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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叛國者(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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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的是一個青衣白襪男子,正是鎮國公府四大家臣裡的東方清。這個心腹家臣從人群裡匆匆而來,只做了一個簡單的手勢,便讓慕容雋明白了一切。主僕兩人極有默契地一前一後走著,轉入了一個冷僻的暗角。

「西海上來的貴客,」東方清壓低了聲音,「已經來了。」

「竟然選在了今日來?」慕容雋眼色一變,咬牙,「還真是膽大!」

東方清低聲:「那些冰夷真是悍不畏死。今日葉城雲集了那麼多權貴,他們居然也不避忌——而且這次來的使者級別極高,是十巫裡僅次於首座長老巫咸的巫朗大人!」

「巫朗?」慕容雋微微吸了一口冷氣。

——那些冰夷居然敢派出二號人物潛入空桑腹地,膽子之大,令人吃驚,也令他為之凜然。如果一個不小心,被帝君和藩王們查到了蛛絲馬跡,慕容氏便難逃抄家滅族的危險!他們不僅是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更是拿慕容氏全族長的性命開玩笑!

「這次滄流能派出巫朗,說明西海戰況急劇惡化,他們已經被逼到了絕路。」慕容雋冷笑了一聲,語氣複雜,「呵,白墨宸,果然厲害!」

頓了頓,他蹙眉低聲:「今天是海皇祭,我先要去穩住帝君和藩王那邊,讓南宮先接待著,我晚上再去見巫朗大人。」

「巫朗此刻在螺舟裡等待著城主,」東方清低聲,「他們說,如果城主不親自出面立訂最後的盟約,他們即刻掉頭返回西海,連葉城的土地都不會踏足。」

「該死,那些冰夷什麼時候說話變得那麼硬了?是不是他們打聽到了什麼風聲,知道慕容府裡年底金庫緊張?」慕容雋低叱,轉過了身,直接朝著海邊走去,「那好,我先抽空和你走一趟——他們的螺舟停在哪裡?」

「落珠港外側三里路,二十丈深的海里。」

擺脫了慕容雋,琉璃正如魚得水地在集市裡逛,然而走不得幾步只聽背後一陣喧譁,只見一群人排開人群奔了上來,到了她面前,也不說話,納頭便拜。

「怎麼啦?」認得是自己府裡的家臣,她嚇了一跳。

「九公主,求求您了,跟臣等回望海樓吧!」銅宮的家臣們知道這位大小姐的脾氣,也不多說,一來便是大禮,苦苦哀求,「帝君傳召公主覲見,公主卻從國宴上私自跑了出來——再不及時趕過去,連王爺都要被怪罪的!」

「好吧好吧,我這就跟你們回去。」她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攤開了手,「不過事先宣告,我可不會說話——萬一在帝君面前闖了禍,可別怪我啊!」

廣漠王唯一的女兒,在晃盪了大半天后,就這樣被家臣拎了回去。

整個葉城最佳的觀潮地點,當屬望海樓。

望海樓建於紫帝十一年,是那個喜好奢華遊樂的帝王為來葉城觀潮而建。它橫跨在鏡湖入海口之上,樓高一百二十丈,十二層,八寶頂、琉璃瓦、白玉臺,半懸在海上,臨著葉城入海口,華麗巍峨,傳說房間多達九百九十九間,可以容納上萬名觀潮者。

此刻,雲荒上所有的貴族幾乎都雲集到了這裡,等待大潮奇景到來。

十二玉樓上的等級森嚴,如果當今雲荒權力核心的縮影——最上一層是帝君和后妃,次之乃是空桑六王,再次之是兩大異姓世家卡洛蒙家和慕容家,接下來是三司六部御史臺等朝廷大員,然後再按照等級高低依次安排各位官員。

當踏上望海樓的最高層時,琉璃登時被五彩的舞袖淹沒。

「我的天啊……」她脫口喃喃,目瞪口呆地看著滿樓的如花美人——望海樓的十二層非常開闊,為了滿足帝王的奢華要求,工匠們採用了無梁殿的精巧結構,整個房間足足有三十丈見方,卻沒有一根柱子,可容納上千人宴飲。

在這樣開闊的樓裡,此刻塞滿了各色美女,足足不下千人。

「我的乖乖,你可算是來了。」管家珠瑪站在樓梯口,看到九公主終於來了,不禁鬆了一口氣,領著她連忙往上走,低聲,「這些都是六部獻給帝君的美人,也有不少是富商千里迢迢從中州帶來獻上的——帝君正看和眼花繚亂呢。」

