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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涸轍之鮒(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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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阿孃雖然也偏愛自己的親生兒女,但卻依然把我這個繼女看得比她自己重,寧可自己餓肚子也要先讓我吃飽。」殷夜來淡淡的笑,「當我明白這一點的時候,就已經不恨她了。」

白墨宸凝視著她,嘆息了一聲:「其實如果換了別人,多半隻會記得自己沒得到那個最大的饃,而忘記了自己得到了什麼。夜來,你真是一個善良的人,所以你才能不懷恨——對繼母如此,對我亦如此。」

「是麼?」她有些不自在,笑了笑,「我可知道自己的脾氣不算好——外面的那些人還不都在說我又清高又孤僻,當了婊子還想立牌坊?」

她說得直白尖刻,反而讓白墨宸刺痛般地一驚。

當年為了避開風頭,把她安置在青樓裡也是不得已。他位高權重,身在明處,如果身邊忽然出現了一個來歷不明的良家女子,必然會引起各方的探究和注意,少不得暴露了她的身份。而如果他只是迷戀上了一個青樓裡的花魁,那麼在很多人看來,那就是合情合理了。

然而,他卻忘了在這樣的環境下度過十年,會對她造成怎樣的壓抑。

說到這裡,兩人之間又是良久無話。

殷夜來喝了一口茶,微微的笑。「今天怎麼有空來這裡和我說這些?」

「打了半輩子仗了,偷得浮生半日閒也好,」白墨宸看著窗外,低聲,「十年了,從來沒有好好的用過一整天來陪著你——真是對不住。」

「……」殷夜來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墨宸的性格一向寡言而冷峻,這樣的話從他嘴裡說出來,還真的讓她有些不知如何答覆——有什麼對不住的呢?難道他還想把她當做光明正大的正妻來看麼?她本身就是見不得光的外室,有著更見不得光的過往,能在黑暗裡存身立命就已經僥倖,哪裡還敢奢望別的?

「知道麼?」其實,我並不是那個鄉紳的兒子。」只是一個恍惚,忽然間,卻聽到墨宸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我只不過是賣身替他兒子抵了徵兵的名額而已。」

什麼?她悚然一驚,回過神來。

他……在說什麼?

「我出身之貧苦低賤,遠超出別人的想象。」空桑的元帥輕聲道,望著海那邊,「我的故鄉在北越郡的九里亭,父親是個玄族佃戶,在鄉紳的採石場裡做苦力。因為窮,到四十歲上才存足了錢買了箇中州女人當老婆。」生下我的時候他已經開始老了,完全沒有辦法養活一家人。所以我小時候過得非常艱苦,甚至在冬天都沒有一雙鞋子穿,只能用茅草搓成繩子綁兩塊木板在腳下,赤足在齊膝的雪裡行走。後來我母親心疼我,拆了自己唯一一件棉襖,做了一雙虎頭棉鞋給我穿,自己卻挨著凍。那雙鞋,我一直到今天都保留著。」

「……」殷夜來微微倒吸了一口冷氣,說不出話來。

他從來不曾和任何人說過這樣的話,哪怕是對著自己。

「後來,在我八歲的時候,父親在採石場裡被倒塌下來的巨石活活的埋了,家裡一下子就斷了來源,」他微微苦笑了一下,「爺爺奶奶實在沒有辦法,為了養活我,不得不叫來了人販子把母親賣了——因為如果不拿到那筆錢,一家人就要餓死。」

殷夜來「啊」了一聲,咬住了嘴唇。

那一瞬她陡然間明白,為什麼墨宸在聽到玉京的丈夫為了錢而把妻子賣掉時會有這樣大的反應——因為,那正是他昔年的遭遇。

他那個貧寒的家,也曾經因為飢餓而賣掉了他的母親。

「那時候我還小,當母親跟著牙婆走的時候,我還以為她狠心拋棄了這個家,任憑她怎麼哭著喚我,都不肯和她說最後一句話。」白墨宸垂下眼去,「就是那一筆賣母親的錢,讓我們一家又好歹撐了幾年。可日沒有好轉——爺爺久病,在一個冬天去世了。」

「於是你就去從軍了?」她輕聲問。

「是啊,」白墨宸笑了一笑,「那一年我才十四歲,不到朝廷規定的年齡,只能硬生生虛報了兩歲,才掙來了這個活兒——因為沒錢下葬,爺爺的屍體已經在房間裡停了三個月。如果三月春來之前不籌到一筆錢,就要發臭了。」

