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鐵生繼續著:「山上還到處有弟兄的殘肢,我看到一次哭一次,我收集了十來枚手榴彈,準備在敵軍將領慶賀勝利時衝進去,可是我更想知道,為什麼方鐵生會沒有依約發兵!」
他說到這裡,急速地喘息起來,君花忙遞過一杯茶去,他一口氣喝乾,我從旅行包中,取出一瓶酒來,甘鐵生「啊」地一聲,伸手就取了過去,開啟咕咕咕連喝三口,又長長吁了一口氣。
他的聲音變得苦澀之極:「可是,我一下山,見到了敵軍的幾個士兵,我就全身發抖發軟,害怕得全身汗出如漿,象是要窒息,再也無法挪動半分,幸而他們沒有發覺我。起初我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後來,次數多了。不但見到人影,甚至聽到人聲都是那樣,我才知道我……得了一個怪病,我不能再見到自己的同類,我對人失去了信心,覺得世上最可怕的,莫過於人!我無法控制這種發自內心深處的恐懼,所以一直只好躲在深山裡面,遠遠聽到有人聲,就躲開去,好在那山中山洞又多,就這樣躲了幾十年。」
白素大是感嘆:「的確,人很可怕,有幸有不幸,你在深山裡躲了幾十年,也不知躲過了多少場天翻地覆、血流成河、屍骨如山的浩動!」
甘鐵生才離開深山不久,又一直和君花在一起,自然不容易明白白素那幾句話是什麼意思。白素說得對,那些年來,浩動連連那是源於惡毒的的人性而發生的!
君花伸手在甘鐵生的手背上輕撫著,甘鐵生的手又瘦又幹,粗糙的、褐色的皮膚之下,血管好象小蛇一樣盤虯突起,看來簡直恐怖,但看君花撫摸它時的神情,卻溫柔歡愉,只覺其美,不覺其醜。
甘鐵生又道:「忽然之間,聽到君……花的聲音,聽到了她的話,看到了她所寫的書,前塵往事,一起湧上心頭,想起了當年的那一臺戲……我也確信君花並沒有背叛,只是方鐵生一個的事,這才對人恢復了信心,敢鼓起勇氣來見人!」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都覺得到了告訴他們有方鐵生下落的訊息了。我先道:「當年臺上的情景,可有拍照留念?」
甘鐵生立時點頭:「有,一個隨軍記者拍了一張很好的照片,方鐵生說他喜歡,就由他保管——那時要曬多一張都不容易。」
我用相當緩慢的動作,把那張照片取了出來:「就是這一張?」
甘鐵生和君花兩人一看,都發出了一下尖銳的呼叫聲,像是看到了一個死去不知多少年的人,忽然活了過來一樣。甘鐵生也首先改變了他那種古怪的姿勢——那是他早時在窄狹的山洞中蟋縮身子時養成的習慣。兩個人的目光盯在照片上,久久不能離開,然後,他們才一起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向我們望來。
兩人的聲音都異樣:「哪裡來的?」
我且不回答,又取出了其餘幾張照片來,君花嘆:「他的氣力真大,可以把我拋起來又接住!」
我問:「這大漢,肯定是方鐵生?」
甘鐵生點了點頭,抿著嘴不出聲,君花則道:「當然是他,我再也沒有見過那樣的大漢,美國籃球選手,有很多超過兩公尺,可是和他比,總沒有那種神威凜凜的氣概!」
甘鐵生這才說話,聲音之中,透著無比的疲倦:「人人見了他,都會自然而然,對他生出敬畏之意,不單是他人壯碩,而且也由於他有那種氣吞山河的氣概!」
君花也道:「是啊,為了替他找一匹馬,費了多大的勁才找到了那匹日本關東的高頭大馬!」
兩個人說起往事來,從外表看來,似乎都沒有對方鐵生有什麼恨,自然,刻骨的恨意,不會表現在咬牙切齒和青筋暴綻上。
等到他們又向我望來之際,我才道:「十六年前,有人在武夷山的一個小道觀中見過他,他在那裡隱居,好象在逃避什麼,這證明當年他的行為,至少沒有在物質上給他帶來任何好處!」
君花和甘鐵生兩人的神情,都疑惑之極,君花指著甘鐵生:「他……和你一樣,一直在山裡隱居……那……是為了什麼?
甘鐵生這時,表現了他曾是一個果斷的軍人的本色,他用力一揮手:「問他去!」
君花深深吸了一口氣:「十六年前,他……」
甘鐵生和我異口同聲:「那是唯一的線索!」
甘鐵生和君花互望了好一會,才同時嘆了一聲,甘鐵生道:「如要他還在,一切就可以水落石出了!這些年,真不知怎麼活過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