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麼?」慕容雋微笑,「有如此天才的機械師,實乃冰族之幸,空桑之不幸。」
巫朗搖了搖頭,嘆息:「冰族的機械力雖然領先於空桑人,但國力尚微,戰力不足。若正面交戰,卻還不是白墨宸的對手——否則,我們也不會坐在這個地方交談了。」
慕容雋笑了一笑:「能令巫朗大人親自前來,在下真是受寵若驚。」
巫朗面沉如水,道:「客套的話就不說了,這一次元老院令在下前來雲荒和城主會晤,是有重要使命需要完成的。城主先請看這些——」
他轉過身,拍了拍手,身後兩名冰族戰士立刻上前,合力開啟了背後的一扇門——那扇門是一道活動的移門,事實上整整有半面牆壁那麼寬,厚度達一尺。當那扇沉重的門開啟後,慕容雋臉上的笑容凝滯了,瞳孔陡然收縮。
映照在他眼睛裡的,是金色的光和赤色的火。
——門背後,整個螺舟的另一半空間裡,居然存滿了一根根的金條!
「這五艘螺舟,共計儲有二百石黃金。」巫朗凝望著慕容雋,低聲,「元老院派我攜帶重金前來,希望能和城主達成最後一個盟約。」
「最後的盟約?」慕容雋低聲。
「是的,」巫朗的聲音也低了下來,他的語速開始變得非常緩慢,一個字一個字母吐出,「算起來也有五六年了吧?這些年來我們和城主合作得很愉快,先後付出了三百多石黃金給閣下,而城主敢覆行了諾言,幾次三番讓白墨宸的大軍功虧一簣——若不是城主幕後的斡旋,西海上的戰局又怎能拖延至今。」
說到這裡,巫朗笑了一笑:「當然,城主要價也是在年年攀升——記得第一次我們的線人找到城主時,閣下只收了區區十石黃金,便替我們滄流撐過了一次危機。可是到了今年,城主開出的價碼居然加到了兩百石,真不愧是商人世家出身。」
慕容雋也笑了一笑,神色不動:「在商言商。如今白帥地位穩固,要對付他不僅風險大,需要打點的人也越來越高層——沒那麼些黃金,的確辦下不這事。」
巫朗默然:「兩百石黃金,相當於兩千萬金銖,幾乎是國庫之一半。」
「我知道那不是一筆小錢,」溫文爾雅的年輕城主眼裡忽地露出一絲冷笑:「聽說如今初陽島已失,白墨宸的大軍已經進逼到津渡海峽不足兩百里之處,奪下棋盤洲本島指日可待。在這種情況下,貴國怎麼還會吝惜區區幾百石黃金呢?」
對方說得露骨,巫朗臉色也不禁變了一變,語氣還是低沉,朝暗藏鋒芒:「城主好大口氣——今日海皇祭雖辦得如此熱鬧,試問鎮國公府裡,光靠稅賦收入也未必能撐下來吧?」
慕容雋一震,默默倒吸了一口冷氣。
是的,這些冰夷也不是吃素的。看來,他們也已經摸清了自己的底細,知道鎮國公府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急需這一筆黃金救急。
看到慕容雋默然,巫朗臉色又轉為緩和,呵呵笑了一聲:「既然大家都有燃眉之急需要解決,何不繼續精誠合作呢?——我們是有誠意的,所以,元老院特意委派在下帶了兩百石黃金前來。希望城主在收下了重金後,定然要替我們將最大的問題解決。
慕容雋蹙眉:「其實你們應該已經看到了,最近一個月白墨宸的軍隊都沒有主動出擊。你以為是誰拖住了西海上這百萬雄師?」
巫朗點了點頭:「城主的能量,我們是見識過了的——隻手能敵百萬軍,決勝負於千萬裡之外。只是這一次我們要的,卻不僅僅是拖住大軍這麼簡單了。」
慕容雋一驚:「貴國想要什麼?」
「我們要反擊。」巫朗一字一句,「要奪回雲荒!」
慕容雋猛然一震,彷彿有什麼刺穿了心臟——反擊!奪回雲荒!
這群狼子野心的冰夷,終於說出了他們最終的目的!
