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到這裡,忽然發出怪異的聲音,「哈哈」笑了起來:「有時,故意想餓死自己,幾天不吃東西,可是肚子愈餓,思路反倒越是空靈!」
我點頭:「這就是基督徒為什麼要禁食禱告的原因。」
甘鐵生顯然想不到我會舉這樣的例子,他呆了一呆,才又把身子縮成一團。這時,我注意到他在把身子形成那個怪異的姿勢,身體縮得極緊,一般人絕無法做到,要是他縮著頭,簡直就沒有任何突出點。
他也感到我在注意他的姿勢,所以解釋:「當我確知自己又活了下來之後,心中的痛苦實在無法形容——人在感到痛苦的時候,會自然而然,把身子縮成一團,雖然那樣做,一點也不能減輕痛苦。我遭到了那樣不可想象的背叛,也一直在把自己的身子緊縮,像是想把痛苦自身體中一滴一點擠出來!」
他在那樣說的時候,聲音甚至十分平靜,唯其如此,才更叫人有驚心動魄之感。
我嘆了一聲,白素也嘆著:‘當我們知道你可能沒有在戰役中喪失生時,首先想到的,也是這幾十年來,你不知如何從痛苦中熬過來的!」
甘鐵生慘然:「不把自己當人,只有這樣,才能熬過來。我找許多小得根本不能容身的山洞,硬把自己的身子擠進去,擠得骨頭格格發響,心裡反倒痛快些。很奇怪,再小的山洞,一天擠不過去,一個月擠不進去,一年半載下來,也就擠進去了!」
我和白素聽得駭然,甘鐵生這幾十年在山中的日子,自然痛苦,但再也想不到,會痛苦到這種程度!不過看他現在的情形,反倒象是在說著別人的事一樣,是不是經歷了象他那樣大痛苦的人,會把一切都看透了,看淡了?
他繼續在說著:「我想世上很少人能有我這樣的經歷,擠在一個小山洞之中,我可以幾天幾夜,不飲不食,人不像人,獸不像獸。可是在這種時候,我卻待別能想,什麼都想,有許多許多事,都在那種情形下想通了,有了答案,唯一想不能的就是——」
他說到這裡,停了下來,神情惘然。
自然,他就算沒有說出來,我們也都知道,他想不通的一點是:方鐵生為什麼要背叛!
也就在他陡然停下來的那一剎那,我腦中陡然靈光一閃,脫口說出了一句話來。
這句話一齣口,不但甘鐵生、君花和白素都神情愕然望向我,連我自己,也覺得有點不好意思,所以又急忙作了一個「請聽我解釋」的手勢。
我陡然脫口叫出來的那句話是:「或許方鐵生根本沒有背叛!」
方鐵生背叛,已是不移的事實,所有的疑問焦點,都集中在他為什麼要背叛這一點上。
而我,竟忽然感到,方鐵生可能沒有背叛,自然叫聽到的人,都感到錯愕之極。我一面作手勢,一面已開始解釋,指著甘鐵生:「你本來就是一個相當有學識的人,過去幾十年,在那麼特異的環境中,使你有不斷的沉思的機會,去想許多問題,而且都有了答案!」
甘鐵生的神情十分沉著,可是他灼灼的目光,卻顯示他正在等著我進一步的說明。
我又揮了一下手:「我是就最簡單的邏輯規律想到這一點的——」
說到這裡,我向白素望去,尋求她的支援,她竟然可以把我沒有說出來的話接下去:「簡單的規律是:既然所有的問題,都有了解答,那麼,唯一沒有答案的問題,就有可能是這個問題根本不存在!」
我大是感激,緊握白素的手:「對了,就是這個意思。」
甘鐵生和君花互望著,他們顯然在認真考慮這個說法,可是他們又顯然無法接受。
過了一會,君花才十分小心地問:「那麼,方鐵生偽傳軍令,按兵不動,破壞作戰計劃,令山上的部隊全軍覆沒,這種行為叫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