「老色鬼!」琉璃看著遠處金座上那個老者,低聲。

「噤聲。」珠瑪蹙眉低喝,推了她一下,「去覲見帝君。」

琉璃往前踉蹌一半,心不甘情不願地挪了過去,對金座上的皇帝插燭似地拜了一拜,頭也不頭地念了一句:「帝君萬壽!」

「起來起來,」金座上的王者笑了起來,聲音卻有些模糊,彷彿喉嚨裡含了一口痰似地,聽得琉璃心中一陣寒,「這位就是傳說中的九公主了吧?快,抬頭讓朕看看。」

白帝的語氣與其說親切,倒不如說含著明目張膽的輕浮和好奇,奟些急不可待。琉璃知道帝君口中所說的「傳說」,是暗指她母親昔年與廣漠王兩位王子之間轟動一時的情事,心裡頭登時有氣撞上來,便負氣猛然抬頭,一瞬不瞬地瞪著居上位者。

然而猛抬頭,目光相接,卻不由暗地城倒吸了一口氣。

帝君的目光是如此的陰梟而銳利,完全不像是一個年近六十的老人。他正居高臨下地審視著自己,狹長的雙目裡有一種奇特的微妙表情,令人全身不舒服。他身側沒有皇后隨行,下首坐著兩位官裝妃子,年齡均在二十左右,美豔非凡,和白髮老人形成強烈對比——那正是白帝最近寵幸的容妃和麗妃。

兩位寵妃也正在一瞬不瞬地注視著她,眼神灼灼,如藏芒刺。然而看到她一抬頭,似是同時默不做聲地舒了一口氣,眼神也柔和了起來。

「哦?」白帝與少女犀利的眸子對視,微微一怔,然後呵呵笑了起來,嘀咕了一聲,「不大像……和朕想的不大像啊!」

——他的意思很明顯,就是說琉璃的容貌不是他想像中的那般美麗,和她母親昔年的容顏傾國的傳說不大符合,令他大為失望。旁邊的廣漠王也知道帝君的意思,聲色不動,只道:「小女固陋,令帝君失望了。」

「哪裡哪裡,九公主淳樸與璞玉渾金,最為難得。」白帝回過神來,便恢復了帝王的語氣,賜琉璃平身,「聽說九公主日前出了點意外,差點來不了海皇祭?」

廣漠王連忙道:「小女素來頑劣,不過一場虛驚。」

「哪裡是虛驚?」琉璃卻嘟起嘴,「險得很,連鮫綃戰衣都碎了。」

「怎麼?」白帝聽了果然甚為關切,回頭對隨侍的大內總管道:「縝卿,上次賜給九公主的鮫綃戰衣,大內府庫裡還有麼?」

白胖如中州彌勒的大內總管黎縝上前一步,滿臉堆笑的回稟:「稟皇上,上次白帥回朝,所獻的冰夷戰利品中有六件鮫綃戰衣,均被帝君賞賜給近臣藩王——不過此次海皇祭,白帥又遣人送了二十船的賀禮敬獻帝君,其中又有鮫綃戰衣六件。」

「墨宸果然能幹。」白帝甚為滿意,「那二十條船在哪裡?挑一件給九公主。」

「稟皇上,都停在入海口的落珠港裡。」黎縝叩首,「臣立刻就去辦。」

「我能一起去麼?」琉璃有些得寸進尺,「衣服這種東西,一定要合身才好——不跟過去試一試的話,說不定拿來的戰衣和上次一樣又大到可以拖地了!」

「好好,」白帝今日心情頗好,大笑起來,「縝卿,你就帶九公主去船上挑一挑,如果再看到什麼合心意的,不妨也一併賞了她。」

「謝謝陛下!」琉璃雀躍不已,歡歡喜喜地行了一禮,便跟著大內總管下了望海樓。

「多謝陛下厚賞小女!」眼見琉璃沒有在聖駕前捅出簍子,廣漠王暗自鬆了口氣。

白帝轉身問:「這次的貢品除了鮫綃戰衣,還有什麼?」

身邊有侍從翻了翻禮單,回答:「主要是一些戰甲和武器,共計十八船——也有一船是紅珊瑚、夜光貝、海藍寶,還有天然的金沙金塊等等,一共二十船,目下都暫時停息在落珠港的碼頭上,等清點造冊完畢再送入帝都。」

