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裡沉默了半晌,殷夜來又道:「你知道麼?楚宮的玉京大半年前從良了。」
「哦?」他根本不記得那是個什麼樣的人,只道,「嫁給誰了?」
「據說是一箇中州來的大富商——花了兩萬金銖給她贖身,排場很大。」
「喲,」白墨宸笑了,「那不是要跟夫君回中州了?」
「嗯,是啊。」殷夜來閉著眼睛笑了一笑,「多好啊……回到中州,就沒有人知道她曾經是個青樓女子了。可以脫胎換骨,做個好人家的妻子。而且,中州人麼,畢竟還是回到自己的地方才——雲荒終究不是我們的家園。」
「……」白墨宸沒有說話,只是默默握緊了她的手。
「可惜卻不長久。」殷夜來嘆了口所了。
「怎麼了?」白墨宸無可無不可地問,心裡卻在暗自盤算著半年內即將爆發的大戰,想著如何說服白帝和朝臣立刻傾力支援自己出兵。
「那個富商本來要帶著她回中州的,不料就因為平日行事太鋪張高調,被藍王那邊盯上了,在他回鄉路過神木郡的時候,找了個藉口沒收了他的貨,還要罰他一大筆錢。」殷夜來笑了笑,無奈地搖頭,「一箇中州人,哪怕再有錢,哪裡還能和空桑藩王爭論什麼?——為了湊足那一筆款子,那人賣掉了所有奴僕和駿馬,到最後還是不夠,就打算把新娶來的如夫人也給折價賣了。」
「什麼?」白墨宸失聲。
到此刻之前,他都是在漫不經心地聽著這些毫不感興趣的話題——然而聽到了這裡,他全身一震,彷彿心裡某個隱密的地方被忽然狠狠刺痛,忽然間眼神就有了殺氣。
「呵,‘做人莫做女兒身,百年苦樂由他人’。」殷夜來笑了一聲,「可憐玉京那個小妮子,本來還以為找到了良人可以白頭偕老呢——可惜這美夢,也只做了三個月。」
「後來如何?」白墨宸咬著牙間,眼裡有冷光。
「後來?玉京寫信來向我求助,」殷夜來沉默了一下,「我讓她和那個富商說:神木郡的人並不富有,如果他這樣急著在當地折價賣掉她,估計所得不過區區數千金銖——但只要讓玉京回葉城,憑著她的人脈和名聲,不出三個月,她就能籌到兩萬金銖來救他!」
「哦。」白墨宸點了點頭,知道她說得不錯。但是一個女人,在這種絕境下居然還有心情和急著賣掉自己的丈夫討價還價,卻也實在是太艱難殘酷的事情。
殷夜來淡淡笑了笑:「那人畢竟是商人,頭腦精明,心裡一盤算就知道這番話說得不錯,於是扣下了玉京的身份丹書,讓她輕放匹馬一個人返回葉城去籌錢。」
白墨宸明白過來:「然後你幫了她?」
「是啊,我找了姐妹一起捧場,替她舉辦了幾場賞花會斗酒會什麼的,再加上我們私下饋贈,兩個月不到就湊足了兩萬金銖。」殷夜來嘆了口氣,「她也是個守信用的人,便帶著籌來的錢去了神木郡,把那個人給贖了出來——那富商感激得痛哭流涕,想要和她再續前緣,卻被玉京拒絕了。她說:「當日你用錢替我贖身,如今我也用錢把贖了回來,從此我們恩怨兩清,再不必相見。」
他輕拍她的手背,不知道說什麼才好,許久才道:「那她後來怎麼樣了?」
