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甘鐵生帶的兵,一直都被稱為「鐵軍」,那自然是由於他治軍有方,韜略出眾,而且在衝鋒陷陣之際,勇猛無比——他纖細高瘦的身形本來應該在幾千個彪形大漢之中,成為笑柄,可是誰也不敢小看他,因為他打仗勇猛。所以,他十八歲當排長,二十七歲就當了師長。
副師長姓方,大名也叫鐵生——那是一個很普通的中國男性的名字,連同名同姓,也大有可能,單是名宇一樣,不算太巧。
副師長的外形,和師長剛好相反,他們兩人名字相同,可是外形截然相反,方鐵生是真正的彪形大漢,身形魁梧雄壯之極,手伸出來,大如蒲扇,捏成了拳頭,就和醋罈一般。曾有幾個老兵打賭,說他的手,能握住了拉了引線的手榴彈,就讓手榴彈在他的掌中爆炸,而他可以無損分毫。
那場打賭,自然沒有結果,因為勇猛如方鐵生,也不敢真的那麼做來證實一下。
他身高接近兩公尺,全身肌肉盤結,每一塊突出的肌肉,都硬得像鋼塊,他力大無窮,一個人可以負起一門大炮,他滿臉虯髯——關於他的鬍子,倒是千真萬確的事,勤務兵替他刮鬍子,颳了左半臉,再刮右半邊,刮完了右半邊;左半邊的鬍子又已冒了出來,摸上去會扎手。
所以,方鐵生想保持頭臉之上,淨光滑溜;是沒有可能的事,他也乾脆把虯髯留了起來,每十天半月,修剪一次,他的虯髯一圈圈,又密又黑又硬,更替他這個凜凜大漢,增添了十二分的剛猛威武。不論是誰看了,都會聯珠般喝采:「好一條漢子。」
又有傳說,說他在戰場上,故意揀高地,往上一站,天神一般威風,敵軍一起舉手投降,寧願成為他的部下,往往可以不戰而勝。
這個傳說雖然誇張了一些,但是有一次,軍中官兵同樂,演「風塵三俠」,方鐵生扮虯髯客,一出場,采聲雷動,倒的確沒有人不叫好的。
方鐵生方臉濃髯,身形又高大之至,但是他為人卻十分隨和,對部下從來不疾言厲色,只罪打仗時不拼命的人,其他一切錯誤,他都一概不理,只當看不見,有事求他,只要他能答應,無有不應允的。
要不是他性格隨和,雖然說:「英雄莫論出處」,但也總不能把「我是師長從垃圾堆裡撿出來的」這樣的話,一直掛在口邊。
對了,這樣神威凜凜的一員猛將,怎麼會是「從垃圾堆裡撿出來」的呢?
那年甘鐵生十八歲,軍職是排長,方鐵生十二歲,在垃圾堆中。
垃圾堆,是真正的垃圾堆。那樣的垃圾堆,普天之下,不知凡幾,垃圾堆上,照例有漫天飛舞的各類蒼蠅、老鼠、野貓、野狗和無家可歸的流浪少年,各盡所能,希望能在垃圾堆中,發現一點可以靠它維持生命的東西。
那個垃圾堆,位於一個小火車站的旁邊,車站小得只有半邊鐵皮屋(另外一半不知什麼時候叫人拆走了,或是鏽壞了。)
這種小地方,平時人跡稀少,一天也未必有一班火車經過,而甘鐵生恰好就在這時經過。
運兵的列車不在正常的班次之內,又不是有軍情,只是普通的調防,並不趕時間,所以載甘鐵生排長所在的那個團的運兵車,就開開停停,停停開開,在什麼地方停,完全沒有規律,只是臨時決定。
人的命運,真是天下最奇怪的事,幾乎不可能發生的一個機緣,可以改變一個人的一生,而一個人的一生,又可以影響許多人的一生,許多人的一生糾纏聯結起來,就是整個人類的命運。而一切,絕對可以只開始於偶然的偶然。
像那時,運兵車如果不是在那個小站中停了下來,就不會有以後的事發生了——自然,還是會有事發生,但必然完全不一樣。
一個因素還不夠,要是方鐵生那時不在垃圾堆中又扒又撥,也就不會有以後的一切發生了。
兩個因素也還不夠,還要加上甘鐵生正在車廂門口,無聊地站著,運兵車全是貨廂,俗稱「悶罐車」,車停了,開啟車廂的門,呼吸新鮮空氣,他在身後的車廂裡,有他率領的一排士兵,在他前面,是廣闊無垠的平原,直到天腳下,才影影綽綽,有點山的影子。甘鐵生已經打過幾仗,年紀雖然輕,可是志向很遠大,望著一直向前伸延開去的大地,他正在假設自己不是一個小小的排長,而是一個將軍。
要在這一片平坦的大地上,和敵軍決一死戰,應該如何進攻,才能取勝。
聽以,那時候,方鐵生離他雖然只有十來公尺,他根本沒有注意到。
又一個改變命運的因素來了,那個小火車站,居然還有一個站長,就在那是時候,這個老站長從那半間鐵皮屋中,探出頭來,大叫了一聲:「鐵生。」
使方鐵生和甘鐵生兩個本來完全沒有關係的人,忽然之間,變成了並肩作戰,生死與共,浴血拼命,情同手足的各種原因,到這時大致齊備了。
老站長一叫,甘鐵生排長就先吃了一驚,自然而然,把在原野上馳騁,指揮著他想像中幹軍萬馬的視線,收了回來。望向那一下叫聲傳出之處——這是任何人忽然聽到了有人叫自己名字的必然反應。
於是,他看到了老站長,老站長卻並不是面向他,而是面向著一堆垃圾,還伸手向前指著,甘鐵生的視線,也自然而然循他所指看去,理所當然,他看到了方鐵生,只不過那時,方鐵生背對著他,正俯著身,用雙手在扒撥著垃圾,方鐵生看到甘鐵生,要遲上幾秒鐘。
老站長又叫了一聲:「鐵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