殷夜來凝望著他的眼睛,沉默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問:「你奶奶呢?她還好麼?」

「也只能在夢裡見到她了……」白墨宸的語氣很輕,默默閉上了眼睛,「在我離開家的第三年,奶奶就去世了——從此後,我在世上就已經沒有一個親人了。」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輕輕嘆了口氣。

「十年前,我的確是想事成後便殺你滅口的,」白墨宸苦笑,「可是那一夜,當我跟隨你回到你家,忽然間改變了主意,」他臉上得分一抹難以覺察的戰慄,壓低了聲音,「夜來,我不想讓你和我一樣,再因為貧困而失去所有的親人——我和你,是同一類人。」

殷夜來呼吸在一瞬間停頓,只覺千言萬語陡然湧上心頭,堵得她說不出話來,只能緊緊地握住他的手——那一瞬,彷彿是閃電照亮了天靈,她終於明白了。

「知道我為什麼不殺你麼?」他曾經對她說,「因為我們是同一類人啊!」

那之前她並不懂得那句話的深意,直到這一刻才真正瞭然。

她覺得心裡有一股熱湧翻湧而上,一瞬間融化了胸臆間累積了十年的層層堅冰,她用力咬住了嘴唇,剋制住自己的感情,沒有讓淚水從眼角奪眶而出。

沉默片刻,她眼神里卻有疑惑,「為什麼忽然說這些?」

「因為,差不多已經是時候了,」白墨宸轉開視線,凝望著西方的盡頭,輕聲,「十年了,不能永遠這樣下去……夜來,我們之間,終究需要一個了斷。」

了斷?她驚愕於他的用詞。

然而,不等她再問什麼,卻忽然覺得眼前的一切都開始模糊,彷彿有一層水霧猛然升起,矇住了視線。大驚之下,她撐住桌子想要站起來,然而卻發現身體已經使不上力氣——怎麼回事……她……她方才喝的茶裡難道有什麼嗎?

她中毒了?那……他呢?他怎麼樣了?!

「墨宸……墨宸!」她用盡力氣喚他的名字,然而卻不知道吐出自己唇邊的聲音已經細微如縷。在她站起又頹然倒下的一瞬,一雙手從背後抱住了她。那雙手穩定如鐵,然而聲音卻柔和如風,在她耳邊低聲道:

「永別了,夜來。」

白帝十八年十月十七日,夜。

一年一度的海皇祭已經結束了,鎮國公府內外也稍微安靜了些。

「唉,這日子什麼時候才是個頭啊?海皇祭也已經過去三天了,客人還一點不見少!」粗使丫鬟們打掃著杯盤狼籍的廳堂,累得直不起腰來,「聽說城主興致大發,要留所有貴客在城裡再宴飲七天!我的娘呀……這一個月幾乎天天夜裡宴請各路客人,不到三更四更根本不散,還讓不讓人活了?」

「小丫頭,你還敢說累?」旁邊有個年長一些的同樣不屑,「好歹我們還能輪班休息,看看楓夫人還有城主,那才叫一天都閒不得——我看這一個月,城主喝的酒夠挖個小水塘,花掉的錢也可以鑄一個金屋。真是可憐。」

「可憐?」小丫鬟們有些詫異。

「你們沒看出來,其實城主一點也不開心麼?」那個老僕人喃喃,「連著楓夫人都是心事重重的樣子——喏,你們看。」

一群丫鬟抬起頭,正好看到那個嚴肅蒼白的女子從廊下匆匆走過。

楓夫人是鎮國公府的管家,從老城主開始就侍奉慕容氏,到如今五十多歲,已經執掌了二十多年的內務大權,將內外打點得井然有序,僕從無不心服口服——此刻遠遠看到她過來,所有人都避在一邊,彎腰行禮,大氣都不敢出。

「臉色很不好呢,」等她走過,有人竊竊私語,「走路也比平時快了很多。」

「聽說這次海皇祭風浪太大了,出了一點意外,扮海皇蘇摩和白瓔郡主的兩個舞者掉到海里去了,救起來了一個不見了另一個——不過除了這個,其他都做得很不錯。」

「那楓夫人的臉色為什麼這麼難看?」

「噢,我想起來了,有人昨夜看到大公子去帳房裡,想支一筆錢用,結果沒有得手,便在那裡借酒裝瘋大吵大鬧起來。楓夫人過去勸了半天,給了一百個金銖打發了他,然後整個下午都待在帳房裡,連吃飯都沒出來。」

「真的?這大公子是越來越不像話了……前幾天還聽說因為一個青樓妓女和人爭風吃醋,派府裡的家丁打了人,差點鬧出事來。沒想到城主剛責怪過他,安分了沒兩天,居然又出去胡天胡地了!」

