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墨宸的手無聲的握緊,嘴唇緊抿,沒有立刻回答。將計劃和盤托出後,看到心腹愛將沒有立刻表態,白帝的眼神變得尖銳起來,陰冷地盯著他,「怎麼?當初,你能替我把那件事做得滴水不漏,現在你卻猶豫了?」
白墨宸看著白帝那雙狹長的眼睛,微微一凜。那雙眼中射出和十年前一模一樣的光芒——猶自記得多年前的那個雨夜,自己和素問聚集在當時還是二皇子他的密室裡,他提出了同樣的問題,狹長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凝望著他們兩個人。
他當然知道這種眼神意味著什麼。
那是到了一個重大抉擇關頭,審視誰是同伴、誰是敵人的目光,絕不會容情!他們三個人曾經聯手改變了一個時代,將這天下都收入囊中。如今,十年後,當第二個十字路口即將出現的時候,他自然知道白帝會如何選擇。
只是沉默了片刻,空桑元帥挺直的身體微微往前折了一下,斷然地回答:「帝君於我有知遇之恩,若要爭奪永久的霸主之位,墨宸自然願為您披荊斬棘。但是……」
說到這裡,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醞釀下面該怎麼措辭。
「但是?」白帝卻有點不耐煩了,眼睛眯了一下。
「但是,有一件事情我卻不能答應帝君,」迎著這樣的目光,白墨宸卻忽然抬起了頭,毫無躲避地回答,「那就是——絕不能在此刻下令讓大軍從西海上撤回!」
「什麼?!」白帝蹙眉。
「恕在下直言,現在絕對不是挑起內戰的時候。」白墨宸面沉如水,聲音也是鐵一樣沉甸甸,「目下冰夷擁兵海外,虎視眈眈,藉著破軍復甦的傳言,蠢蠢欲動——在這個時候如果從海外撤回大軍,不僅西海多年戰果瞬間化為烏有,海上屏障一撤、群狼更會蜂擁而入。到時候我們內外交困、腹背受敵,後果將不堪設想!」
「……」白帝靜靜地聽著這些諫言,臉色陰睛不定。
「帝君要想成就永恆霸業,其實事情並非不能兩全。如今還有時間。」白墨宸繼續道,耐心的解釋,「如果帝君肯全力支援墨宸在西海上的戰爭,用一年時間先滅除外患,到時候再殺回大陸,又有何事不可成?」
「別說了!」白帝陡然拍案,打斷了他的話。
那一掌拍得重,白墨宸一震,抿緊了嘴唇,不再說話,卻依然保持著身體筆直、上半身微微前傾的姿態,毫不迴避地凝視著盛怒的白帝,眼神並無動搖。
「到時候再班師回朝?」白帝冷笑了一聲,「到時候還不知道是誰的天下!」
「事有輕重緩急,帝君當以天下為重……」白墨宸低聲反駁。
「天下為重?那也要是屬於我的天下才行!欲攘外,先安內!」然而白帝根本不聽,又一掌拍在了案上,「這件事朕心裡已經盤算很久了,目前時間只剩下兩年不到,事情已如箭在弦上。朕和宰輔已經達成了一致,你不必多言!你也不要回西海了,接下來馬上跟隨朕回帝都,密議大事。」
那一瞬,注意到帝君已經將稱呼從隨意的「我」換成了代表無上權力的「朕」,白墨宸沉默了許久,終於只是點了一點頭:「是。」
他微微一躬身,將桌上那個破碎的陶罐重新綁好,又捲起了那封帶著血的密信。
「帝君,您知道麼?」他望著手裡的那個罐子,聲音有一絲難以覺察的顫抖,「為了送出這個訊息,這些年來,有兩百多個雲荒的好男兒陸續犧牲在冰夷的虎穴裡!——我連夜趕回,也是為了提醒帝君滄流冰夷的陰謀,而帝君……」
「文死諫,武死戰,墨宸,你可別弄錯了自己的位置,學那個不知好歹的天官——」白帝揮了揮手,似乎再也不想和他多說,「朕累了。如果還有話要說,三天內到帝都來!否則,就永遠不要在朕面前出現了!」
白墨宸嘆了口氣,只道:「是。」
當空桑的元帥離開後,行宮大殿裡便陷入了徹底的死寂。