「還不是回到了青樓做這一行?」殷夜來淡淡地笑了一聲,「雖然丹書拿回來了,算是贖回了自由身——可是得了自由後,四顧才發現天下之大居然無處可去!哈,還不如回到這個勾欄裡繼續醉死夢死,好歹還熱鬧點兒,有姐妹陪著。」
「……」白墨宸說不出話來,蹙眉沉默。
「哎,說起來,當年我籤賣身契給你的時候,好像只要了三千金銖呢。」她忽地眯著眼睛笑起來,看著帳子頂,「你將來如果要轉賣我,可記得要加一點價——我覺得自己現在可不止值那麼一點。」
「胡說什麼呢?!」白墨宸霍然變了臉色,低叱。
「開玩笑的。」她微笑起來,「別生氣。」
「別拿這種事開玩笑,」白墨宸的眼神卻是冷而亮的,「你知道我不是開玩笑的人。」
「……」殷夜來輕輕嘆了口氣,輕聲,「其實我和玉京一樣,也是無處可去——我犯下的事,這天下也只有你可以替我遮擋。」
白墨宸眼裡掠過刀一樣的亮光,「不要擔心,我當年既然能保下你,如今就不怕人來翻舊帳。何況,我答應了你哥,絕不會讓任何人任何事來威脅到你的安全。」
「嗯。」殷夜來微微一怔,唇角卻露出了一絲笑意——這十年來,清歡和墨宸一直處於敵視的狀況下,相互不買帳。不料這一次,因為自己的受傷,倒是令這兩個倔脾氣的剛強男人坐下來握手言和。如此說來,自己這一番無妄之災,倒是也值得了。
「墨宸,有件事我要和你交代,」她抬起眸子看著他,「你別生氣。」
「嗯?」他微微蹙眉。
「我殺了一個人。」她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十指。
「是麼?」他有些驚訝,卻沒有多問,「不用擔心,我會安排人來善後。」
「我殺的是藍王的侄子藍扈。」她繼續輕聲,彎了彎纖細的手指,面無表情,「三天前的夜裡,用水袖勒斷了他的脖子,扔到了橋底下——也不知道如今屍首浮出來了沒?」
藍王的侄子?白墨宸的眉頭微微蹙起,卻依舊道,「我來處理。你放心養傷吧。」
「……」殷夜來的手指停頓了一下,忽地撐起身體,轉頭盯著他的眼睛:「墨宸,你就不問問我為什麼要殺他麼?殺身份那麼棘手的人物,會給你帶來麻煩吧?」
「你殺他一定有你的理由。」白墨宸淡淡,「你從不亂殺人。」
殷夜來一震,看著他的眼睛,許久不說話。
外面更漏遙遙,只聽到黑夜裡細雨簌簌開始下起來,敲打著屋瓦,聲音寂寥而悽清。在那種風雨聲裡,白墨宸感覺到那隻冰冷纖細的手在自己掌心漸漸溫熱起來。
停了片刻,等那隻手完全溫暖,白墨宸拍了拍她:「你休息吧,我得趕去行宮見駕了——白帝明天就要起駕回帝都,最好是今晚和他見上一面,如果能解決問題,我就可以直接回西海上去了。要知道只要一入京,又得見許多麻煩的人,應酬不及。」
他站起身,從衣架上拿起戎裝和黑色大氅,重新開始穿上。他斜倚床頭,看著他的背影——和豐神俊秀的貴公子慕容雋比起來,墨宸的確說不上是個美男子,但英氣逼人,整個人挺拔如劍,有一種無欲則剛的力量,令人不敢直視。
儘管當初作出抉擇時,內心是激烈而複雜的矜持,夾雜著萬般的不情願和捨身般的絕決,然而今日看起來,卻不知道是喜是悲。她是真的不想回頭,還是早已疲倦?
女人,難道真的是如此軟弱而容易改變的麼?
