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鐵生深深吸了一口氣:「結果,沒有人出聲,他們只是盯著我的手看,當時,我甚至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要盯著我的手看!」
他說到這裡,停了下來,不住喘著氣,沒有人問他為什麼,因為明知給他緩過一口氣來,他一定會說出其中原因來的。
大約三分鐘之後,他才繼續:「原來我的手,本來一直按在大石上的,由於心中的焦急、憤怒和失望,手指在漸漸收攏,指甲壓在石上,用的力道那麼大,十隻指甲,一隻一隻迸裂,脫破了手指,鮮血迸濺,十指連心,我竟然一點不覺得痛!」’
他一口氣說到這時,按在大石上的雙手,也收成了拳頭,這一次,自然沒有當年那樣驚心動魄的情形出現。可想而知,當年,所有的軍官,看到了甘師長的傷痛,竟到了這一地步,怎麼還忍心責備他?
甘鐵生吁了一口氣,把握緊了的拳頭,又慢慢鬆了開來:「我等了六小時,在軍事行為中,有時連六秒鐘都不能等的,我等了六小時,方下令突圍……那不是突圍……真是拚命,一條一條鮮蹦活跳的命,斷送在敵人的槍炮刺刀之下,唉……冤孽啊!」
他會突然之中用一下慘叫「冤孽」來作為敘述的結語,倒很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山洞中靜了很久,他最後的那一下叫聲,彷彿還在山洞中引起嗡嗡的聲響。
他閉上眼睛,神情也漸漸由激動而變得平靜,再睜開眼來,淡淡一笑:「過去幾十年了,可是那種情景,如在目前。」
白素道:「戰場上,半個師的兵力全軍覆亡,不算是一樁大事,有幾萬人,幾十萬人一起在一個戰役中死亡的,人類的戰爭史,是最慘不忍睹的一頁!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甘先生,你有沒有想過,要是一切照你的計劃進行,敵軍會怎麼樣?」
甘鐵生沒有直接回答,只是喃喃地道:「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等我們離開那山洞的時候,殘陽如血,映得一天一地,滿山都紅,看起來就象是當年的鮮血還沒有凝結,淒涼悲壯,莫可名狀。
離開了山,回到那小客棧,甘鐵生和君花不斷回憶著過去的舊事,上半夜我還勉強聽著,可是看情形,他們非通宵達旦談下去不可,我打了一個呵欠,和白素一起告辭,回到了我們自己的房間。
我已有很久沒有在這種典型的中國北方小鎮中的客棧過夜了,由於疲倦,躲在硬梆梆的炕上,倒也大有睡意,身邊的白素一動不動,我知道她正在想著什麼,過了一會,果然白素說了話:「你在那一剎那,感到方鐵生根本沒有背叛,既然事實上無法令人接受,但許多情形,卻可以反證這一點。」
我伸了一個懶腰:「是啊,象完全沒有背叛的動機,象背叛之後他一點好處都沒有得到,象事先一點跡象也沒有,等等,都可以反證沒有背叛行為。」
白素嘆了一聲:「理論上這樣,但實際,卻分明是另外一回事。」
我用力在炕上敲了一拳,發出了「蓬」的一聲響——那時並非冬天,炕不必生火:「整個大謎團,只有一個關鍵性的問題,一找到,什麼都可迎刃而解。」
白素停了片刻,才道:「真有趣,以我們的推理能力,竟然會一點頭緒也沒有。」
我又伸了一個懶腰:「看小說,會看出我們這樣的結果來,世上只怕沒有人敢看小說!」
白素側頭看了我一下:「你不覺得很有趣?」
我在她的唇上輕吻了一下:「有趣之至,單是旅行到這種地方來,和你幾乎可以剪燭夜話,就夠有趣的了。」
白素閉上了眼睛:「希望明天在那個山坳之中,會有所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