「唉……」有年紀大點的丫鬟嘆了口氣,「大公子以前不是這樣的。」

「是麼?」

「對啊,大公子以前比城主還溫文爾雅呢!長得也俊秀,脾氣也好,除了不愛讀書喜歡遊冶,倒沒有現在那麼愛胡鬧,簡直是個混世魔王——我記得清清楚楚,他是十九歲娶了夫人之後才變成這樣的。」

「為什麼啊?」侍女覺得奇怪,「夫人是富家出身,人又安靜溫順,像個紙人兒似的,說是中州人講究什麼‘三從四德’,她就算是典範了。大公子有什麼不滿意麼?」

「不知道,反正就是從過門那天就鬧開了,」老侍女嘆了口氣,「聽說當時大公子不從,還往外跑了好幾次,最終把老爺給惹惱了——也就是從那時候開始,大公子的嫡長子地位被廢除了,老爺開始越來越多地看重城主了。」

「那也應該,城主比大公子可沉穩能幹多了!」

「幸虧城主繼位後,對這個不成器的哥哥還是很照顧,一貫大公子要多少就給多少,從不皺眉頭。」老侍女蹙眉,「所以我這次才覺得奇怪——怎麼只給了一百個金銖,估計還不夠大公子三天的花銷呢!」

「奇怪,難道府裡的帳面有問題麼?」

「什麼?你可別嚇我啊,我上個月的月錢都還沒領呢!」旁邊聽的侍女嚇了一跳,「楓夫人一直說因為海皇祭太忙,帳房來不及管這些小事,等海皇祭過了再一併發放——你可別說府裡是發不出來啊!」

「我可不敢亂說話,只是覺得有點奇怪罷了。」

丫鬟們竊竊私語,看著楓夫人疾步走向後院的梅軒。

梅軒還是沒點燈,一片黑暗裡,冷雨簌簌地下,雨氣裡隱約有縹緲的清冷香味——那是梅林在冬季綻開,時有幽香飄散了林間。

「公子。」楓夫在門外站住,對著黑沉沉的房內輕聲稟告。然而房間裡沒有人回答,窗戶都開著,只有風吹帷幕,發出輕輕的簌簌聲。

「公子?」楓夫人有些驚訝,方才公子還在宴席上和宰輔素問大人推杯換盞的應酬,大醉嘔吐,回到梅軒摒退了侍從一個人靜坐,關上門後便再無出去。可如今房內沒人,外面又下著雨,卻是去了哪裡?

她心裡陡然有一種不好的預感,忍不住走入房內:「公子?」

她在房間裡點起燈來,四顧。房內一切都如常,沒有外人進入的跡象,所有東西都放在原位置上——唯獨不見了此地的主人。

「公子!」楓夫人心裡的不安到了極限,便要出去叫人。

「怎麼了,楓姨?」忽然間,聽到有人在背後懶懶說了一句。

她一驚,霍然回過頭去,看到了一個幽靈般出現在軟椅上的人——他是不知道何時出現的,正帶著一身濃重的酒氣,懶懶地用手撕扯著一支梅花的花瓣。可是,分明片刻前她看到時,這個屏風後的椅子上分明還空無一人!

城主又是從哪裡忽然走出來的?

「你……」驚詫於對方這樣神出鬼沒,她頓了一下,將方才的那種焦急也緩了一下,低聲把一物放到了桌子上,「公子,這是廣漠王那邊退回來的聘禮。」

慕容雋「哦」了一聲,看也不看那對避水珠,吐著酒氣喃喃:「玩夠了才退回來,這種事,還真只有那丫頭才做得出來。」

「和廣漠王那邊的婚事,看來真的是成不了。」楓夫人低聲嘆了口氣,「公子還是死了這條心,另尋良配吧。」

「哈。真可笑啊……當年,大哥抵制這種聯姻,非要逃脫,父親卻一次次把他押回這個牢籠。可現在,我主動自覺的要政治聯姻,卻居然沒人要我?」慕容雋笑了一聲,喃喃,「呵呵,楓姨,我……我難道有那麼差麼?」

楓夫人看著他蒼白的臉,眼裡露出痛惜的表情。

「公子怎麼會差呢?」她嘆息,「多少女子夢想著要嫁給你這樣的人。」

「是麼?」慕容雋發出了一聲冷笑,喃喃,「再多又有什麼用?從小到大,我想得到的一切……都始終不會選擇我。哈……」

他將臉埋手掌裡,許久沒有再說話,似乎又醉過去了。

楓夫人沉默了許久,彷彿不知道說什麼好。想要退出,然而到了門邊,忽然一頓足,終於低聲道:「公子,這一次……實在是沒有辦法了!」

「怎麼?」慕容雋醒了過來,吐著酒氣,「還有什麼事?」

「最後的一百個金銖已經被大公子拿去,庫房裡已經一分錢也沒有了。到了明天,等債主一上門,鎮國公府要名聲掃地了!」楓夫人將袖中厚厚的一卷帳本放到他面前,聲音發抖,「按公子吩咐,為了海皇祭不失了慕容家的顏面,我在外頭借了一大筆錢來週轉,光分發粽子一項就用了一萬金銖——明天第一筆還款就要到期了。怎麼辦?」

