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皇祭過後,琉璃就沒有走出秋水苑的廂房一步。
僕從們都覺得不可思議,九公主是這樣閒不住的人,平日裡難得看到她在銅宮裡待超過三天,今天在雲荒這一頭,明天說不定就飛去了那一頭,從不和和交代一聲——然而在這幾天裡,這個活潑跳脫的少女,居然待在那個房間裡,一絲聲響都沒有。
沒有人敢去打擾她,甚至連珠瑪也不被允許入內。
冷寂了多時的西廂上,終於響起了一陣腳步聲。走道上走來了披著皮裘的王者,來到女兒的房前,在外面敲了半天的門,才看到門縫裡露出一隻警惕的眼睛。
「啊,是你?」琉璃鬆了一口氣,左看右看無人,才把門開了一條線,一把將他扯了進來,語氣完全不似一個女兒對父親的口吻,「快進來!別讓人看見了!」
廣漠王閃身入內,房間裡很安靜,只有藥香縈繞。
「找遍了整個葉城,才在西市找到你說的那種一丈見方的水缸,」廣漠王苦笑了一聲,「還是銅製的,商家說陶瓷燒不到那麼大的容積,居然要價五十個金銖——阿九,你到底要這個東西幹嘛?」
「還不是為了他?」琉璃往內室撇了撇嘴。
窒內有一口巨大的缸,裡面盛滿了海水,水底,居然躺著一個年輕的男人。
他的肌膚是蒼白,白得彷彿透明,長髮柔順光潔,如湛藍色的大海。蒼白的面容沉在水下,緊閉著眼睛,毫無表情,只有長髮隨著呼吸微微拂動,靜靜沉重的臉上有一種別樣的光華,攝人心魄。
鮫人一族在天地間以美貌著名,然而,眼前這個男子卻比他所見過的任何鮫人更加俊美。那種容顏,令見多識廣的廣漠王都倒抽了一口冷氣。
——這是不屬於這個人間的光芒,就如九百年前的海皇蘇摩。
那是可以帶來「傾國」之禍的不祥容顏。
「這個人到底是誰?」廣漠王低聲問,有些擔憂,「這幾天我聽說緹騎在葉城追查那天海皇祭的事,這個人可別是什麼歹人吧?他醒來過沒?你可要好好問問。」
琉璃哼了一聲:「我也不知道他是誰。不過就算是皇帝來了,我也不會讓人動他一下!」
廣漠王看著「女兒」嘆了口氣,不知道說什麼好。
原來,這個人就是阿九一直以來尋找的人。如此丰神俊秀,光彩奪目。論容貌,自然還在慕容雋之上,難怪來自於天上的高貴少女也會為此動心不已。可是在第一眼看到這個人的時候他心裡就覺得一跳——那是一種深藏的不安,就如他當年第一眼在南迦密林的神廟裡看到琉璃的時候一模一樣。
這個人,肯定也不是一個尋常的普通人吧?
如果是普通人,受了這樣嚴重的傷,有九條命都該掛了。
「他的傷怎麼樣了?」廣漠王蹙眉,低聲問,「醒來過沒?」
「還沒有,但好的很快,」琉璃看著那個人嘆了口氣,眼裡卻沒有絲毫的喜悅之情,喃喃,「要是沒好得那麼快就好了……」
「嗯?」廣漠王有些不解。
琉璃坐在床邊凝望著那個鮫人,悶悶不樂:「你自己看吧!」
廣漠王連忙過去看,一看之下,也脫口「啊」了一聲。
那個人身上那一個貫穿身體的巨大傷口,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奇蹟般地一分分地癒合起來!筋脈在延展,肌膚在更新,傷口迅速結痂,變硬,又開始逐步脫落——這一切,普通人要幾個月才能完成的癒合過程,卻在那個人身上迅速地發生了。
「這是……」他不由變了臉色,探手入水。這個周身冰冷的人身體上唯有這一處是熾熱的,彷彿全身的血脈都奔流到了此處,催合著這巨大的傷口——照這樣的速度,不出一個月,這個人就能從幾乎致命的創傷裡完全康復。
他微微一怔:縮時之術?這種奇特的術法,只有傳說中九百年前的海皇蘇摩使用過。這個人,難道和海國的皇室有什麼聯絡?如果是的話,事情可就又麻煩起來了。
就在他們「父女」各懷心事沉吟的瞬間,忽然間,昏迷的人動了動,喃喃說了一句什麼。兩人一起動容,側頭看去,卻正聽到第二聲「紫煙」吐出唇邊。
聽到一個女人的名字從對方嘴裡吐出,琉璃的耳朵頓時豎了起來,臉色不由得有點難看。她一貫是個藏不住心事的孩子,但凡有一點點的鬱悶都會寫在臉上。那一瞬,她想起了在海底時那個驚鴻一瞥的紫衣女子,那個幽靈般神秘的女子,是不是就是他嘴裡的「紫煙」呢?他和那個女子間,到底是什麼關係?