那一瞬,他的眼前忽然現出了無邊無際的幻想——大海變成了血紅色,從西翻湧而來,吞沒了整個葉城!浪裡是冰族人的千軍萬馬,以席捲一切的姿態重返雲荒,將這片土地染成了紅色。
——而站在浪頭上引導著那些入侵者的,卻是自己。
「城主,是否願意站在我們這一邊,助我們奪回天下吧?」
巫朗的聲音低沉而威嚴,一字一句都彷彿帶著迴音,在艙裡縈繞。
慕容雋一時間無法回答。
庶出的他,從小就是個野心勃勃、思謀深遠的孩子。從七歲開始就知道必須通過努力才能改變人生的境遇,他必須變得更優秀、更討父親歡心,才能保住母親的和自己的地位。權力、地位、金錢……或者還有彪炳千秋的聲名,為了奪到這些,他不惜出賣了兄長,對深愛的戀人袖手旁觀。
然而,多年後,已經成為葉城城主、中州人領袖的他,卻又來到了另一個十字路口。而這次的選擇意義之重大,將超越他人生以往的任何一次!
他知道自己無論如何選擇,都將會走出無法回頭的一步,將引發這片土地上的鉅變——然而,即便是聰明的他,卻也不能知道,自己的這次選擇將給這片大地帶來怎樣的後果。當血海從西席捲而來時,一切即將灰飛煙滅。雲荒大地上和平安寧的景象不再復現,子民、商賈、貴族、公侯、集市、都城……都將被血海吞沒。
九百年前那個亂世,又要重新出現了!
「你們……想要我怎麼做呢?」失語了片刻,他終於開了口。
「首先,要殺了白墨宸。」巫朗直視著葉城城主那雙墨色的雙瞳,開門見山。慕容雋微微一震,脫口:「殺了白墨宸?」
如果殺了白墨宸,她又該如何?
「是的。」巫朗有些意外,「城主莫非有什麼顧慮?」
「哦……不,當然不是。」他將自己的思緒從瞬間的小小飄離中扯回,搖了搖頭,將那個忽然出現的女人影子逐出了腦海,冷靜地討價還價,「白墨宸是天下名將,也是白帝最心腹的臣子——如果真的要殺了他,談何容易?」
「所以我們這次才帶來了兩百石的黃金。」巫朗卻是神色不動,淡淡回答,「他是空桑人最大的的依靠,也是我們滄流最大的敵人——城主如果覺得做不到,我們只能另尋門路。重金之下,必有勇夫。」
「勇夫?」慕容雋冷笑了一聲,「大人不是想說兩百石黃金足以僱傭一個軍隊的殺手來把白墨宸幹掉吧?如果刺殺這種途徑能行得通,估計滄流也不會來找在下了。」
巫朗沉默了下去。的確,白墨宸身側精兵良將環繞,防守得猶如鐵桶般嚴密,十二鐵衛每一個都是獨當一面的高手,滄流帝國數次刺殺均告失敗,反而只是加深了對方的提防。
「說實話,屈指數來,這個天下能除去白墨宸的,說不定也就只有在下一個了。」慕容雋抬起頭看了一眼堆積如山的黃金,停頓了許久,輕輕嘆了口氣,「半個國家的財富,換一條命——他也算死得其所了。」
巫朗臉色一動:「那麼說來,城主是答應了?!」
「我們慕容氏既然可以謀國,區區一個白墨宸又何以足道?」慕容雋冷笑了一聲,「給我一年的時間,定然給你們一個滿意的答覆!」
「一年?」巫朗微微蹙眉,「我們無法等待那麼久,只有三個月。」
「那麼急?」慕容雋反而有些吃驚。
「不瞞城主說,滄流也制訂了反攻計劃,也有自己的時間表——事情已如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巫朗的聲音低沉而慎重,「要知道,反攻行動一旦開始,我們的計劃就會無法掩飾。我們必須在空桑人警覺進入戰爭狀態之前先儘快清除最大的障礙,希望一切能在明年五月二十日之前完成。」
慕容雋微微一愕:「破軍祭?」
——明年五月二十日,離現在已經不足六個月了。