「哈,原來是為了這個啊……」慕容雋醉眼朦朧地掃了一眼帳薄,笑起來,「怎麼辦?一百萬金銖,除非把這座府邸賣給裕興錢莊才夠……噢,或者還不夠?」

「公子!」聽到他這樣無所謂的語調,楓夫人臉色蒼白。

「把葉城賣了,估計就夠了吧?不知道有多少藩王想買呢!」彷彿真的是醉了,慕容雋哈哈笑了起來,敲著桌子,「看啊……那些空桑人,幾百年來敲骨吸髓,貪得無厭,終於把慕容氏這個外族給搞垮了!」

「公子!」楓夫人嚇了一跳,連忙提醒他小聲。

「還有什麼可以賣的呢?」要不就把我的靈魂賣給魔吧……」慕容雋搖了搖頭,喃喃:「如果慕容氏家破人亡了,楓姨,你該怎麼辦?還有我那個不爭氣的哥哥,又該怎麼辦呢?他除了玩女人,什麼都不會……」

他喃喃說著,語聲越來越低,伏在了案上。

楓夫人看著他孩子般的睡相,說不出話來。這些年來,作為一個外來的異族,慕容氏雖擁有葉城,卻承受著來自各方的巨大壓力。空桑的六部藩王覬覦這座城市,個個巧取豪奪,將慕容氏作為取之不盡的金錢源泉,稍有不滿足便要設法刁難。

為了支援這個表面風光的大家族,這些年來公子實在是用盡了心血。

可是,難道到了這一次,是真的過不去了麼?

「楓姨,別發愁……」忽然間,伏在案上的人喃喃說了一句,「好好睡一覺吧。等明天去庫房……一切都會解決了,一切都會解決了……」

「什麼?」她以為他是喝醉了說的胡話。

鎮國公府已經欠下了鉅額債務,連府邸都已經抵押出去了。在明年新一批貨物進城繳稅之前,府裡沒有任何新的款項來源,怎麼能還清那麼大一筆欠債呢?

然而她不忍心推醒沉醉的人,只是從架子上拿起一襲輕裘,披在了他肩膀上——這些年來他已經太累了,就讓他好好地睡一覺吧!

當楓夫人靜悄悄地退出去後,梅軒裡爛醉的人忽然間動了一動,抬起了頭。黑夜裡,年輕城主的雙眼亮如星辰,閃著令人畏懼的寒光,毫無醉意。

「啪,啪,啪。」他抬起了手,輕輕擊掌三下——三下之後,梅軒窗外出現了一個影影綽綽的人形,對著他深深一鞠躬:「公子,冰族的使都已經到了。」

「請。」慕容雋一抬手。

只聽微微一陣風聲,身側忽然多了一個人——那是一個戎裝的軍人,有著冷冷的灰藍色眼睛,右頰有一道刀疤,是冰族軍隊裡常見的那種冷硬如刀的表情。那個人鞠了一躬:「在下是滄流少將牧原。巫朗大人讓在下親手把這封密函交給公子,並轉告公子:您所提出的所有要求,在密函中均已得到回覆。」

——那一封信是用特殊的紙張製成,封口上加蓋著元老院的火漆,上面是象徵著冰族最高權力破軍星的徽章,在暗夜裡奕奕生輝。

他撕開了封口,從裡面拿出薄薄一張紙,用袖口上的夜明珠光芒照了一照。

那是一張金邊鑲嵌的絲絹地圖,上面用硃筆劃了一個圈和一條線。圈裡,是未來劃給中州人的土地,而那一條線,是專闢的供中州人移民和商貿用的航道和商道——硃筆將這一切一一標出,並加蓋了元老的朱印。

「滄流帝國元老院呈鎮國公臺鑒:

「經諸元老聯席商議,滄流慎重承諾:從復國之日起,帝國將對中州人一視同仁。即刻廢除十二律,開放慕士塔格至天闕一線的驛站,通商道航道,建自由港與自治領。封爾為王,世襲罔替。免卿九死,子孫三死——立此為證,若有違者,破軍闢之。