白帝狹長的眼睛又眯了起來,望著案上精美的鎏金銅人燈,喃啁地對著空氣開口:「如宰輔所預料的一樣,墨宸他果然不大情願啊……」
「是啊。」背後傳來簾幕拂開的聲音,一個老者清癯的身影顯露在黑暗深處,高而瘦,如同一隻灰白色的大鶴——在內秘密旁聽君臣對談的,居然還有另一個人。
「白帥如果不肯配合,那事情就棘手了,」宰輔嘆了口氣,憂心仲仲,「緹騎大統領都鐸雖然效忠帝君,然而此人貪戀金錢,未必可靠。而駐守兩京的十萬驍軍的統領駿音又是白帥昔年戰場上的刎頸之交,對其忠心耿耿——缺了白帥,帝君若要發動政變,只怕沒有足夠的人馬可以控制局面了。」
「該死!」白帝沉默了片刻,狠狠一掌擊在案上:「墨宸也算是和我們一起出生入死過來的人了,為何在這種關鍵的時候居然猶豫起來?」
「帝君息怒,」宰輔拿出水煙吸了一口,「看來,墨宸他也有自己的打算啊……」
「什麼打算?」白帝悚然一驚,不由自主地脫口,「莫非……他也想稱帝?」
「咳咳……說不定微臣只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宰輔看到帝君眼神的變化,在暗影笑了一笑,「白帥不贊同帝君,或許只是一時沒有轉過彎來——他不是不識時務的人。」
「希望如此,」白帝喃喃,「朕真的有點捨不得墨宸這員大將。」
宰輔抽了一口水煙,森然道:「十年前,大皇子也曾不捨兄弟之情。」
白帝一驚,只覺背後冷汗涔涔而下,心中那一縷猶豫頓時熄滅。
這個提醒一針見血。十年前,他、素問、墨宸三人密謀篡位。然而當時作為首席幕僚的首尾兩端,居然將他們的密議透露給了當時在位的皇兄白煊——按理說,一旦知曉了兄弟有篡位之心,皇帝會立刻下滅門誅殺令。然而可笑的是,他那位一母同胞的兄弟雖然荒淫,卻在手足之情上流露出了同樣的昏庸,居然對唯一的胞弟起了寬恕憐憫之心,沒有立刻誅殺,反而只是想採取懷柔之策,令他迷途知返。
就是那麼短短的一猶豫,白帝得到了喘息之機,立刻發動了深宮殺局,那優柔寡斷的皇兄就這樣不明不白地丟了性命,連帶著他的無數寵妃和一對兒女,一起成了黃泉冤魂。
在這樣的權力巔峰上,任何一絲軟弱容情都是危險的。
十年前是這樣,十年後,也是如此!
白墨宸從行宮裡走了出來,外面已經是五更天,冷雨密集,寒風吹得人睜不開眼睛。帝君既然未曾休息,黎縝便領著內侍在階下一直等待,見白帥出來,便上前一步迎接他。然而似乎體力不支,身體一晃,幸虧白墨宸眼疾手快,一手托住。
「總管多小心身體。」白墨宸拱手,「在下告辭。」
「白帥也要小心啊。」黎縝在背後極輕地說了一句。白墨宸霍地站住身,回頭看了一眼大內總管。黎縝站在那裡,一張富貴白胖的臉上露出了高深莫測的表情來,對著他輕輕搖了搖頭,卻沒有說出什麼話來。
白墨宸點了點頭,轉身上了馬。
這個黎縝,一直是個令人捉摸不定的人。身為大內總管,然而多年來從不結黨營私——即便是宰輔素問權傾朝野,他也不曾對其有過諂媚。讓人覺得這個六十多歲、歷經了三任帝王的總管是個看不透的人,不知道他到底站在哪一邊。
十年前,當他們三個人密謀政變,一舉誅殺了白帝白煊之時,一夕之間深宮血流成河,伏屍遍地。然而這個有能力影響政局的人,雖然身處內宮卻一直按兵不動——沒有表示支援,也沒有表示反抗。
直到白燁坐上了王座,他才不動聲色地站到了階下,對來朝的文武百官展開黃絹,宣稱先帝白煊因縱慾過度而一夜暴斃,二皇弟白燁即時繼位,君臨天下。
那一刻,他們才知道這個人終於站到了他們一邊。
正因為有了黎縝的率先表態,這一輪白族內部的政權交替並沒有引起其它藩王的異議和不滿,白煊駕崩了,他唯一的弟弟自然是理所當然的繼承者——甚至,沒有人再關心那一對原本也可以繼承王位的孤兒去了何處。
這世界由來是強者的天下,誰會憐惜孤兒寡婦?