「為什麼忽然回來?」她看著他,輕聲,「是前線出了問題麼?」
「不是,前線一切順利,」他的回答照例是含糊的——不對任何人談及軍事國事秘密是他的一貫風格,即便是對她也不例外。然而這次彷彿是為了遷就傷病在身的她,他破例多說了一句:「我是擔心後方出大問題,才連夜趕回來的。」
「什麼?」她愕然,「後方?」
「雲荒本土。」白墨宸替她整理了一下被子,「可能要出事。」
「什麼?」那些冰夷難道還想染指雲荒本土?」殷夜來有些不敢相信,「他們都被你打得龜縮在了棋盤洲了——國破在即,還能做什麼?」
「沒有誰會束手待斃,何況是破軍的族人。」白墨宸回答著,「雲荒平安太久,帝都的那些人只顧享樂,完全不知道那些冰夷的可怕。」
殷夜來嫣然一笑,開口:「天下人都說白帥是空桑的國之柱石。只要有你在,那些冰夷就永遠不會威脅到雲荒大地。」
白墨宸看著她,默默無言。
這種話他已經聽得多了,多半是官場上的相互奉承,或者是民間百姓的視其如神——然而,此刻從夜來嘴裡說出來,卻又有另一番味道,聽不出是真心還是假意。
「夜來,」他沉默了良久,低聲,「有時候我想,如果在最初的最初,我們的這場相識不是以‘交易’和‘契約’來開始——那麼到了今日,你會不會對我有半點的真心?」
他低沉的語氣帶著一絲說不出的悲哀,令她陡然一驚。
「我是一個粗人,只知道打仗,不懂得女人的心,」白墨宸聲音低啞,「但是從一開始在那個巷角見到你,我就知道我們兩個人是同一類人。」
「同一類人?」她茫然地問。
「我們都是窮人家的孩子,也都知道這世間血和淚的味道。」他低聲,語速很慢,彷彿每一個字都是從心底最深處冒出,「這些東西,那些生在富貴裡的人永遠不會懂。」
「……」她微微一顫,說不出話來。
十年了,墨宸很少對她提起自己的過往和家人。她只隱約聽說他的出身不是很好,是北陸一個鄉下小鄉紳的兒子,以軍功晉升。後來攀附上了當時還是二皇子的白燁,和宰輔素問一起輔佐其登基稱帝,後來又娶了白帝唯一的女兒,入贅了帝王家,從此平步青雲。
這是典型的平民奮鬥史,說不上乾淨,但卻不乏真刀真槍幹出來的業績——這和鄉紳人家的出身,雖然要比錦衣玉食的慕容雋更貼近自己,但,又哪裡能和她的家世相比?
「難道這就是你當年沒有殺我的原因麼?」她微笑著。
「你不信?」他默默凝望著她。
她笑了笑,沒有說話。或許,他只是看中了她身負的劍技罷了吧?對他而言,她是一個有用而且廉價的護身符,留著她,將來某天說不定還可以為他擋住第二次災難。
這樣,才更符合常理吧?
「白帥,」沉默裡,忽然聽到門口有人低聲稟告,「已經二更了。」
「知道了。」白墨宸應了一聲,手漸漸鬆開。「你好好休息,」他低聲,「我留下一半人手在非花閣看護你,我沒有回來之前,不要隨便出去。」
殷夜來笑了笑,順從地微微點頭。
「那我先走了。」他拿起劍,轉身走向門口。
「外面多風雨,路上要小心。」她輕聲囑咐。等他走出去,消失在窗外,殷夜來的身體頹然倒下,靠在枕上微微地咳嗽了起來。
許久,等鬆開手,掌心裡又是一灘殷紅。
「白帥!」看到他走下非花閣,十二鐵衣衛紛紛肅立行禮。他揮了揮手,從暗門裡走出星海雲庭,不曾驚動外面飲酒尋歡的那些人——當年,把夜來送到這裡來安置的時候,他就重金買通了這家葉城最負盛名的青樓老鴇,建了一條從小巷直通非花閣的暗道。
馬系在側門,然而牽馬的卻是一個青衣中年人,撐著一把油紙傘,身形高瘦,宛如一隻孤拔的鶴站在雨中。
雨落在傘上,卻悄無聲息,如同那個人寒星般枯寂深沉的眼眸。