「滄流帝國.元老院,首座巫咸攜十巫謹立。

「滄流歷九百六十二年十月十六日」

誓約的下面,是十個用鮮血畫成的符咒——他認得那是血咒裡的誓咒,對立約的人具有絕對的約束力,違背所立的誓言必然會遭到反噬。

那一瞬,慕容雋閉了一下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血開始在軀體裡燃燒著,煎熬著他的神智和理性。慕容雋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緒,然而手卻還是有一絲微微的顫抖。當握住這一份沉重的承諾時,同一個瞬間,一個聲音在他內心的最深處響起來——

「堇然,總有一天,我要讓中州人挺直腰板,在雲荒的青空之下自由自在的生活!」

那是清徹明亮的少年的聲音,縈繞在耳畔——那是多少年前的那個自己,指著伽藍白塔,對身側少女許下的諾言?十年?還是更久?在他有生之年,這個誓約能實現麼?

如果他能板倒白墨宸,那麼,就能從權貴之手裡奪回她的人。

如果他能實現昔年的諾言,那麼,她的心,也會回到自己身邊吧?

如果是這樣,那麼,賭上性命、甚至賭上天下,那又有什麼可以畏懼的!

一個扭轉了雲荒局面的重大決定,在一瞬間作出。

「轉告巫朗,說我答應他!」他霍然轉過頭,一字一句地許諾,「我將助你們除去白墨宸,滅亡空桑,奪回這個天下!」

「多謝公子。」那個軍人深深一鞠躬,「只是口說無憑,在下需要一個回執。」

「回執?」慕容雋有些愕然。

「是的,」牧原的表情冷酷而平靜,「我們帶來了兩百石黃金和朱印誓約,而公子給我們滄流的卻只是一句話,是否有些不大公平呢?」

慕容雋有些不悅,拂袖而起:「那你們想要什麼樣回執?」

「只要公子一滴血。」牧原深深一鞠躬,從懷裡拿出了一個東西,雙手遞了上來——那是一個奇異的水晶球,裡面旋舞著一種奇特的光,似乎是一道道有生命的物體,在裡面聚了又散開,然而仔細看去,卻不過是一種奇怪的淡淡灰塵般的東西。

「這是什麼?」慕容雋下意識地覺得某種不詳,倒退了一步。

「這是言靈之珠。」牧原靜靜道。

「言靈?」

「是的。這是巫咸大人給予的指示,也是元老院開出的對價條件:」滄流的少將道,「當我們付出了公子要求的一切後,也需要對我們做出一個有約束力的承諾——在下斗膽,要求公子將一滴血注入這個言靈之珠,並對著它許下諾言。」

「一滴血?」慕容雋默不做聲地吸了一口氣,看著那顆詭異的水晶球,沉默了許久,才笑了一笑:「這是一個咒術麼?如果我將來沒有守住誓約,後果會如何?」

牧原抬起頭,冰藍色的眼裡沒有表情,淡淡回答:「如果一年後公子沒有實現諾言,那麼,言靈的咒術立刻反噬,您的魂魄將會被吸入其中,永遠不得解脫。」

「……」慕容雋長久地沉默,手指慢慢握緊。

水晶球裡遊走著一道道光,苦痛而掙扎,是否都是昔年未曾完成誓約的靈魂?

「販賣天下,本來就是搏命的買賣,」牧原淡淡地笑,將那顆水晶球收了起來,「沒想到公子雄才大略,到了這一步反而膽怯了。」

「啪」,在他轉身之前,一隻手忽地伸過來,按住了那顆言靈之珠。

慕容雋的眼神深而冷,左手按住了那顆水晶球,右手緩緩舉起,在齒間咬破——他將手懸在言靈上,一滴鮮血從指尖沁出,凝聚成形,在暗夜裡閃著幽幽的光。

「我,葉城城主,鎮國公慕容雋在此立誓:將助滄流除去白墨宸,滅亡空桑!一年後,當與十巫會師於伽藍帝都白塔之上!若有違反,甘心受言靈反噬,魂飛魄散!」

暗夜裡發生的一切,宛如晨露般消失無痕,無人知曉。

第二天清晨,當裕興錢莊的大掌櫃親自上門追討欠款時,鎮國公府的大總管楓夫人推託不掉,迫不得已地帶著對方來到後院,憂心仲仲地用鑰匙開啟空蕩蕩的府庫。那一瞬,她怔在了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夜之間,整個府庫居然就被從天而降的黃金填滿了!