十年轉眼過去了。如今帝都又是山雨欲來之時,這一次,他又會如何呢?
白墨宸翻身上馬,沉吟著往外走去。夜雨細密,轉過一條街,便看到了街角暗處站著的那個青衣謀士,打著油紙傘,高挑清瘦,脊背微微躬著,宛如一隻霜中的老鶴。
穆星北已經在外面等了很久,此刻見到主人回來,趕忙迎上去,臉上顯出憂慮的神色來,望了一眼燈火通明的行宮大殿:「如何?」
白墨宸搖了搖頭,面沉如水:「帝君要逼我入火坑。」
穆先生猛地一震:「難道……帝君真要背棄誓碑盟約、試圖獨霸天下?」
白墨宸看了謀士一眼,苦笑:「穆先生真是神機妙算,一切都如你所說,帝君甚至要我撤軍西海、助他鎮壓六部——我苦諫而不得,只能等明後天入京再做打算。外患未滅、內亂又亂,希望帝君能懸崖勒馬,不要做出這等事來。」
「不可!」穆先生失聲,「屬下說過,天象有異,白帥萬萬不可入京!」
「天象?」白墨宸在夜雨裡按轡而行,冬日冰冷的雨輕敲著他的盔甲,發出清楚而短促的叮噹聲,彷彿周身都有刀兵過體。空桑的元帥低著頭,微微咬著牙,兩側咬肌微微鼓起,有一種狠厲的表情。許久,忽地發出了一聲冷笑——
「我命由我,不由天!」
穆先生一震,抬起頭看向自己輔佐多年的主人。
稀疏的雨幕裡,白墨宸坐在馬上,仰頭看向漆黑的夜空,雙頰瘦削,仰起的下頷線條顯得冷峻,有一種豹般的輕捷強悍——那一瞬,穆星北心裡忽然便是一片豁然。
是的,天象兇險又如何?預言不詳又如何?
像白帥這樣的男人,是天生的霸主,從來不會被所謂的「不詳之兆」擊倒的,不戰鬥到最後一刻他絕不會放棄——而不到最後一刻,勝負誰也不能定!
穆先生抖擻了精神,問,「那麼,接下來要怎麼做?是要撤兵西海,還是……」
白墨宸不再說話,鞍轡緩行,轉入了暗巷裡,似是心裡在權衡利弊,對著隨行的穆先生點了點頭,開口:「立刻替我飛鴿去往西海前線,分頭告知‘風林水火’四大將領——」
白帥從馬上俯下身,在心腹幕僚耳邊低聲吩咐。
然而奇怪的是,穆先生耳邊卻什麼聲音也沒有——就在那一瞬間,彷彿是為了聽清楚兩人在說著什麼,暗影裡有什麼東西輕微地動了一動。
就在那一瞬間,耳邊風聲一動,白墨宸忽地長身掠起!