——他是鮫人,因愛才會選擇性別,如今他已經是一個男子,也就是說,他心裡一定有了所愛的人吧?
她忽然不願意再想下去了。
「紫煙?」廣漠王不知為何反而舒了一口氣,忍不住給他潑冷水,「你看,你還是別一廂情願了,不如早點養好傷送人家走。」
琉璃沒有回答,絞著衣角,沮喪地垂下了頭。
「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很喜歡他啊。」她輕聲說,彷彿是抱怨般喃喃。外面天色已經暗了,斜陽穿過窗欞照射在她淡紫色的瞳孔上,忽然泛出了水一樣的盈盈波光,「我也知道我是要回去的,只不過……雖然走遍了這片大地,我還有一件東西沒有見到。」
「你還想看什麼呢?」他嘆氣,「這幾年,該去的不該去的地方你都已經去過了。」
「我想知道‘人心’和‘愛憎’是什麼。」琉璃抬起頭,認真地看著廣漠王,「但是,你看,我卻走不進別人的心裡。」
「……」廣漠王沉默了,一瞬間,他不知道該怎樣回答這樣的問題。
「因為是‘純血’的體質,所以我的生命很長,比只能活一千的姑姑和幾百年的若衣她們更加長壽。但……我卻不覺得這樣有什麼好,」琉璃輕聲喃喃,「別看我能活那麼久,事實上,我只不過活了一天,而重複了一萬年罷了。」
廣漠王從來沒見過她這樣的表情,心裡一軟,說不出話來。
是的,這個外貌看似只有十幾歲的少女,其實有著他們陸地上人類無法理解的內心世界,彷彿來自於另一個時空的神,令人無法揣測她內心的喜怒和思考方式。
她看著窗外的夕陽,眼神里充滿了迷惘:「我和他們都不一樣。從一生下來開始就負著全族的希望,本來就應該在神廟裡孤獨的等待到‘那個時刻’為止——但是,我沒有想到姑姑居然給了一個這樣的機會,讓我看到了外面的世界。」
「真好啊……」孤獨的少女抱著膝蓋,對著夕陽的光影伸出手去,彷彿能觸控到那溫暖而燦爛的晚霞,輕聲道:「姑姑說,你們陸上的人類雖然生命短暫,在我們眼裡如同朝生暮死的蜉蝣,但是你們卻有一樣我們無法擁有的東西,那就是心。」
「隱族難道沒有心麼?」廣漠王有些吃驚。
「我們是神的後裔,血脈源頭在九天之上,早已超越了星辰和宿命。我們修煉自己的心,目的是讓它變得空無一物。」少女說著和外表完全不相稱的話,「而人類則不同,他們每一次輪迴更換的只是軀殼,但靈魂卻是永遠不朽的,心也是鮮活如初的。」
「……」廣漠王靜靜地聽著,說不出話來。
——是的,她在向他描述一個他無法想象的世界,是一個遠遠凌駕於大地文明之上的種族的生死觀和天地觀。都是大地上生活的人們無法瞭解的。
就如多少年來,從未有人走進過那座密林中的城市一樣。
「我們甚至沒有人類那種複雜的血緣倫理,以及由此衍生而來的相互關係——我雖然叫族長姑姑,其實我和她也沒有絲毫關係……我們都屬於神的子民,都誕生於同一個幻靈池中而已。我們相互之間也沒有情感的羈絆,就像是為了同一個目標一起生活的同樣。」
她頓了頓,輕聲:「而我們唯一的、最終的共同目標,就是回到天上去——所有違背了這個目標的族人都會被驅逐和淘汰,譬如若衣。」