「哦……」白帝聽到裡頭沒有俘獲的異族美人,有些失望。

空桑的其他五位藩王本來在一旁靜候,此刻聽到話題轉到了這邊,各自臉上登時有了微妙的變化,相互之間交換了一下眼神。

玄王咳了幾聲,首先開口笑道:「真難為白帥了,二十萬大軍興師動眾半年,只得了這些雜碎——那些冰夷久居於西海苦寒之地,想來也沒什麼像樣的東西。那麼辛苦打仗,幾年下來,收穫的還不夠軍餉開支呢。」

「是啊,聽說大軍在西海上,一個月便要消耗糧食一百萬石,著實驚人,幾乎是一郡百姓的口糧了,」赤王也捻鬚微笑,「再這樣打下去,雲荒雖富,但也耗不起啊。」

一時間,五個藩王裡倒有一半應合。

「是麼?」白帝不置可否,淡淡地講:「白帥說最多再耗個一年,西海戰事便可結束。」

「白帥未免也太拖沓了。空桑和冰夷之間打了數百年的仗,就算白帥天縱將才,難道能在一年內完成百年未畢之功?」玄王一時不覺,放言道,「其實依臣看來,即便再這樣打下去也沒什麼好處,等到兩年後不還是要撤兵?與其白白的消耗國力——」

說到一半,登時發現不妥,玄王連忙頓住了口,看了一眼帝君——如今白帝的任期只剩兩年,期滿後便要由玄族派出人來繼承。所以說,即便是如今白帝全力支援白墨宸的西海遠征,等到了下一任玄帝繼位後,這一切也不過是白費力而已。

然而這般刺耳的話說出來,白帝居然彷彿沒有留意,面不改色地繼續飲酒。

玄王鬆了口氣,心有餘悸地看了一眼周圍。眼看氣氛開始有些不對,旁邊幾位老謀深算的藩王紛紛遞了個眼色過來,示意他暫時不要繼續這個話題。

白帝只顧繼續喝酒看舞。片刻,彷彿想起了什麼,轉頭對下首侍從道:「方才朕看到花車隊裡有一絳衣美人,卻是面生——不知是哪位?」

侍從上前回稟:「陛下,那位名叫天香。最近風頭無雙,被稱為葉城新的花魁。」

「天香?好名字,不知可稱國色否?」白帝聞言心動,「快傳!」

帝君身邊的二位寵妃臉色各異,面面相覷,暗地裡將牙齒咬了又咬。白帝從年輕時便好色如狂,雖年事已高卻不曾稍減,如今後宮是她們二人的天下——然而今日帝君又動了心思,居然要傳召一個出身卑下的青樓女子?

然而侍從下去片刻,不見美人上來,卻聽到了一個顫巍巍的聲音由遠而近——

「皇上……皇上!空桑要大難臨頭了!」

在這樣喜慶熱鬧的氣氛裡,陡然聽到這種不詳的話,讓所有人都忍不住臉上色變,齊刷刷地朝著聲音來處看去——只聽樓梯上一陣踉蹌的腳步聲,一個鬚髮蒼白的老人從樓下衝上來,一邊大喊,一邊揮舞著手中的算籌,直接向著白帝奔去。

「站住!」緹騎大統領都鐸吃了一驚,連忙厲聲喝,「給我拿下!」

一聲令下,左右的護衛雙雙撲過去,然而老人剛進入白帝身側一丈的距離,暗處忽然急射而來一道冷光,噗的一聲洞空了膝蓋——拿著算籌的老人慘叫一聲,踉蹌跪倒在地。那是一支尖利的銀刺,刺穿膝蓋,將這個闖入者的小腿釘在瞭望海樓的地板上!

兩個護衛愣在了那裡,敬畏地不敢上前。

他們默默地望了一眼暗角,知道那一定是帝君身邊那位著名的影守「寒蛩」做的。然而,那個枯瘦的老人似乎有著出人意料的意思力,在被重傷後還是直著脖子,顫抖著將手裡的算籌舉起,大喊——

「皇上!聽老臣一言——空桑要大難臨頭了!」

「天官蒼華?」白帝停住了金盃,愕然地看著那個鬚髮蒼白的老人,蹙眉,「朕不是下令將你驅逐下了占星臺了麼?怎麼跑到這裡來了?」

「皇上明鑑!」天官拼命地伸出手,揮舞著手裡的算籌,嘶聲大喊:「破軍出世,空桑要大難臨頭了!湛深大人早就說過:‘九百年後,世當有王者興,更有大難起。蒼生塗炭,血流漂杵!’——這一切,要應驗在今日了啊……」