他一按馬背,整個人便箭一般地朝著暗處飛去,動作利落敏捷如獵豹。十二鐵衣衛還沒趕上來幫忙,只見他半空中一探手,抓住了什麼。喀嚓一聲響,有骨頭被生生捏碎的聲音傳來,伴隨著半聲沉悶的慘叫。
白墨宸瞬地從黑暗裡折返,手裡提著一個人,重重地摔到了冷僻的巷角。那個人在冷雨裡抽搐著,臉色青白,喉頭軟骨已經破碎,只是一時未曾氣絕而已。
穆先生倒抽了一口冷氣——那是屬於修羅的一面。
「帝君的動作還真是快。」白墨宸冷冷一笑,「我前腳剛離開,他後腳就暗地派了人來跟蹤了——你是緹騎的密探吧?」他毫不留情地抬起腳,狠狠踢在那個人的肋下。又是一聲骨頭斷裂的脆響,那個人痛苦地蜷縮成了一團,連連點頭。
「該死!」白墨宸低聲怒斥,「都鐸那傢伙也跟著帝君站在一起?」
「不稀奇,」穆先生嘆了口氣:「只怕除了白帥,所有人都站在帝君一邊吧?」
「……」白墨宸沒有說話,從地上提起那個奄奄一息的傢伙,伸手一扭,只聽咔嚓幾聲響,抖斷了對方的肩肘關節,在慘叫聲裡一揚手,將那個人對著陋巷牆頭扔了過去!暗夜裡,沒有聽到那個人落地的聲音,顯然是被黑暗裡的某些人接住了。
「回去告訴你們頭兒!」白墨宸冷笑了一聲,聲音冷厲如刀,「日後要跟蹤我,就讓他自己親自來!——這些不入流的雜碎,來一個撕一個,別有去無回白白的浪費了!」
細雨聲裡,有簌簌的腳步聲沿著牆遠處,最終再無聲息。
白墨宸凝望著四周,眼裡露出了一絲冷笑,忽地道:「先生。」
「白帥有何吩咐?」穆先生立刻上前。
「我們要開始佈局了。」白墨宸語氣決斷,毫不拖泥帶水,「對手已經開始行動,我們也絕不能慢了手腳。」
「是。」穆先生眼睛一亮,「白帥是要向帝君宣戰了麼?」
「不,還不是宣戰——冰夷未滅之前,我不想輕易挑起內戰。所以……」白墨宸在馬上微微彎下腰,在幕僚的耳邊說了一段話——這次他一共說了三道命令,每一道都短促而清晰,穆先生越聽越是佩服,眼神凝聚如針。
「以上三件事,立刻找人去辦,十二個時辰內必須有迴音。」白墨宸握緊馬韁,冷冷地說,「西海,京畿,大內,兵分三路,一刻也耽誤不得!如今我們是在和那些人搶時間——就看誰佈局布得快了!」
「是!」穆先生領命,頓了頓,「那您呢?」
「我?」白墨宸冷笑,「帝君既然下了命令,我自然是要奉召進京的。」
「不行!」穆先生脫口,「此行太兇險,白帥就算真的準備入京,也必須找到可靠的人來保護您,否則絕不可孤身犯險!」
「不能多帶人手進京,否則白帝必須忌諱,」白墨宸搖了搖頭,語氣沉穩,「我此次是秘密回到雲荒的,諸位藩王還不知道我的來意,想來白帝也不希望這件事公開。如果此事一傳出去,只怕內戰沒起,諸王之亂又要先爆發——這也不是我想要的局面。」
「那麼,至少帶上十二鐵衛。」穆先生低聲道,「或者,帶上‘那個人’。」
「那個人?」白墨宸臉色瞬地一變,「你說的是……」
「殷仙子。」穆先生的眼神意味深長,「十年磨劍,用在一時——白帥有絕世利劍在手,在此危機關頭不拔此劍,更待何時?」
「……」白墨宸長久地沉默,手指關節握得發白。
「這事我自有打算,還不打算把夜來拖進來。」終於,他嘆了口氣,低沉道,「我白墨宸戎馬半生,什麼生死沒經歷過?更何況以我和帝君多年的交情,我即便抗旨,他也未必一定會立刻動殺心。只要撐過十二個時辰,相信我們的部署就會生效。」
穆先生還是搖頭:「白帝陰狠反覆,絕不可大意。更何況帝君身邊還有一個宰輔素問——白帥若要孤身進京,在下絕不能認同。」
「唉……我知道先生如此苦心孤詣,全是為了我的安全考慮。」白墨宸嘆了口氣,「但此事我另有打算,不必再說了。」
「可是……」穆先生還想據理力爭,然而白墨宸一眼橫過來,語氣森然:「先生難道要強我所難麼?」
穆先生倒吸了一口冷氣,不再多說:「是。」
「我有另外的事情拜託先生,」白墨宸凝望著雨幕的最深處,一字一句,「很重要。」
「請主上吩咐。」穆先生躬身。
「是有關我的家人的事……」白墨宸喃喃。
「家人?」穆先生微微一怔:白帥所說的家人,是指在北陸鄉下的那個家麼?自從他發跡後,他那個名義上的「家」也跟著雞犬升天,得了不少好處。然而這個沒有血緣關係的「家」對白帥而言不過是一種身份上的掩飾,如今大事關頭,怎麼會考慮起這些來?