「穆先生?」白墨宸有些意外地停下腳步,對著這個安插在葉城的幕僚一拱手。
「白帥安好。」穆星北恭謹地行禮,把馬牽過來。
這個穆星北是中州人,智計無雙,精通天文地理,和玄珉堪稱白墨宸的左右手。每當他帶兵轉戰在海外,便留下他在雲荒做策應,及時傳遞訊息。有一些最核心的內幕的秘密,都是由這個人替他傳送的。
「聽說白帥抵達葉城,在下便連夜趕過來覲見,」穆先生微微行禮,「八井坊那邊一切都在控制之下,大娘和她的一對兒女都很平安,過得和普通中州人無異,白帥不必擔心。」
「委屈先生在陋巷安身,墨宸實在過意不去,」白墨宸點了點頭,「其實這些事,交給得力的下屬去做也就行了,何必先生要親自去?」
「白帥此言差矣,」穆先生正容回答,「八井坊那的那一家人,關係著殷仙子,絕不可輕易委託他人的。前幾日殷仙子路過八井坊,幾欲和其相認;半夜三更又在橋頭殺了藍王之侄藍扈——若不是在下從旁暗中協助,事情便要暴露。」
「此事我已經知道。」聽到幕僚面呈殷夜來的不是之處,白墨宸卻聲色不動。
穆先生有些意外,一時沒有說出話來:那個女人居然先下手為強,將此事告訴了白帥,倒是顯得自己有些刻意挑撥的小人意圖了。他嘆了口氣,從袖裡摸出一物,卻是一枚小小的金鈴:「這便是殷仙子絞殺藍扈時落下的,幸虧被在下藏了,沒有被緹騎看到。」
說到這裡,他遲疑了一下,終於還是忍不住:「白帥,恕屬下直言:這個殷仙子實在是個不安分的女人,鋒芒畢露不懂收斂,加上豔名太盛,帝都權貴人人覬覦,留著她在身側,只怕遲早會惹出事來。」
白墨宸點了點頭,唇角卻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來。
是的,她不是一個世俗定義裡的好女人。既不溫柔,也不聽話,雖然身處煙花地,卻性格剛烈,嫉惡如仇,如同一把絕世的利劍,的確令人退避三尺——然而,當年令他一見驚豔、過目不忘的,不就是這種冷銳奪目、邪魅莫近的鋒芒麼?
他微微走神,穆先生卻繼續進諫「……白帝和玄凜皇子均覬覦美色,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在下懇請白帥痛下決心,早日將其……」
「呵,」白墨宸終於輕笑了一聲,「先生這番話,其實早有人說過了。」
「是麼?」穆先生微微一怔。
「是鶴紱,」白墨宸的眼神忽地暗了一下,「他昔年勸諫得比你還激烈。」
「……」穆先生不易覺察地倒吸了一口冷氣,頓時沉默下去。
鶴紱這個人,機智多謀,曾經是白帥的首席幕僚,最受信任的心腹,從十幾年前白墨宸還是一個下級軍官開始就一直輔佐他,從校尉、裨將、偏將、少將、大將一路升上來,立下不少功勞,甚至連當今白帝即位這樣的大事聽說都是他一手參與策劃。而這樣一個功臣,卻在白帝即位後立刻被白墨宸以「撤離軍宮」的區區罪名給斬殺,處死得如此之急,甚至連伸冤辯解的機會都不留給人家。
穆星北當年只不過是白川郡一個籍籍無名的小吏,才能卓著,卻因為籍貫是中州人而不能出人頭地。因為有一次擅自作主辦一件事,事情雖然辦成,卻被嫉才妒能的上司找藉口流放到了西海上,做了一名書記官。戰場上九死一生,若不是機緣巧合被慧眼識人的白墨宸提拔到帳下,這個文弱書生恐怕早已成了那西海底下無數累累白骨中的一員。
從一開始做鶴拔手下的掌案,到多年後成為白帥的心腹,他漸漸知曉了當年的一切細節和過往——然而,到底鶴紱為何而死,他卻始終不敢開口詢問。
難道,竟然是為了區區一個女人?