「是麼?」廣漠王再也忍不住,失聲,「她……她怎麼了?」
琉璃嘆了口氣:「你大概不知道吧?自從把你救回了雲夢之城後,她對族長表明了放棄隱族身份,不再回到天上去的決心。於是,她便接受了‘斷翅’之刑。」
「斷翅之刑?」廣漠王的臉色蒼白。
「是的。」琉璃喃喃,「她原本是族裡三聖女之一,是寥寥幾個可以展翅飛到三千尺高空的優秀血裔——可是,如今她再也不能飛了。他們斬斷了她的翅膀,將羽翼收在了神廟裡。那個地方,叫作‘葬雪’。」
廣漠王倒吸了一口冷氣,瞬地站了起來。
「別緊張啊,」琉璃看著他的臉色,搖了搖頭,「所有想要脫離族裡的人都要必經這一個刑罰,無論是聖女還是普通人。不想再回到天上的人,便不配再擁有翅膀——其實這是好事。姑姑既然肯斬了她的翅膀,證明她同意了讓若衣在事成之後跟你走呢。」
她望著自己的在俗世中的「父親,」微微笑了起來,撫摩著頸中的古玉:「等我回到了那裡,若衣就可以來到你身旁了。你是不是很期待?」
「……」廣漠王看著這個少女,說不出話來。
「託你的福,這幾在雲荒我過得快活極了,」琉璃眼裡露出一種光芒,「真是像做夢一樣啊……這些年來,我拼了命到處跑,想什麼都見識一下。可是,就算我幾乎擁有人世裡的一切,卻還是得不到最珍貴的東西。」
她轉頭看著廣漠王,輕聲:「我想有一個人愛我,就如你愛若衣一樣。」
廣漠王無言地看著「女兒」,眼神里有些哀傷和同情。這個從另一個世界裡走出來的人雖然有著少女的外形,但她的心,其實遠非陸上的人可以理解。
「我想知道愛和恨到底都是什麼——要知道,這才是人世間最珍貴的珍寶。」
斜陽裡,廣漠王看著這個自言自語說著話的少女,心裡陡然一震,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油然而生,居然令他無法直視這個「女兒」——她孩童般的眼眸裡,原來掩藏著這樣深廣的悲傷和憧憬。
「那麼……」他好容易才說出一句話來,看著水裡沉睡的鮫人,「你愛他麼?」
「我不知道。因為我沒有經歷過,族裡也沒有人教導過。」琉璃喃喃,捧住了臉,搖著頭,「但是我不知道為什麼,我一看到他就覺得好親切,就像在哪裡見到過……我覺得他一定是個很好很好的人——可他偏偏躲著我。我越發追,他消失得越快,就像捕捉風和光一樣。」
廣漠王沉默了片刻,看著這個來路不明的鮫人,最終下了一個決心,拍了拍琉璃的肩膀,嘆了口氣:「沒事,你看他受了那麼重的傷,不養將個一年半載絕對好不了——我們把他帶回銅宮吧,這樣你就能天天看著他了。」
「真的?」琉璃眼睛一亮,「你同意我帶他回去?」
「當然,」廣漠王道,「您要做什麼,我一定傾力協助。」
「嗯……只可惜,也就只有不到一年的時間了。」琉璃輕輕嘆了一口氣,淡藍色的瞳子裡忽地又流露出一絲惘然,「已經過了四年多了。月蝕之夜,很快就要降臨了吧?」
廣漠王臉色微微一變,沉默下去。他知道這個少女的非凡身份,也知道她未來必然不會屬於這個人世——產生的牽絆越多,將來當月蝕之夜降臨時,離開的人心裡會越痛吧?當她展翅飛上九天,回望腳下如塵埃般渺小的大地時,會有怎樣的心情?