「當然不是北陸那個家。」白墨宸笑了起來,語氣深遠。
「什麼?」穆先生一怔。
白墨宸從馬背上俯下身,在心腹幕僚耳邊說了幾句話,不知道聽到了什麼意外的真相,穆先生的瞳孔忽然收縮,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目光裡有驚異也有敬畏。
「連先生也很驚訝吧?」白墨宸低聲笑了起來,「這件事就拜託你了。帶他們走吧!如今是時候了——只有這樣,我才能沒有後顧之憂地去和那些人鬥到底!」
當皇帝和權臣們在行宮裡密謀的時候,白塔頂上有人「哦」了一聲。
黑暗的室內,空桑女祭司凝視著水鏡,變了臉色。
「居然又出了一個獨夫啊……」空桑女祭司苦笑著搖了搖頭,用枯槁的手指點向水面,指尖刺穿了水中白帝虛幻的臉。九百年的大限即將到來,破軍要出世,第六分身尚未現形,星主神諭遲遲不降臨——在這樣的時候,居然還出了這個亂子?
這麼一來,她就不得不全力以赴應付這次帝都的危機,無法顧及破軍的事了。
空桑女祭司在黑暗裡合起了雙手,對著水鏡祈禱:「星主,無論你在天地間何處,請降臨神諭,告訴我們接下來該何去何從……第六分身到底在何處?」
然而,水面依舊一片平靜空洞,沒有一個字跡浮現。
還是沒有跡象麼?星主到底是怎麼了?空桑女祭司輕聲嘆息,有些疲倦。龍前日已經出發去葉城誅滅第五分身,至今尚未回來。顯然她明白龍的力量在雲荒無人可比,不知為何她內心卻有些忐忑。
那個第五分身,葉城的殷夜來,是麒麟的妹妹。
如果龍殺了她,只怕也難以避免引起組織里的動盪吧?她攤開手掌,看著自己掌心裡的那個金色命輪,有些憂心仲仲。然而,就在那一瞬間,彷彿起了什麼感應,她手裡的命輪忽然微微地亮了一下!
那是有同伴在附近的象徵。
「龍?」她驚喜交加地回過身去,看著神廟窗上映出的剪影,「你回來了麼?」
窗外風聲一動,披著黑色斗篷的男子翻窗而入,水藍色的長髮在夜空裡拂動。他撩開了簾子,手心上那一輪金色的烙印在暗夜裡微微閃耀。空桑女祭司從水鏡前站起,歡喜地迎了上去。然而,就在她回過身的瞬間,黑暗裡有一陣冷意無聲掠過。彷彿暗夜潛行的蛇,一把劍無聲無息地穿過了帷幕,疾如閃電地刺來,一瞬間穿透了毫無防備的人。
那一劍是如此狠毒而隱秘,空桑女祭司甚至來不及結印,雙手就被一劍刺穿,以高高舉過頭頂的姿態,生生被釘在了神殿的祭壇上方!
