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情形,可以在任何兩個人之間出現,但是絕不應該在我和白素之間出現,我和白素之間,還有甚麼話是不能說的?
而情形也正糟糕在這裡:我和白素之間,應該是無話不說的,竟然出現了她欲語又止的情形,可知她心中一定及其為難,這就使得我連問也不能問了,一問,只有更增加她心中的為難程度。
白素竟然不能坦率告訴我的,究竟是甚麼事呢?這時我實在無法想象。我只是在白素的神態上,聯想到了白老大的難言之隱。
白老大和白奇偉、白素父子父女之間,本來也應該甚麼話都可以說的,而白老大居然對子女保留了那麼重要的秘密,這「難言之隱」,實在是重要之極矣。
有一次,我在白老大的臉上,也見過白素剛才現出的那種欲言又止的神情——那並不是故意做給人看,反倒是想竭力掩飾而不成功,所以才被有敏銳觀察力的熟人所覺察到的。
那一次,我十分清楚白老大欲言又止的原因,但現在,我不知道白素欲言又止的原因。
我反對白素把紅綾弄到文明社會來,雖然在錄影帶上看來,白素這五個來月對紅綾的訓練,使紅綾已然有了徹頭徹尾的改變。
來到了文明社會之後,她會有更多更快的改變,但是她畢竟是女野人,從她堅決不肯寫字,而且認為寫字沒有用處這一點上,可以看出,她自有她的一套想法——要使她改變習慣,認識文明,這比較容易,但是要改變她的觀念,卻比較困難。
譬如說,來到城市,可以很容易教會她交通燈的訊號和作用,可是,她是不是願意遵守,卻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她會認為別人要遵守交通燈的訊號,她可以不必,因為她有縱躍如飛的本領,可以在車水馬龍之中,行動自如,那麼,她一齣馬,就天下大亂了。
這,只不過是例子之一而已。我認為,把紅綾交託給十二天官,是最好的辦法,而白素對紅綾的照顧,也已經仁至義盡了。
約有一分鐘,我和白素都沒有出聲,白素首先打破沉寂,她道:「我還要到苗疆去。」
她在這樣說的時候,現出了十分堅決、絕不可動搖的神情。我嘆了一聲:「你和令尊,真的十分相像。」
我這樣說,當然有感而發,白老大要任意而為時,也會有這種天塌下來都不改變的神情,而且,我也想借旁敲側擊的辦法,弄明白為甚麼白素居然會有話不能痛快地對我說。
果然,白素立時向我望來,我道:「我記得,有一次,在病房中,看到令尊望著我們,有欲言又止的神情,你記得嗎?」
白素低下頭去,深深吸了一口氣,我是明知故問,她自然不會忘記。
幾年之前,白老大由於被查出腦部有一個十分細小的瘤,需要接受當時十分先進的雷射手術治療,治療的過程,有程度相當高的危險性,幾個專家會診的結果是:手術成功的機會只有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