「是,所以,三個月內必須瓦解空桑人的軍隊,拔除他們的靈魂人物。」巫朗凝視著對方的眼睛,「這就是滄流凝聚了六十年心血的一次全力反擊,成敗在此一舉。」
「那麼緊的時間……」慕容雋喃喃,倒吸了一口冷氣。
「城主想說做不到麼?」巫朗蹙眉。
慕容雋沉默良久,忽地冷笑了一聲:「恕我直言,在下雖然和滄流有多年的合作,但以往所為,卻僅僅侷限於收錢替你們牽制西海的戰局而已——如今忽然讓在下做那麼危險的事情,一旦失敗,我們慕容氏只怕在雲荒再無立足之地!」
巫朗咳嗽了幾聲:「那城主的意思是?」
他有些不耐煩:「不愧是商人,懂得討價還價。
果然,慕容雋一字一句道:「除了黃金外,我需要另外一件東西。」
「關於這一點,元老院也已經預料到了。」巫朗微笑了一下,立刻補充道,「滄流帝國答應在天下平定之後,將葉城徹底獨立出來,封您為王,就如六部藩王那樣,世襲罔替——如何?甚至,如果您願意,也可以在元老院裡擁有一席之地,和十巫平起平坐。」
「從‘公’升為‘王’,倒是不錯。更何況進入元老院。」慕容雋聽著,臉上神色不動,「可是,我要的不僅僅是這些。那些東西,不是替我自己要求的。」
「什麼?」巫朗有些愕然。
莫非,封王晉爵,裂土封疆,連這樣位極人臣的代價都不夠麼?
「以下是我最大的願望,還請大人細聽。」慕容雋面沉如水,一把將手按在了壁上懸掛的雲荒上,回頭看著巫朗,一字一句地說出了一句話——葉城城主的聲音並不高。然而,這句話是如此的重大,在巫朗聽來,卻字字如驚雷。
那一瞬周圍的一切聲音寂靜了下去——整個世界只有那一句話在迴響著:
「你們需承諾:當奪回雲荒後,中州人,將會真正成為這個大地上的一份子,獲得夢寐以求的自由和平等!」
當說出最後一個字的時候,他看到慕容雋的眼神一瞬間雪亮,旋即又黑了下去,深不見底,似乎是熱血迅速湧上了心臟,一瞬間焚燒了他的心,又迅速被強制著冷卻——是的,這才是他想要的東西!不惜把靈魂賣給魔鬼、不惜將戰火引入大地,也要赤手奪回的東西!
巫朗一時間居然說不出話。
——那一瞬,慕容雋看起來不再像是一個為金錢挺而走險的商賈。接受密令,攜帶重金來到雲荒之前,元老院曾經對這個年輕城主的性格進行過反覆的揣測,考量對方會如何開價——都覺得以慕容氏商人世家的秉性,他所做的不過是在金額上討價還價而已,最多也不過是加封一些官爵。
然而,在這一刻,他居然丟擲了這樣的條件!在這個出場國家的年輕人心裡,居然還裝金錢和名利之外的東西!
巫朗一時間無法回答:「這……我不能作主。」
慕容雋微笑冷笑:「我知道。所以,請大人儘快請示元老院,給在下一個答覆。如果盟約一旦建立,明年五月二十五日,我們將會師於伽藍帝都白塔之上!」
巫朗默不做聲地倒吸了一口氣:「好,我立刻請示巫咸大人。」
「西海到雲荒,來去萬里,只怕耽誤了時日,」慕容雋微笑,「還請抓緊。」
「這倒不妨。」巫朗點了點頭,十巫均是精通術法之人,傳送訊息倒不是什麼難題——只是這個年輕人的胃口太大,不知道元老院是否會同意。他想著,口裡卻客氣地恭維道:「慕容家的人從來不會做虧本的生意。謀國的利潤,在販貨的百倍千倍之上——城主,您一定將超越先祖慕容修,成為又一位改寫雲荒歷史的中州人!」
「是麼?只是不知道留在青史上的,會是罵名還是英名?」慕容雋側頭看著螺舟艙外深藍色的海水,表情卻是複雜的,「其實,我並不需要名留青史……」
巫朗有些意外:「那城主想要什麼?」
「我想要什麼?」慕容雋喃喃地說道,抬頭看著艙外的藍色,卻忽然間有些走神——岸上的海皇祭大約已經開始了,海面上很熱鬧,歡呼聲甚至隱約傳到了深海里。
那麼,她,是否也已經出現在如雪的風浪裡了呢?