一陣細密的冷汗從他手心沁出,穆星北瞬即明白了什麼才是白帥真正的忌諱,於是便不露痕跡地轉開了話題,道:「白帥,在下覺得,最近似乎有一股力量在暗中結集,要對我們這一方發難。」
「是麼?」白墨宸蹙眉,「玄王那邊?」
「不僅僅那麼簡單,在下覺得是……」
兩人一邊低聲交談,一邊走著,不知不覺已經走了巷角。
「要僱工麼?」忽然間有人衝過來,大聲問。
白墨宸和穆星北微微一驚,抬起頭,看到雨夜的巷子里居然或站或坐,還有數十人等在那裡,本來都一副有氣無力滿面飢色,但一見到他們這一行衣衫光鮮的人走過來,便一下子都呼啦啦湧了上來。
耳邊聽到此起彼伏的聲音,「老爺,要僱人麼?」
「我!僱我吧……我有力氣!」
「僱我吧,幹什麼都行,一天只要十個銀毫!」
白墨宸看著眼前蜂擁而來的貧民,眼裡忽然出現了一抹微微的愕然,竟然忘了退開。夜雨裡,無數隻手臂立刻伸到了他面前,帶著焦急和渴望——那些人大都是中州人,因為十二律規定不能從事大部分空桑人獨佔的職業,為生活所迫,只能在這裡攬一些散活。白日里攬活兒的多半還是正經人,在夜裡攬活兒的,那做的就是不一般的生意了。或是偷盜銷贓,或是賣身賣笑,甚至還有殺人越貨的。
「白帥小心!」看到局面失控,十二鐵衣衛立刻搶身上前,隔開了人群——這些街頭流民魚龍混雜,飢寒交迫之下,只怕僱主給一個金銖就讓他們去殺人也是肯的。讓這些傢伙靠近白帥,實在是隱藏著天大的風險。
白墨宸微微嘆了口氣,從懷裡拿出了錢袋,扔給了旁邊的鐵衣衛:「裡面還有我半個月的薪餉,都散給他們吧。」
他翻身上馬,和穆星北一起衝出了人群。
——已經十年了,這葉城中州貧民區的街巷,卻還是和當初一模一樣。
十年前,同樣是下著雨的深夜,他還是一個二皇子白燁手下的區區武將,在鶴紱的隨從下秘密來到此地,也是被這樣一群飢餓的流民包圍。無數雙手伸到他面前,無數張飢餓的臉在對他叫喊:僱我吧僱我吧&……幹什麼都行!
他在心裡冷笑:幹什麼都行?這些人,是否知道自己是來找一個送命的冤死鬼?
「眼看三天後就要獻美人入宮了,誰想到那個北越郡來的殷姑娘卻居然得了傷寒重症!十二之數缺了一個可不好,怎能呈給帝君?」鶴紱嘆氣,頭疼不已,「若去青樓裡買一個風塵女子充數,又說不準會被慕容家查出來,也只能來這裡碰碰運氣了——可這裡哪像是有年幼美貌女子的樣子?」
「說不定有。」他漫不經心地應著,目光掃過那些人群,忽然定格。
在陋巷的暗影裡,人潮的背後,站著一個纖細秀麗的人影。人群在湧動,拼命地推擠,然而她只是靜靜站在那裡,似乎周圍有一個無形的屏障隔開了她和周圍的一切——那是一個清麗瘦弱的少女,不過十六七歲的年紀,撐著一把傘怯生生地站在那裡,雖是粗服篷頭,卻依舊難掩傾國容顏,彷彿黑暗裡的一支含苞待放的蓮花。
「快看那邊那個!」同一瞬間,鶴紱也在耳邊低聲道。
「唔……年紀大了一些吧?」他蹙眉,不知道為什麼卻下意識地否定了,「帝君只喜歡雛女,她不合適。」
「哦……」鶴紱點了點頭,沉吟未決。然而,就在這兩人低聲商議的時候,彷彿靈敏地聽到了這邊的聲音,那個少女扭頭遲疑地看著他,就像是一頭彷徨猶豫的小鹿,不知道是否該靠近狼群裡的狼王,眼神清澈而彷徨。
那一瞬,他忽然覺得於心不忍,搖了搖頭,退開一步:「算了。」
然而,當他和鶴紱轉馬頭準備離開的時候,忽然間一道影子衝了過來。攔在他們面前。「僱我吧!」那個少女仰起頭,美麗的臉上掛滿了水珠,不知道是雨水還是淚水,在暗夜裡折射著如珠如寶的光芒。她咬了咬牙,似乎好不容易才克服了靦腆和羞恥,顫聲道:「求求你們,僱傭我吧……我需要錢!」
一眼瞥見她手裡傘,鶴紱不由得愣了一下,和他相互對視了一眼。
他勒住馬頭,回身打量著她,冷冷問:「你覺得你能賣多少?」
——那就是他和她的初遇。
既不美好,也不純潔。那是一場在暗夜裡開始的金錢交易,隱藏在一場驚天動地的血腥背後。而作為最後被造來湊數的她,甚至連一枚合格的棋子都算不上。
那一夜,他買下了她,準備讓她頂替那個得了傷寒的雛女入京面聖。
在啟程入京之前,他如約付給她三千金銖,那個少女欣喜若狂,冒雨連夜奔回那個位於陋巷深處的家,將那筆賣身得來的錢悄悄地放在了母親床頭,跪下磕了三個頭,滿眼含淚,徘徊了良久,終於還是無聲地轉身離開。
他一路秘密跟隨著她,看到了這一切,忽然間如雷轟頂。
——原來,竟是如此?難怪他第一次看到她的時候便覺得與眾不同,竟想下意識地迴護。原來,他和她之間,真的有幸在無法割斷的宿緣!