那些沒有任何印記的金磚,每一塊長一尺、寬三寸,高一寸,重量是二十斤,一塊塊壘得整整齊齊,從地上直推到了大梁下面。在早晨第一縷朝陽射入的時候,折射出燦爛的金光,映照得整個府庫彷彿幻境。

楓夫人握著帳本,虛脫般地坐在了府庫門檻上,望著這夢幻般的景象——不可思議!公子居然真的有這樣的本事,在一夜之間就聚集了如此驚人的財富!

她強撐起身子,叫來了帳房裡的人,所有人秉燭點燈,在府庫裡揮汗如雨地對帳和點數。經過一夜的工作,終於將府庫裡的黃金點清:居然整整有一百石之多,不但足夠還清慕容氏在外欠下的債務,甚至還有留下來過年的餘錢!

「楓姨,早就和你說過了吧?」當她感慨萬分時,身後忽然傳來熟悉的聲音,「別發愁……當你一覺醒來,什麼問題都解決了!」

慕容雋負手而來,在朝陽中微笑著看著黃金屋,宛如神祗。

「公子,你……你是怎麼做到的?」楓夫人不敢相信地看著他——城主從小就是個智慧過人的孩子,執掌家業後也帶著鎮國公府闖過了很多次難關,然而這一次的事情卻實在是太玄妙了一些,令她反而有些憂心仲仲。

這世間,除了做夢外,哪裡會出現這樣的好事?

「噓,這可是個大秘密,想知道麼?」慕容雋豎起了一根手指頭,壓低聲音對她道,「楓姨,我只告訴你一個人……過來。」

然而,當她忐忑不安地把頭湊過去時,卻聽到他在耳邊低低說——

「因為,我會點石成金的法術呀!」

「什麼?」她愕然抬頭,卻聽到公子哈哈大笑起來,轉身揚長而去。楓夫人一怔,剛要追上去,卻看到府裡幾位得力干將圍了上來,低聲向著城主稟告著什麼——她知道那是她這些婦道人家所不應該知道的秘密,於是便自覺地立住了腳。

一行人一邊低語一邊加快了腳步,旋即就離開了府庫。

朝陽是溫暖的,黃金也是溫暖的——然而不知道為何,在這樣金碧輝煌的光芒裡,那個離去的背影卻是如此孤獨,彷彿離她越來越遙遠。

公子的心裡,到底藏著怎樣一個世界呢?

「楓……楓姨……」她忙得團團轉,忽然間一隻手伸到了她面前,聞到撲鼻的酒氣。

「大公子?」她吃驚地回過身,看到了多日未見的人。

鎮國公府的長公子慕容逸不知道從哪個地方鬼混回來,衣衫上溼漉漉的東一塊西一塊滴漬,手裡還扯著一塊女人的紅抹胸,腳下打著飄,醉醺醺地來到堂前,伸手過來:「沒……沒錢了!再給……給一些吧……」

楓夫人皺起了眉頭,看著眼前的這個人。

其實,前任鎮國公的長子慕容逸長得比弟弟更加俊秀,長身玉立,劍眉星目,本來是雲荒出名的美男子,如今不過二十九歲,但長年放蕩的酒色生活卻過早地摧毀了他的健康,不僅臉帶病色,連說話都含糊不清了,十足一個酒鬼和色鬼。

她嘆了口氣:「剛給了一百金銖,怎麼又沒了?」

「一百?不……不是隻有五十麼?」他喃喃摸著口袋,一頓足,罵道,「該死!一定是哪個龜奴,又偷了我的錢!回去揍死他……」

他搖搖晃晃地往回走,楓夫人生怕他闖出禍來,連忙叫住,從懷裡掏出錢袋,細心地數出了兩張一千金銖的票子給他。慕容逸看也不看地一把扯過去塞入懷裡,低聲笑:「還是楓姨疼我……」

楓夫人忍了又忍,還是說了句:「城主撐起這個家不容易,大公子您……」

「不容易?」慕容逸拿了錢,返身搖搖晃晃地往外走去,吐著酒氣,喃喃,「就算是真的不容易,那也是他自己選的!他不是想搶著當城主麼?如今得償所願啊……幹嘛來假惺惺的說什麼不容易……哈!」

楓夫人說不出話來,只能看著大公子一搖三晃走出門去。

這兩兄弟,本來都是她眼看著長大。童年時大公子揹著二公子在後院爬樹的模樣還在眼前,但兄弟鬩牆後,居然變成了這樣的局面。

她嘆了口氣,轉過頭,繼續指揮下人們整理金庫。

慕容雋走出院門口,看著手指上那個微小的傷口,眼裡有苦澀而微弱的笑意。是啊,有了這筆錢,鎮國公府是得救了——可是,他自己呢?既然把靈魂出賣給了魔,從此後這一條黑暗血腥的道路除非走到底,再也沒有辦法回頭。