「你!」空桑女祭司震驚地看著這個從未見過的人:「你是……」
那是一把無形無質的光劍,握在那一隻同樣有命輪的手裡!那個人抖落了身上的斗篷和假髮,緊盯著白髮蒼蒼的空桑女祭司,小心翼翼地退到了水鏡旁邊,斜看了一眼,毫不猶豫地一腳踢了過去!
青銅的水鏡四分五裂,在神廟裡發出刺耳的聲音,水在地上蔓延。
「沒了水鏡,你就沒了耳目吧?沒有了手,你也無法結印施咒!」那個人鬆了一口氣,看著被釘在柱子上的女子,低聲,「我不想殺你,鳳凰,但我也不能讓你去通知組織里的其他人來殺了我妹子!」
空桑女祭司一震,陡然間明白了過來:「麒麟?」
「是啊……是我,你很吃驚我會出現在這裡對麼?」那個拿著光劍的人在暗裡狠狠地笑,「哈,按照你們的計劃,我此刻應該已經在奔赴狷之原的途中了——你和龍,就是這樣算計自己所謂的‘同伴’麼?」
鳳凰定定地看著這個從未謀面的同伴,失聲問:「龍……龍呢?他在哪裡!」
「我殺了他。」黑暗裡的人冷冷道,「在他殺掉我妹子之前。」
「什麼?」蒼老的女祭司忽然全身震了一下,死死地盯著他,雙手痙攣地扭動著,似乎要在空氣裡抓著什麼,嘴裡虛弱地喃喃:「不可能……你,你殺了龍?你殺了龍?」
清歡厲聲:「不是我要殺他,而是他要殺夜來!」
「不可能!」空桑女祭司忽然大喊了一聲,回過手臂,不顧一切地將手拔了出來!——她的動作很用力,一扯之下,光劍斜削過她整個手掌,整個手頓時血肉模糊。然而,她彷彿一點也不覺得疼痛,竟然硬生生地一下子把手拔了出來!
「不可能……」十指齊齊削斷,跌落在地上,她卻看也不看一眼,只顧血淋淋的蹣跚走過來,對著他喃喃,「你……殺了龍?不可能!」
清歡倒抽了一口冷氣,警惕地看著這個垂死的女人,往後退了一步。
「不可能!」鳳凰忽然厲聲大呼,舉手向天。
那一瞬間,她雪白的長髮獵獵飛舞,蒼老的眼眸裡流露出不顧一切的光芒,手心在剎那前盛放出了可怕的光,宛如一團烈火憑空燃起——那是命輪在她掌心旋轉,發出了耀眼的金光!在光芒中,她喃喃念動了一個奇特的咒語,一瞬間,白骨生長、血肉重生,那一對殘缺的手掌忽然間便恢復了原樣!
「涅槃!」清歡失色驚呼。
那是傳說中組織里「鳳凰」的絕技,不到玉石俱焚的最後一刻不使用。他知道事情不對,手腕一翻,光劍忽然自動飛起,在空中一轉化為六道閃電,從各個方向刺了過來,交錯成網。那是九問裡的最後一招——蒼生何辜。
生死關頭,他來不及多想,直接就用上了最強的一擊!
鳳凰的手還沒有恢復原樣,然而手指連點,居然將六道閃電全部反擊了回去!轟然巨響中,清歡踉蹌著連退幾步,感覺整個神廟都在震動。身上的傷口被再度震裂,他嘔出了一口血,眼神凝重起來——不錯,這才是鳳凰真正的力量吧?