「你聽,外頭又下雨了——連這裡下雨的聲音都和我故鄉不一樣呢。」
琉璃側耳傾聽著外面的雨聲,喃喃。
「傻丫頭,」廣漠王側耳聽了聽,笑著拍了拍她的腦袋,「那是馬蹄聲!」
是的,寂靜的雨夜裡,外面的街道上果然有一陣馬蹄聲如疾風捲來,清脆地叩響石板路,從長街的一端瞬間就消失在另一端——
是誰在這大雨的深夜裡急促趕路?
四更時分,大內總管黎縝撐著身體在階下聽命,站得久了,膝蓋不由晃了一下。眼看這個海皇祭總算是過去了,明天就要起駕回伽藍帝都,真是謝天謝地。
他咳嗽了幾聲,又望了一眼正殿。
行宮裡的蠟燭還沒熄滅,照得整個殿堂都通亮——燈影裡隱約聽到女子的嬌笑聲,歌舞聲絲竹聲徹夜不停歇。黎縝不由嘆了口氣,白帝還真是老當益壯,前幾日在海皇祭上看到了葉城花魁天香,便帶回了行宮來,夜夜春宵日日歡宴。
也是,總共也不過只剩下兩年的任期了,不趁著在位多享樂還能怎樣?只是皇帝二十年一輪換,他們這些內臣卻要過著一朝天子一朝臣的日子,每次到了權力交接的時候便少不得要考量一番,一旦選錯了主子,日子便難過得很了。
黎縝漫無邊際的想著,只覺得冬夜特別漫長寒冷,不知道是不是站得久了,身子竟然不停發起抖來,打擺子似的站不住。
「總管?」旁邊的侍從看得他臉色有異,「您不舒服麼?」
然而夜幕裡,忽然聽得一陣馬蹄聲如風而來,一行黑衣大氅的男子在行宮門口跳下馬背,其中一個人也不通報便直闖入內,戰靴在石上敲擊出短促而堅決的節奏,一路走過來。
「白帥?」黎縝看清了是誰,大驚失色,「您怎麼……」
「抱歉,來得急,驚擾了。」對方卻來不及多說,言簡意賅地提出要求,不容拒絕,「我想面見帝君,有急事稟告。」
已經四更了,歡宴了一天的白帝總算有了些昏昏的睡意。懷裡的美人也有些倦了,張開檀口微微打了個哈欠,倚在案上,伸手摘了一枚硃砂果。她的指甲上染著一層透出熒光的硃紅色,和果子的顏色相遇,顯得有些俗豔。
「啪!」忽然間一個耳光落在了她臉上,她一聲尖叫地被推了開去。
「一點都不一樣!」白帝忽然間煩躁起來,「贗品,贗品!」
周圍的侍女舞姬看到帝君忽然毫無預兆地發怒,嚇得瑟縮在一邊。正當兩位寵妃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的時,門外忽地傳來了一聲低語:
「帝君,白帥求見!」
狂躁中的白帝忽然間安靜下來,那一瞬,他眼裡閃過一絲奇怪的光。「是麼?來得正好!」白帝凝固的表情忽然間動了起來,吐出一口酒氣來,揮了揮手,「都給我退下吧!」
門無聲無息地開了,冷風從外面吹了進來,大殿裡的燭火猛然動了幾動。
那個高大挺拔的軍人站在門口,看著大殿裡奢靡放蕩的景象,眼神卻依舊如同刀一般冷冷不動,有一股肅殺凌厲的氣息。妃子宮女們屏聲斂襟魚貫退下,而天香畢竟是青樓出身,有些不知好歹,知道這就是雲荒百姓口中說的「白帥」,不由好奇地偷偷看了他一眼。
「還不滾?」白帝忽然一腳踢在她背上,「賤人!」
天香驚呼了一聲,一個踉蹌撲在地上,額頭向著尖利的桌腳撞去。正要血濺破面時,橫裡忽然有一隻手臂伸過來,牢牢地托住她的肩膀。
「小心。」白墨宸將她扶起,淡淡地說了一句,「快走吧。」
