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鐵生用十分緩慢的聲調道:「更可怕的是,你完全不知道人在什麼時候會變,潛伏的可怕會冒出來,使人變得可怕。」
他略頓了一頓,又道:「每一個人都是一個隨時會爆炸的、惡毒之極的炸彈,不但別人不知道它何時會爆炸,連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說這番話時,聲音十分低沉,可是神情卻由激動而變得十分平靜。可知這些年來,他在深山野嶺,獨自生活之中,不知曾幾千萬次想到過這個問題,而且早已想透想徹了,所以再也引不起任何激情了。
我望著這個傳奇人物,回味著他所說的話,他從那麼直接的角度去窺視人性,所得出的結論,自然也直接之至,他的話很有道理,每一個人的思想之中,的而且確,都潛伏著極可怕、惡毒、傷害他人的潛意識,什麼時候發作,的確連這個人自己也未必知道。
君花在一旁,用十分有深情的眼光望著甘鐵生,白素在沉默了片刻之後道:「外來的因素,有時會成為一種十分強烈的誘惑,誘發人性中惡毒的一面。」
甘鐵生緊抿著嘴,從他閃爍的眼神之中,可以看出,這些年的艱難痛苦,野人一樣的生活,雖然對他的身體,形成了一定程度的傷害,可見那一點也無損於他的睿智,他的眼神說明了這一點。
任何人,如果有和他一樣的機會,幾十年獨自沉思,又曾經受過生死一線的巨大痛苦,必然會有許多他人不容易想到的想法——許多偉大的思想家和哲學家,也都經過獨思的階段,某些徹悟人生的宗教家,甚至長期靜思,甘鐵生的思想境界,是否也到了這一地步?
他望向白素,緩緩地問:「經過情形你們和我一樣清楚,是什麼引誘了他?」
我壓低了聲音:「或許他性子不喜歡受拘束,軍旅生涯令他煩厭。」
甘鐵生用力一揮手:「他只要說一句,絕不會有人強留他在軍隊裡,事實上,我和他之間的友情,絕不存在誰對誰的約束。」
白素的聲音也很低沉:「請恕我問一句,你為什麼對他那麼好,要把他從垃圾堆裡撿回來,當作是自己的兄弟一樣?」
甘鐵生轉頭望向窗外,小客棧房間的窗外,有一簇白楊樹,在風中,樹葉綠籟發著抖,看來很瀟灑,他道:「一個人對另外一個人好,並不需要什麼特別的理由,這種情形,十分普遍。」
白素的聲音柔和,可是說的話,卻相當尖銳:「總有些特別原因的。心理學上說,一個人對另一個人好,在很多的情形下,是為了自己心理上的某種滿足,而不是真正要對別人好。」
甘鐵生的臉色變得十分難看,君花忙為他辯護:「他不會,他是真心對人好。」
甘鐵生作了一個手勢,止住了君花的話:「不錯,有一部分,一半,甚至一大半,我是為了滿足自己的一種成就心理;看,我從垃圾堆中撿回來一個少年,把他栽培成神威凜凜的戰將,那使我十分有滿足感,但這和我們之間的感情,和方鐵生的背叛,有什麼關係?」
白素側著頭想了片刻,終於承認:「是,沒有什麼關係,如果有外來的強力引誘,應該另外尋找原因。」
君花幽幽嘆息:「任何外力的引誘,總要通過媒介來進行接觸,我和他幾乎二十四小時在一起他有什麼機會和外來的力量發生接觸?」
我和白素同時作了一個手勢,我先說了出來:「有一個機會,唯一的機會,那次,你們在山洞中,他突然感到些什麼,突然離去。」
君花搖頭:「那一點時間,能發生什麼事?」
白素道:「就是知道,這次我們來,主要是見甘先生,再就是要到那個山坳,和甘先生隱居了幾十年的那座山去看看。」
甘鐵生的身子微微發著抖:「那座山,整座山,是我那半個師官兵的墳墓,我看著他們一個個倒下來,流到最後一滴血,都沒有人皺一皺眉頭,真正是名副其實的鐵軍,鐵一樣的軍隊!」
我口唇掀動了一下,想問什麼而沒有問出來,甘鐵生立時現出了一個自嘲式的笑容——他的外形和他的智力絕不相稱,他立時知道我想問什麼,他道:「我受了傷,滾跌下山的時候,跌進了一個很窄的山縫,我想掙扎著爬上來,可是反倒向下落去。」
他說到這裡,發出了幾下聽來極無可奈何的乾笑聲:「下面是一個相當深的山洞,我一跌下去,就昏了過去,至少昏迷了十小時以上才醒過來,又苦苦捱了三天,才能開始設法離開。我身體虛弱,花了很多時間才算是重見生天,一切全都發生了!」
他說來雖然簡單,可是想象起那三四天的情形,他也和跌進了地獄無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