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雖然是笨辦法,可是除此之外,也別無良方。我們輪流駕車,反正有老狐狸在,各機關、療養院絕不敢怠慢,沿途風光又佳,走走停停,一直沿著海岸南下,倒也十分快樂,巴圖說得好:「一輩子吃的上佳魚子醬,都不如這三天中吃的多!」
開始,我還不免和老狐狸有一定的距離,但漸漸,我發現這個出色的特務,對他從事了半生的工作,厭倦、厭惡到了極點,這正是他要作一次爆炸性的反抗的原因。而且,他如此認真,完全是深思熟慮之後的結果。
那天晚上,在海邊,我們三個坐在岩石上,聽緩緩的波濤,捲上來又退下去,老狐狸十分堅決地道:「我必須這樣做,只有這樣做了,我才會有我自己,就算我立即被捕,送到西伯利亞去,或是打入黑牢,至少我找回了我自己——扯線木頭人,忽然可以成為真正的活人,這是何等的幸運,誰還在乎成為真正活人之後處境?」
巴圖抿著嘴,不出聲,我安慰他:「也不至於如此差,是不是?」
老狐狸提高了聲音:「更差,我的面目,是由一支無形的筆,在畫布上一筆一筆畫出來的,畫成什麼樣,全由不得我自己作主,作主的那枝筆——是握住了那支筆的手,指揮那隻手行動的腦!」
我也默默無語,老狐狸和巴圖都不由自主,喘著氣,過了一會,我才用無可奈何的口吻道:「嚴格來說,每個人都一樣。」
巴圖點頭:「廣義來說是如此,但我們的感受最直接,所以,也最想……反抗。為什麼越是控制嚴密的組織,越多雙重身份的人和叛徒?人生來是自由的,自我的,束縛與壓制的力量越大,反抗的意願也越強,有時,甚至沒有目的,只是為反抗而反抗!為突破而突破,為改變而改變!」
他說到後來,聲音十分嘶啞,可知心情之激動。
當晚坐到深夜,三個成年男人,各有非凡的經歷,在這樣的情形之下,交換對人生的看法,在我這十多年來的生活之中,可說從來也未曾有過,而且地點又是在黑海之濱,真是意料不到。
第二天中午時分,就在一家中型規模療養院中,找到了那位將軍——他的名字十分長,其實他早已無權無勢,稱他老將軍就算了。
醫院方面看了老狐狸的證件,自然沒有話說,找來了主診醫師值班護士長,護士長看看錶:「現在是他午飯後的休息時間,他喜歡在土崗子的那株樹下看海,我帶你們去。」
我們三人互望一眼,都掩不住內心的喜悅,因為一椿天大的秘密,可能就此揭開。
醫院有很大的花園,土崗是一個小小的半島,突出在海面,在土崗上,三面環水,土崗上有幾株大樹,有少少坐輪椅上的老人,望著大海,互相之間,也並不交談。
護士長把我們帶到了一個雖然坐在輪椅上,但是仍然覺得他身形高大的老人面前,老人緩結轉過頭,向我們望來,目光相當遲緩,但還有著一股陰森懾人的光芒,而且他顯然絕不糊塗,因為他一看到老狐狸,就震動了一下,自喉間發出了一下渾濁不清,意義不明的聲響。
老狐狸趨向前,向他行了一個軍禮:「將軍,還記得我?」
老將軍眼珠轉動,滿是皺紋的臉上,現出狡猾的神情:「記得……你在蒙古草原……多久了?後來計劃停止了,有人通知你?」
老將軍嘿嘿乾笑,不置可否,老狐狸吞了一口口水:「將軍,元帥……墮機未死……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老將軍一聽,咯咯笑起來,他真的笑得十分歡暢,可是喉際痰多,笑聲聽來十分怪異,他一面笑,一面身子聳動:「這是一個大秘密,你怎麼可以隨便問?」
老狐狸的神態堅決:「我必須知道。」
老將軍向我和巴圖斜睨了一眼,剎那之間,他態度轉變之快,令我們不敢相信——後來,自然知道原因再簡單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