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大聲反抗,可是當然出不了聲——即使是在心中大叫也做不到,他已經感到死亡侵進了他的身體,他聽到了一種十分古怪的聲音。
這種聲音他應該是十分熟悉的,可是這時聽來,卻又十分陌生:這時候,怎麼還有可能聽到「叮叮」的駝鈴聲呢?
最後一匹駱駝,不是被他殺了麼?一定是駱駝的靈魂在調侃他,他沒有靈魂,駱駝可能有。
然而那種聲音卻在迅速移近,裴思慶勉力想弄清楚是怎麼一回事,可是沒有用,他的眼前是一片血紅,然後,紅色在迅速暗下去,在完全黑暗之前,好象有十分奪目的一片彩光一閃,接著,就是無比的黑暗,而那時候,他也完全沒有了知覺。
事後,他回想起來,心想如果死亡就是那樣子的話,那麼死亡其實也並不可怕,只不過是一下子忽然都不知道了而已。
至於死了之後,是不是會有靈魂,由於他不是真的死,所以他也無從得知。
在那一剎間,最失望的,大約是在半空中盤旋的食屍鷹了,這種形狀醜陋之極的大鳥,平日不知在什麼地方棲息的,她們對死亡的氣息特別靈敏,哪裡有死亡,哪裡就有她們的蹤影,她們在空中盤旋,跟蹤著死亡,她們投在沙粒上的陰影,就像是死神伸出來的手,把生命一點一點攫走。
可是,這一次,食屍鷹沒有成功,幾頭食屍鷹已然落在裴思慶的身邊,側著頭看著他,食屍鷹十分遵守天地宇宙間的規則!絕不啄食活人,只要這個人還有一口氣,它不會去碰他。
而它們判斷人獸的生和死,準確無比,只要人一死,她們銳利之極的、鐵鉤一樣的喙,就會在第一時間啄下去。食屍鷹的第一啄,必然是啄向人的天靈蓋,一下子就可以啄出一個深洞,讓她們可以啜食多半還有溫度的腦漿。
這一點十分重要,因為若是那幾只食屍鷹已然開始了行動,那三匹駱駝就不會再向裴思慶奔過來——奔向一個死人,並無意義,人已死了,沙漠也就是最好的歸宿,不必再多費手腳了。
而食屍鷹還是守著不動,這就證明那個人還沒有死,還活著,那就不能眼看他死去。
三匹駱駝,只有一匹有人騎著,那人一身白袍,把全身連頭都裡在中間——那是在沙漠上生活的累積下來減輕猛烈陽光肆虐的最佳方法。
駱駝上的人提了提韁繩,那匹駱駝立即改變了原來奔走的方向。那是一匹十分神駿的駱駝,毛色也比普通的駱駝深,是深棕色,奔起來又快又穩,這一點,可以從它項際所懸的駝鈴,所發出的「叮叮」聲是如此之有規律上得到證明。
駱駝到了近前,幾頭食屍鷹十分不情願地撲打看雙翼,讓開了一些,卻並不飛上天去。
多半是它們認定這個人必死無疑,懶得飛上去再落下來了。
那人一翻身,下了駱駝,動作極快,在下鞍子的時候,已經順手摘下了鞍旁的皮水袋,一到了裴思慶的身邊,就把裴思慶的身子,翻了過來,拔開皮壺的塞子,令得壺中的水,成一股極細的細泉,注向裴思慶的口唇,同時,伸手在他的口唇中輕撫了一下,令得他的口張開一些,好讓水流進去。
那人也不能肯定是不是可以救得轉人——人是在九死一生的邊緣上掙扎,不如此,身邊不會有食屍鷹。人是不是可以救得轉,要看他是不是咽得下這一口水,這一口水,沙漠上討過生活的人都知道,是真正的救命水。
注入口中的水,很快就注滿了裴思慶的口,有一點滿溢了出來,那人便不再注水,回頭向那些食屍鷹看了一眼,從它們的行動中,可以得到那人究竟是生是死的判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