他看著她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那個破舊貧寒的家,撐著傘在陋巷裡漸行漸遠。那一刻起,他心裡忽然湧出了強烈的念頭,那就是無論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樣的事,他都要不惜一切地保護這一家人的安全。
然而,無論他多想保護這個少女,入宮的十二美人名冊卻已經定下並呈報給了帝君,一切已然無法改變。
一個月後,二皇子白燁以恭賀皇帝四十大壽為名,讓白墨宸率人護送十二個雛女和大量的珠寶進宮。白帝白煊大喜,為了感謝弟弟的好意,特意留下護送美女珠寶前來的他們在宮中痛飲三日三夜,賞賜無數。
那,便是他們發動刺殺之前埋下的序曲。
多麼可笑……那時候他滿腦子想的都是如何才能在大事完畢後保住她的性命——他以為站在暗巷裡的她只是一個貧寒而美貌的普通少女,根本不知道她有著可以驚動天下的劍技,甚至在危機四伏的宮裡也並不需要任何人的保護。
如今回想起來,以她當時的身手,要拿到區區三千金銖簡直易如反掌吧?去偷,去搶,去隨便的做一票生意,只要膽子夠大的話多少錢都來得容易——只可惜當時的她只是一個單純的孩子,涉世未深,從無邪念,甚至從沒有動過打家劫舍偷盜搶掠不義之財的念頭,在走投無路之下居然只能跑到黑市上賣身,結果被他撿了個便宜。
更可笑的是,那個天真懵懵的少女根本不知道當時自己手裡撐著的那把傘,那把用流雲紗製成的傘,其實就價值萬金!
到底是什麼宿緣,在冥冥中指引著他們相遇?
如果從一開始就知道這個用三千金銖買來的少女竟然會和自己的生命休慼相關,再難分解,當時的他恐怕也會覺得畏懼吧?
然而這一切,到底是緣,還是劫呢?
白墨宸的思緒在一瞬間飄得很遠,等回過神來的時候,正好聽到一邊的穆先生還在問:「白帥這次回來,是要入京面聖去麼?」
「自然。」白墨宸隨口,「先生有何指教?」
「我勸白帥還是別去的好。」穆先生定下身,低聲,「此行兇險,或有不測。」
「什麼?」白墨宸愕然,「此話怎講?」
「兩京上空有黑氣籠罩,此乃邪佞聚集、變生不測的預兆,」穆先生正容道,指了指漆黑的天幕,語氣莫測,「白帥此去,只怕會有災禍。」
穆星北的眼神凝重,不像是開玩笑的樣子,令他沉吟了起來——這個首席心腹幕僚從不說沒有根據的話,而在星相學上也多有研究。他的建議,不可不考慮。
白墨宸默然抬起頭,看了一眼黑沉沉的天空。
什麼都沒有,只有淅淅瀝瀝的冷雨從天落下,滴落在他的頭盔和護頰上。風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奇特味道,有點像血腥味,又有點像是脂粉味——這葉城的雨,竟然也和這個城市一樣,混雜著慾望和權力。
沉默許久,白墨宸摸了摸懷裡的密函和匣子,搖頭:「即便是有災,也不得不去啊,……事情緊急,如果不去見駕,只怕雲荒要出大事了!」
「大事?」穆先生蹙眉。
「血和火就要蔓延過來了。」白墨宸忽然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