白帝面色微微一變,眼裡有一抹陰影掠過。

「拖下去!」都鐸連忙下令,生怕這個發瘋的老人再弄出什麼事來。

天官被強行拖了下去,一路上卻還在不停地掙扎著狂呼:「皇上!皇上!破軍滅世的時候就要到了——日暈,血潮,月蝕……當這些天象都出現之後,明年的五月二十日,幽寰將會落到北斗七星的位置上!那時候,破軍復甦,空桑將亡!」

「皇上!你聽我說……聽我說!」

嘶啞蒼老的語聲終於漸漸消失了。滿座寂靜,六王百官誰都不敢先開口說話——在這樣一個節日裡陡然遇到這種事,實在是不吉詳的預兆,估計帝君的心情也一落千丈。

「世當有王者興?更有大難起?」許久,白帝才喃喃道,眼裡掠過一絲奇特的神采。彷彿又回過了神,忽然冷冷刺耳地說了一句:「妖言或眾,該殺!」

所有人都激靈靈地打了個冷顫,似乎被帝君語氣裡的殺意給震懾——登基十年了,白帝白燁給人的印象始終是一個喜歡奢華享樂的皇帝,對一切無可無不可,幾乎都沒有人記得當年這個好色的二皇子是怎麼登上帝位的——

那,是他從血泊裡赤手撈起的權杖。

「是,是,該殺。」都鐸倒抽了一口冷氣,連忙笑,「破軍滅世的說法傳了九百年了,哪一次不被證明是個謠言?身為天官,卻在這等時候妖言或眾,的確該殺!」

白帝喝了一杯酒,淡淡然對都鐸道:「算了,此乃佳節,殺人畢竟不好。割了他的舌頭就是,免得他日後再蠱惑人心。逐出去,永世不得入宮。」

「是!」侍從一震,連忙奉命。

白帝看了一眼緹騎的大統領,冷冷道:「居然讓這樣一個瘋子闖到席前,都鐸,你老了。當值的緹騎,給我拖出去打三十鞭,再罰你半年俸祿。」

「是。」都鐸額頭冷汗湧出,「微臣失職,微臣該死!」

白帝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命他下去。

都鐸滿身冷汗地站起,退下不提——白帝最近脾氣是越來越陰沉反覆了,這次幸虧只是罰了半年傣祿而已,這點錢對他而言是九牛一毛,從外快裡撈回來易如反掌。都怪清歡那個死胖子,居然在這個當兒上不講義氣、不肯幫忙護駕,撇下了自己一個人苦撐局面。看下次有生意做的時候,自己還給不給他放內幕訊息!

都鐸一邊心裡恨恨罵著,一邊走下樓去。

白帝哼了一聲,將金盃放在案上,望向了海天的邊際,「大潮將至,等一會兒,就能看到殷仙子的歌舞了吧?」

他舉起金盃喝了一口酒,忽地皺眉:

「對了,怎麼不見鎮國公?」

舉座一時啞然,沉默片刻,廣漠王的家臣上前回道:「片刻前奴婢去尋九公主時,曾看到鎮國公位於街市道旁,駐足觀看殷仙子花車,意似頗神往。」

「哦?」白帝發出了一聲意味深長的大笑,「原來自視甚高的鎮國公,亦是殷仙子的裙下之臣?看不出來……看不出來啊!哈哈!」

藩王無不迎合著大笑,一時間座中氣氛又熱鬧起來。

當帝君漫不經心地發問時,慕容雋卻已經在百尺的深海之下。

頭頂是波濤盪漾的藍色水面,耳邊聽到的卻是機械咔嚓運轉的聲音,規律而有節奏——沒有人想得到,就在空桑人云集在葉城觀潮的同一時間裡,他們在天地間的最大死敵——遠在西海上的滄流冰族人,此刻就在離他們不遠處的海灣裡!

那是五艘銀白色的船,形狀如螺,靜靜地懸浮在大海里。

傳說中,螺舟是《營造法式.靖海卷》裡記載的武器之一,它不同於普通的木構船隻,整體由薄薄的金屬鑄造而成,通體銀白,靠銀砂來照明、脂水來燃料,可以在深達一百丈的海里潛行,三日三夜才需要浮出水面換一次氣。

「冰族人的奇技淫巧,真是令人歎為觀止。」慕容雋嘆息,摸著金屬的艙壁,「我曾經以為《營造法式》的種種傳聞不過是附會,誰能想到一切都是真的……不可思議,一塊鐵,居然也能在水下行駛?」

「城主過獎了。」坐在艙室對面的是一個長袍人,面目衰老,一雙眼睛卻炯炯有神,「這架螺舟是望舒三年前的傑作。他僅憑著殘卷,居然復原了螺舟的全套圖紙,重新造出了這種機械——當時連巫咸大人都覺得不可思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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