「你……你怎麼可能殺得了他?」鳳凰重新長出的十指被劍氣所激,重新喀嚓折斷了數根,然而她彷彿感覺不到疼痛,喃喃地一步步逼過來,「不可能……不可能!他,他……怎麼會就這樣死了?」
在看到淚水從女祭司枯槁眼睛裡滑落的瞬間,清歡驀然明白了。
他奶奶的,這世上的女人怎麼都那麼瘋?這個雞皮鶴髮的老太婆,居然為了龍發狂成這樣子?這下事情可麻煩了……只怕自己難以全身而退。
鳳凰死死地看著他,那眼神不是在看一個同伴,更不是在看一個刺殺者,而彷彿是在看一種無法原諒的惡物——這個畢生都待在黑暗裡等待宿命的女人,似乎終於看到了自己命運的終點,眼裡流下的淚水如同火一樣炙熱,在暗夜裡,居然閃著妖異的藍色光芒!
清歡一生經歷過大風大浪,與人無數次生死對決,知道此刻絕不可力敵,便立刻足尖一點,向著神廟門口退去——然而,不等他退出,鳳凰緩緩抬起了手,在胸前合攏。在她雙掌合攏的瞬間,整個神殿震了一震,四壁忽然間回應出了奇怪的光芒!
無數的符咒從牆壁上隱約凸顯,彷彿一圈圈的絲帶,嚴密地將這座伽藍白塔頂上的神殿環繞——那是被血咒召喚出來的禁錮的封印,切斷了這座神廟和同一時空的任何聯絡,也阻斷了清歡退出的一切可能。
他的後背撞上了自動閉合的門,彷彿一個巨錘敲在他後心,瞬間將他反震了回來!
肥胖的身軀踉蹌落地,往前跨了一步才站穩。鳳凰踉蹌著走過來,長袍上全是血跡,抬手向著清歡,指尖上有幽藍色的光嗤嗤作響——那是靈力在洶湧聚集的象徵。
她望著自己的同伴,喃喃:
「麒麟!我要殺了你!」
「咦?怎麼回事?」腳底下忽然微微一震,白塔上巡夜的侍衛忽地感覺到了什麼異常,回頭看了一眼。伽藍白塔頂上的神廟裡,彷彿有隱約的金光一閃。
「神廟好像有什麼不一樣了。」有個侍衛喃喃道。
「看花眼了吧?」旁邊的同伴揉了揉眼睛,仔細看了一眼,然而那裡卻還是一樣黑燈瞎火,什麼也看不清,「那個老婆子一年到頭門窗緊閉的待在裡頭,會有什麼不一樣?」
侍衛搖了搖頭,苦笑:「是啊。」
同伴取笑:「可能是悅意公主這幾天太安靜,讓你覺得不習慣了?」
然而剛踏上伽藍白塔的最高一層,忽然間,有一個侍衛發現了什麼異常,驚駭交加地喊了起來:「看!神廟……天啊,神廟在發光!」
在暗無星月的雨夜裡,只是一瞬間,伽藍白塔頂上的神廟,居然憑空發出了耀眼的金光!那些光非常詭異,一圈一圈,由內而外地透出來,穿透了厚厚的牆壁,彷彿裡面有什麼東西在激烈地衝擊著,激發出一道道的閃電。
「怎麼了?」侍衛大吃一驚,「女祭司不會有什麼事吧?」
一行人衝了過去。然而,尚未觸及廟前的臺階,當先那幾個靠近神廟十丈內的人都被一股奇異而暴烈的力量擊中,一瞬間齊齊飛了出去!彷彿巨錘從虛空裡擊來,那些侍衛從白塔上萬丈高空墜落,連一聲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如斷線風箏一般消失了蹤跡。剩下那些距離稍微遠一點的人倖免於難,站在那裡嚇得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的天啊……神!神發怒了!」
巡夜的侍衛驚恐地狂呼,四散而逃,白塔頂端重新陷入了寂靜。
只有方才還沉浸在黑甜香藥力中的公主忽然清醒了過來,彷彿預感到什麼不詳似的站起,狂奔向了神廟。但腳踝上的金鎖長度有限,她剛踏上神廟臺階,鎖鏈已經繃緊。她一個踉蹌撲倒在玉階上,口裡含糊不清地喊著:「師父……師父!」
然而,伽藍神廟的門緊閉著,裡面只有金光四射而出。
那是激盪的力量在交鋒,令所有人都無法接近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