天香驚懼交加,再不敢看他一眼,急忙匆匆地衝出門外去。
白帝看著新寵花容失色的離去,嘴角噙著一絲令人猜不透的笑,忽地笑了笑,「墨宸,你的女人緣看來果然比我好多了啊……」
帝君的笑容陰森,換成一般臣子早已冷汗滿身,然而白墨宸似乎並不像其他人一樣畏懼這個喜怒無常的帝君,只是淡淡回答:「墨宸只會打仗,對女人是一竅不通。如果我真的有本事,悅意早就回心轉意了吧?」
他沒有稱自己為「臣」,帝君也沒有稱自己為「朕」。
——在外人面前,他們恪守從君臣之禮,然而當殿門關上,只有他們兩人相處的時候,他們的談話方式便會變得隨意而奇特。這種態度,不像是帝君和臣子,不像是岳父和女婿,反而更像是一對出生入死多年的鐵桿兄弟。
白帝的笑聲漸漸歇止,彷彿想起了什麼不愉快的事情,蹙眉搖了搖頭:「那個丫頭,實在不知好歹——嫁給你哪裡委屈她了?居然還老想著和人私奔!實在是丟臉……」
「都已經過去了,」白墨宸很快截斷了這個話題,「悅意如今好麼?」
「不好也得好,」白帝冷笑了一聲,「宰輔的黑甜香很管用,服一次可以讓她乖乖的待上三五天。終於不再給我添麻煩了。」
「什麼?」白墨宸脫口低呼——為了讓桀驁不遜的女兒安分,白帝居然給自己的親生女兒用了這種會上癮的藥物?!雲荒的帝君,這個十年前就和自己結下生死盟約、一起登上權力頂峰的人,忽然間變得令他如此陌生起來。
「怎麼?疼疼了?」白帝斜覷了他一眼,「這次回來,有空去看看她吧。」
白墨宸應了一聲,雙拳在膝蓋上握緊。
「殷仙子沒事吧?」白帝又問,「海皇祭上看到她不小心落海,很讓人懸心。」
「沒事,只是受了一點驚嚇而已。」白墨宸彷彿不願在白帝面前多提這個女人,很快轉開了話題,慎重道:「墨宸這次從前線秘密返回,其實是有重要的事面稟帝君。」
「噢?」聽到對方忽然用了敬語,白帝眼神一閃,也坐直了身體,壓低聲音道:「正好!我也有一些重要的事情想和你商量。」
白墨宸微微一愕:「那帝君先說吧。」
「不,」白帝揮了揮手,「你先說。」
白墨宸點了點頭,探手入懷,拿出了一個東西放到了案上,小心翼翼地推了過來,直抵白帝面前——那是一個沉甸甸的陶土瓶子裡,瓶子已經四分開裂,外面用繩子綁紮著,上面用朱漆火印密密封住,用小刀劃了一個尖銳的三角符號。
「這是什麼?」白帝蹙眉,不解。
「這是我派去冰夷內部的一隊刺探者捨命送回的東西,」白墨宸伸出手,解開了瓶子外面綁紮的繩子,瓶子砰然分裂。然而瓶子裡裝滿了一種奇特的液體,幽藍而柔軟,在容器碎裂的時候卻又沒有漫開,反而彷彿凝固的膠體一樣停滯在了那裡,顫巍巍的抖動,在燭火下折射出奇怪的光澤。
——那種光,是雲荒大地上任何一種物質從來不曾有過的。
「這可能是來自於巫咸提煉出的某種藥物,」白墨宸從懷裡拿出一封用金邊密封的防水信函,展開來推給白帝,「這一封密報,是我派出去的十九人小隊捨命送回的——裡面包含了冰夷一個極大的秘密。」
白帝俯過身,拿起了那一封信,看到上面還沾染著血跡。他在燈下展開密報,默默地看了一遍,臉色越來越凝重。
「據我所知,這幾十年來,冰夷一直在進行一項極為秘密的計劃,」白墨宸低聲道,「被稱為‘神之手’。那個計劃極其機密,只有元老院的十巫才知道。我派出去的人沒有打探到全部的訊息,只依稀知道‘冰錐’和‘神之手’行動即將展開。」
