便與田單中路民軍轟然相撞,整個即墨原野便響徹了震天動地的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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