「‘那些人’走了麼?」他輕聲問家臣。

東方清點了點頭:「南宮連夜護送他們離開,估計如今已經快要到達港口了。」

「那就好,他們在雲荒多停留一刻,我們的危險就大十分。」慕容雋微微舒了口氣,「剩下的那一半黃金,你們都已經按照我的吩咐送出去了麼?」

「送了,」東方清低聲,「‘他們’都非常滿意。」

慕容雋冷笑了起來,「能令這兩條老狐狸都滿意,還真讓我受寵若驚啊。」

「這筆錢幾乎是國庫半年的收入,能不滿意?」東方清苦笑了一聲,「宰輔大人託轉告城主:他答應您的事情,一定能辦到,近日他就會出手對付白墨宸。而都鐸大統領也說,只要城主有所吩咐,無論是在葉城還是帝都,緹騎一定配合行事。」

「哦?」慕容雋頷首,「看樣子他們終於有了點誠意。」

「城主下了那麼大的血本,宰輔和大統領也不能再虛與委蛇了吧?」東方清冷笑了一聲,「畢竟這是掉腦袋的事情,拿多少錢做多少事,誰也不能推脫。」

「本來我還想通過殷夜來這條線接近白墨宸,直接收買他,搞定西海的戰局,可惜似乎不能奏效,只能另外想辦法了……」慕容雋搖了搖頭:「花五十石買通宰輔,其實並不算貴。這世上只有這頭老狐狸才能對付白墨宸——倒是都鐸,實在胃口驚人。」

「也沒有別的辦法,」東方清嘆了口氣,「緹騎耳目眾多,在兩京勢力尤其龐大。」

「你說的是,這筆錢也是省不得的。」慕容雋用摺扇敲了敲手心,無可奈何,「我要下的是‘天下’這盤大棋,哪裡還能吝嗇這些邊角小利之爭?」

東方清頓了頓,低聲,「對了,還有一個訊息要稟告城主:藍王的侄子藍扈死了。」

「什麼?」慕容雋臉色微微一變,「怎麼死的?」

東方清道:「聽說是清醉後溺死在煙花巷的橋下,屍體今日才浮出來。」

「哦……」慕容雋鬆了一口氣,眼神深了下去,不知道想起了什麼,將摺扇在手裡翻來覆去的把玩,臉色陰睛不定——藍扈這個名字耳熟能詳。幾日之前他還在梅軒裡為了這個人和殷夜來討價還價,她曾經要求他懲罰好個禽獸,被他拒絕後憤然拂袖而去。

以她那種愛憎分明的性格,如今藍扈的死多半和她脫不了干係吧?不知道她是不是找了那個叫九爺的義兄替冤死的姐妹出了這口氣,還是另外找了個人來動手?

他微微覺得頭疼,耳邊聽東方清:「……都鐸大統領看過屍體後,覺得似有不妥。他說藍扈死得不尋常,準備請示藍王同意後,讓仵作來驗一下屍。」

「多此一舉!」慕容雋臉色一變,甩袖,「和他說,不必驗了。」

「可是,」東方清有些為難,「此乃緹騎的份內職責……」

「什麼分內職責?都鐸他剛收了我五十石黃金,這算不算分內職責?」慕容雋冷然,「也不想想,藍扈是在海皇祭的時候死在葉城的,若是尋歡溺死也罷了,如果真的是死於非命,不是讓我這個鎮國公為難麼?都鐸抓住這個不放,到底是什麼意思?」

「是。」東方清明白過來,又遲疑道,「可是,藍王那邊怎麼交代?」

「藍王那邊容易對付,」慕容雋淡淡道,「藍扈為人貪婪,大膽到侵吞王府錢款。我已經派人取了證據,秘呈給藍王——對這樣一個蛀蟲敗家子,藍王不會太放在心上,只怕藍扈死了他還覺得快意呢!」

東方清點了點頭,道:「屬於明白了。」

「這件事就這麼處理。」慕容雋悄無聲息地將摺扇合起,嘆了口氣——這些年來,她早已不再是昔年那個碼頭上的貧窮少女。然而那種清高孤傲的性格,愛憎分明的做派,卻居然和當年一模一樣。當初把調戲自己的商賈一扁擔打落海里也罷了,如今居然殺了藍王的侄子!這般的性格,天生就是惹禍的根源——幸虧這一次是碰在自己手裡,可以順手壓下去,要是換了撞在別的人手上,只怕白墨宸要保住她也要煞費心機吧?