「‘冰錐’和‘神之手’?」白帝蹙眉。
「‘冰錐’,肯定是為了取道寒冷的北方大海。‘神之手’,肯定是為了對付一些重要的目標。」白墨宸的手指在案上划著,「我懷疑冰夷企圖偷偷潛入雲荒,帶著那些在這種東西里培育出的怪物,來襲擊我們的後方!」
白帝默不作聲地吸了一口氣,喃喃:「這些人也太瘋狂了。」
「如果冰夷猝然出現在雲荒腹地,譬如葉城和帝都,只怕緹騎和驍騎都會抵擋不住。」白墨宸低聲,「幸虧現在還來得及——據我所知冰錐還尚未下水,此刻出動還來得及。要趁著他們來不及有所行動之前,一舉突破他們的防線,使他們首尾不能相顧,也分不出手去進行什麼‘神之手’計劃!」
白帝聽著,默默頷首,卻不發一言。
「墨宸,你計劃得很好,」許久,白帝笑了一笑,伸出指甲在那塊凝膠上彈了一彈,「不過在這個當兒上,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讓你去做,恐怕不能給你這一年的時間。」
「什麼?」白墨宸有些意外。
空桑多年的死敵便是冰夷,世上還有什麼比這更重要?
「一年啊……呵,」白帝笑了一聲,喃喃,「一年後就算你滅了冰夷,替空桑永久拔除了後患,可到時候這天下,又輪到誰來坐了呢?」
白墨宸驀然一驚,看了帝君一眼,彷彿有雪水從頭頂潑下。
畢竟君臣多年,那一瞬間,他完全明白了。
「我說過,我也正好有事找你商量,」白帝忽地笑了一笑,將另一隻手抬起,放在愛將面前:「你看這個。」
——在白帝右手的無名指上閃爍著的,是空桑帝君的身份象徵:皇天神戒。白帝輕輕摩挲著這枚具有傳奇色彩的戒指,戀戀不捨,目光裡流露出權欲和陰狠來。
「還有兩年,我就要脫下這枚戒指了,」白帝沙啞著聲音,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飲而盡,「枉費我昔年費盡心力將它得到手,可這十二年的光陰,卻實在是太短暫了……」
白墨宸靜靜地坐著聽著,身體挺拔如標槍,眼神卻微微一變。
「前幾天的海皇祭上,玄王居然公開譏諷我,就說算我一意孤行的支援你出兵海上,但最多也不過兩年的時間而已!」白帝冷笑起來,用戴著皇天的手拍擊著桌面,「你聽聽,你聽聽!時間越來越近,那傢伙也越來越囂張了!」
白墨宸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顯然也是知道玄王的飛揚跋扈。
「如果等玄凜那小子登了基,墨宸,你我的好日子就到頭了,」白帝呵呵冷笑了一聲,「我還能退回族裡當白王,而你呢?到時候,別說滅冰夷了,可能都會變回一介平民!要知道玄之一族一直對你在軍中的威望非常忌諱,早就欲除之而後快。」
白墨宸沉默了良久,低聲,「帝君想怎麼做呢?」
白帝低聲:「我和宰輔商量過了,想讓你從西海即刻撤軍,班師回朝。詔書我都擬好了,正準備海皇祭結束就秘密發出,不料你倒是先回來了——我們君臣真是同心同意。」
白墨宸一震,脫口,「宰輔?」
宰輔素問和他,從十年前起就是合力將白燁推上帝位的兩功臣,可謂是白帝一朝的文武肱股。如今帝君既然是和宰輔合議過了,那麼,就意味著這件事差不多已經有了最終的決定,他的意見,已經不能扭轉最後的結果。