在這樣重大的談判場合,他的思緒居然又有些游離,嘆了口氣:「可能,我想要的只是和那些普通的人一樣,每一年都能和家人一起,安安心心的在岸上看潮吧——只可惜這樣簡單的願望,只怕也無法實現了。」
「等你們冰族重返雲荒的那一天,這個海皇祭也會被廢止了吧?」慕容雋喃喃,語氣複雜,「到時候,你們會用破軍祭來取代海皇祭吧?」
「那也未必不好吧?」巫朗笑了一笑,「城主何必悲觀?凡事都需要向前看。」
慕容雋沉默了片刻,看著頭頂的海水和身側的黃金,忽地低笑了一聲:「大人說得不錯,世事滾滾向前,請能阻擋!識時務順潮流者方能成大事!」
他再不肯多待,微微一拱手:「海皇祭已然開始,身為葉城城主如缺席太久,定會令帝君生疑。先告辭了。」
「在下於梅軒靜候閣下的佳音。」
午時一刻。
大潮從南方碧落海如期而至,迢迢萬里,洶湧澎湃地抵達葉城。
「喲,聽聲音,大潮好像已經快到了!」葉城西門的城頭上城門緊閉,守崗計程車兵心癢難耐地望著南方的大海,罵罵咧咧,「海皇祭還要留在這裡,真他孃的受不了啊!老八老九他們都帶著婆姨去看潮了,只得我們倆這麼倒霉!」
「得了,你還不是貪圖那一天五十個銀毫的補貼?」旁邊計程車卒搖頭冷笑,「要不然,海皇祭一年才得一次,誰耐煩在這裡值班?不看潮水,還得看殷仙子去呢!」
兩個守城門計程車卒正閒扯著,忽地聽到城下有人用力敲門:「開城門!」
「城主有令,今日四門緊閉,只出不進!」士卒沒好氣地扯嗓子回了一句,「有什麼事等明天再來吧,今兒不開門!」
「軍爺,在下真有急事,」城下那個人卻不依不饒。
「囉嗦,說了不能開就不能開!」士卒不耐煩起來,呵斥,「城主下令全城戒嚴,兄弟們可擔待不起這個罪責。」
「在下只是個生意人,今日要趕著回城裡交代一筆生意,晚了可就來不及了。」城下那人果然是一個滿身綾羅的胖商賈,忙不迭地作揖,扯出一個錢袋來,在手裡上下顛著,「兩位爺給行個方便?這裡有孝敬的……」
一聽到金銖的呆叮噹聲,城上的一個士卒便動了心,剛要說什麼,旁邊的同伴拉了他一下,低聲:「海皇祭來了很多王爺貴族,萬一混入了個刺客可不是玩的。這個胖子看起來有點奇怪,不好隨意放進去。」
那士卒忍了一忍,終究還是粗聲粗氣地呵斥了一聲:「滾!」
「他孃的,」城下的胖子忍不住了,罵了一句,「一對不知好歹的蠢驢!」
「你說什麼?」士卒們怒從心頭起,正要下去抽他一鞭子,然而剛一探頭,赫然發現那個胖子已經不在城外了,彷彿憑空消失——不是白日見鬼了吧?兩個士卒面面相覷,然而剛一回頭,卻看到身側影子一動,一個人飛速躍了上來。
「浪費老子那麼多口舌!」胖子一邊怒罵,一連兩記手刀,乾脆利落地將兩個士卒放倒在地,不解氣,還順勢重重踹了一腳——身為堂堂的空桑劍聖,本來是不該和這些不入流的傢伙動手。誰知用錢居然還解決不了問題,到最後還是得用拳頭來硬闖。
早知如此,還不如一開始就翻牆直接入城呢!
一舉擺平了兩個小卒,清歡將手在衣襟上擦了擦,來不及多待,便直接從城牆上躍入了城內,直奔位於城東的錢莊而去——無論如何,得儘早解決裕興錢莊目前的問題。否則他苦心半生經營起來的金錢帝國,只怕要一夕土崩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