這樣的女人,還真像是一把利劍,一不小心就要割傷自己的手呢。

他正微微的出神,耳邊卻聽到屬下稟告了一句:「眼線稟告,白墨宸已經回到了葉城。」

「什麼?!」慕容雋臉色大變,霍地回頭,「什麼時候的事?」

「應該是前天夜裡。昨天白天,有人看到他和殷仙子一起出了非花閣,」東方清道,「他們先去了八井坊的魁元館吃麵,然後又一起去了聽濤閣看海。最後重新回到了星海雲庭——白帥留宿了一晚,清晨時分獨自離開。」

「他居然不聲不響地回來了?」慕容雋默默地聽著,面色陰睛不定:「難怪宰輔說他近日便要設法對付白墨宸……你們為什麼不早點稟告!」他忽然抬起頭,啪的一聲將玉扇在身邊的假山上敲得粉碎,聲色俱厲:「他們昨天做了那麼多事,每一件都可能有深意,你們為什麼不立刻稟告!」

東方清從來沒有見過溫雅的城主發那麼大的火,一時間打了個冷顫。

「是屬下失職!可是……」他低聲分辨,「昨天一整天,城主都在陪玄凜皇子喝酒,到後來我前去稟告時,城主也已經不在房裡了。」

「……」慕容雋無言以對,憤憤地將摺扇拋棄——那時候他正在密室裡和冰夷交換條件,自然根本來不及顧上這些。

「那麼現在白墨宸在哪兒?」他問。

「有眼線看到白帥今日清晨策馬奔入了湖底甬道,應該是去往了帝都。」

「帝都?」慕容雋沉吟,眼裡掠過一絲疑慮,「他帶了多少人馬去?」

「只有他一人。」東方清低聲,「並無他人跟隨。」

「孤身入京?不對勁……」慕容雋搖了搖頭,顧不得這邊府裡還有事情要處理,轉身徑直走了出去:「快!帶上人,跟我一起去一趟八井坊和非花閣看看究竟!

「只怕有大事要發生!」

在朝陽升起的時候,有一行萬里之外前來的人,正從秘道離開鎮國公府。身上猶自帶著淡淡的梅林香味。

那條秘道建於收藏珍寶的府庫地下,寬可達一丈,足夠令馬車出入。

黑袍老者巫朗率領著眾人往外走走著,喃喃:「大事已畢,我們立刻乘螺舟潛回西海——我接到了巫咸大人的密令,‘神之手’的計劃即將啟動,我們一天都不能多留了。」

「是。」隨從知道此乃極度機密的事,不敢多問。

秘道溼冷而漫長,只有空無的足聲迴響。

「難怪慕容雋每次開口要錢都要得那麼急,」快走到了秘道的盡端,忽然間有人嘆了口氣,「那些空桑藩王們胃口可真夠大的啊,堂堂一個葉城,居然也滿足不了他們的巧取豪奪。」

「君子之澤,五世而斬,更何況如今已經是九百年過去,先祖的餘蔭哪裡還能罩得住慕容氏?」巫朗看著手心那一顆水晶球,裡面有一縷血在浮沉不定,「幸虧慕容雋是個聰明人。」

「為了二百石黃金而出場國家,呵呵,」有人笑了一聲,「不愧是商人世家的秉性。」

「不,你錯了,」巫朗卻忽然頓住了腳,正色,「那是空桑人的國家,不是他的,他不過是一個寄居的外人而已——只有一個國家把你真的當做子民,你才會把它當做祖國。」

「是。」隨從收斂了不屑之意。

沉默了一下,旁邊牧原少將還是表示了懷疑,「錢是收了,就是不知道慕容雋是不是真的能成事?可別誇下海口卻做不到,到時候耽誤了我們後面的計劃。」

「他是拿身家性命在賭這一場,而我們何嘗不也在賭?」巫朗搖頭嘆息,看了一眼身邊的軍人,忽地開口,「牧原,聽命!」

「是!」那個臉上有刀疤的軍人站住了腳,霍然抬起,目光冷亮如刀。

「你帶一隊人留在葉城,秘密監視鎮國公府。」巫朗低聲吩咐,「一旦慕容雋有什麼異動,立刻稟告!當然,如果有人威脅到慕容雋的安危,你也需要暗中全力保護。」

「是!」牧原回過手,按在右肩的徽章上。

「元老院傳來訊息,望舒已經快完成冰錐的製作,一個月內便可以下水啟航。「神之手」也可以開始出動。」巫朗手起手掌,掌心的言靈之珠在天光下折射出一道詭異的光。那裡面有一縷紅色在不停地旋繞,彷彿是一滴被困住的血——

「火種已經埋下,接著,就要看赤炎是否能燃遍大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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