白帝笑了一笑:「我要你回來幫我做更重要的事。那就是……」
帝君微妙地笑了笑,剛要說什麼,忽然想起什麼似地閉上嘴,豎起手指放在唇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白墨宸一驚,瞬地按劍而起,警惕地四顧——然而行宮殿堂內空無一人,連風都沒有吹進來。
「要小心哪……」白帝忽地笑起來,手指落在右手的那個戒指上,指尖敲擊著那塊藍色寶石,帶著意味深長的笑,「傳說這個東西有靈性,我要說的話,絕不能讓它聽見。」
白墨宸點了點頭,有些敬畏地看了一眼那枚戒指。
是的,他知道白帝指的是什麼:傳說中七百多年前,當時的青帝青寧也想獨霸王位,經過了嚴密的籌劃,準備在海皇祭上囚禁其他藩王,發動政變。一切都準備得滴水不漏。然而,奇蹟忽然發生了——在舉事前夕,一夜之間,居然有天雷擊中了紫宸殿。床幔猶自完好,美人依舊無漾,唯獨床上擁著寵妃入眠的青帝卻化成了一堆灰燼!
在百官震驚的注視下,那個野心勃勃的霸主就這樣化成了片片飛灰,隨風消散。床榻上,唯有那一枚皇天戒指存留,依舊閃爍如新。
「看到了麼?這就是神譴!」
那一瞬,伽藍白塔頂上長久緊閉的神廟忽然開啟了,空桑女祭司疾步走出,站在塔頂舉手向天,厲聲對震驚的百官宣佈:「神在注視著每一任帝君,在誓碑前發過的誓言不可反悔。若有不遵者,天人共誅!」
那之後,類似的事情又發生了好幾次。
數百年來,先後有五任帝君離奇暴斃,那些人,有的已露兵戎奪權之相,而有的卻還是在聲色不動地暗中進行——然而,無論明裡暗裡,那些野心家終究逃不過上蒼之眼的注視。每一任以奇怪的方式暴斃,從未有人成功。
已經九百年了,每當雲荒的格局即將失去平衡,六王共政局面即將打破、戰禍即將到來的時候,可怕的神譴便會自天而降,來去如電、以無可阻擋的力量,將那些獨夫和霸主在一夜之間化成灰燼!
這是令整個雲荒都敬畏戰慄的力量。
此刻,面對著欲言又止的帝君,白墨宸坐在空曠的大殿內,看著在燈下閃耀著的皇天神戒,神色緩緩變化,低聲道:「在下已經知道您的心意。」
「哈哈哈,好,不愧是和我出生入死過來的心腹愛將!」白帝放聲大笑起來,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湊過來對心腹將領道,「其實我有這個心思已經很久了,但真正讓我下決心的,卻是兩天前闖入海皇祭的那個天官蒼華。」
「天官?」白墨宸驚訝。
「是的,」白帝的笑意有些詭異,望著窗外的天空,低聲,「他說湛深多年前就曾經預言過,‘九百年後,世當有王者興’——你說,那個王者,不就應驗在朕身上麼?」
白墨宸猛地一驚,無法回答。
空桑雖然是君主臨國,但從精髓上來說,卻是一個深深信仰神權的國家,對神諭和星象看得很重。而天官更是天下最精通占星術的人,如果此話從天官蒼華嘴裡說出來,那自然不同尋常,難怪白帝聽了後就動了心。
他想要永遠保留這枚皇天!也就是,要發動內戰,尋求永恆的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