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麼夢,會比回憶更長久?十年了,每一夜,當她一閉上眼睛,就重新陷入了那一個延綿不絕的噩夢裡。無論是身在白墨宸身邊,還是孤身獨眠高樓。
黑暗無邊無盡,血腥潑灑遍地。
在白帝用來行樂的豹房裡,那些與她一起進宮的雛女一個接著一個的被傳喚進去,如同柔弱的羔羊,在暴虐的爪牙下被撕裂。房間裡那些人在輾轉呼叫,痛苦而顫慄,一聲聲刺痛她的心。盛裝的她木然立在門外,無法想象裡面正在發生什麼樣可怕的事。
「你不用進去了,」等最後一個同伴也進去後,守在外面的人似笑非笑地看著她,那是一個帶刀的侍衛,目光下流而齷齪,上下打量著,「你年紀太大了,而帝君只喜歡吃嫩的。」
她默默握緊了手,用力得指甲都刺破了掌心,血沁出指縫。
——原來,二皇子買下她們送到帝都,就是為了供帝君凌虐蹂躪的麼?那些孩子……那些只不過十二三歲的孩子,甚至還沒有成為一個真正的女人,一朵朵含苞待放的花蕾,就這樣在暗夜裡被撕裂成一片片。
她緊緊握著手,只覺得一股怒火在心裡燃起,幾乎要把她的所有神智都燃盡——是的,這一路上,她一直反覆提醒自己是被買來的,既然被當作禮物送到了這裡,那麼,無論接下來是怎樣的遭遇都要咬牙忍受。
然而,此刻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切發生在那些年幼的同伴身上,她天性裡那一股火焰卻還是無法壓抑地燃燒起來——然而,在這個守衛森嚴的皇宮裡,她身邊根本沒有劍,而刺殺皇帝更是株連九族的大罪,一旦拔劍,連她的父母弟妹都無法倖免!
她雙手顫抖,內心冰火交加。然而身側那個帶刀侍衛卻在低低地笑,用刀柄將她的下頷頂了起來:「怎麼,不如我讓帝君把你賜給我吧?呵,我喜歡你這個年紀的——十七歲才是一個女人最好的時候。」
「滾!」她別開了頭,再也無法剋制地怒斥。
那個侍衛沒想到一個柔弱的女子居然敢這樣反抗他,忍不住變了臉色,一步上前——然而,就在那一刻,身後的長廊裡發出不同尋常的聲響,彷彿有什麼重物墜地,然後一個嘶啞不成人聲的聲音在斷斷續續地呼救:
「救駕……有……有刺客……」
「帝君?!」那一瞬,外面的所有侍衛都轉過身,朝著豹房緊閉的門撲了過去,連那個調戲她的侍衛都沒有一絲遲疑。
刺客?守衛森嚴的深宮裡,怎麼可能忽然有刺客!
當門被踢開的時候,裡面的景象令人震驚。
白帝被捆綁在床上,拼命地掙扎,白胖的身體不住顫抖。那些雛女們簇擁在床頭,裸露的身體在黑暗裡顯得異常白皙而柔弱,渾血遍佈血跡和淤青——然而,那一群柔弱的羔羊卻合力將那頭殘暴的獅子壓在了床上,用衣帶死死勒住了他的脖子!白帝被勒的眼睛翻白,舌頭半伸,手腳不停抽搐,眼看就要斷氣。
在看到這一幕的時候,她失聲驚呼。千均一發之際,侍衛們及時救駕,一刀將那兩個拉著衣帶的雛女砍成兩段!
床上的白帝翻滾著落地,捂著咽喉喘息半晌,驚魂方定,嘶啞地喊:「殺!賤貨!一個也不準留,統統給我千刀萬剮滅九族!」
「是!」
轉瞬而來的就是大屠殺——那些侍衛闖入了豹房,利刃向著那些手無寸鐵的孩子們身上砍去。只是短短片刻,溫柔鄉便成了修羅場。
「不……不!」她終於忍不住大聲喊了出來,「住手!」
那一刻,她再也顧不得什麼連累父母、什麼株連九族,近在咫尺的屠殺激起了她維護弱者的天性,劍聖門下的血在身體裡沸騰,她大聲喊著,不顧一切地衝入了豹房裡,反手一擊打飛了那個正揮刀砍向雛女的侍衛,大聲厲喝:「住手!不要殺手無寸鐵的人!」
然而根本沒有人聽她的話,黑暗裡,無數的刀立刻朝著她砍了過來。
一旦開始,就無法停止了……再也無法停止了!
以殺止殺,只能如此麼?
她甚至連思考這些的時間都沒有,只是下意識地奪過了一個侍衛手裡的刀,將那些砍過來的利刃全部逼開——在師門學藝那麼多年,她卻從未殺過人,此刻第一次拔劍就面對著如此殘酷血腥的絕境,令人根本沒有迴轉的餘地。
殺,殺,殺!不阻止這些豺狼,背後那些孩子就發死無葬身之地了!
真正動手的時間可能只有短短的一刻鐘,然而對她來說卻彷彿是過去了一個輪迴那麼久。當清醒過來的時候,血已經染紅了她的全身,房間裡橫七豎八地堆滿了那些侍衛的屍體,包括片刻前還在調戲她的那一位,已經只剩下了半個腦袋。
那些倖存的雛女瑟瑟發抖地縮在角落裡,驚恐萬狀地看著她,彷彿她是一個怪物。
「啊……」她頹然鬆開了刀,看著自己的雙手,上面濃厚粘稠的血已經讓十指都無法張開。那一刻她忽然間全血顫抖,彎下腰嘔吐起來。
「來……來人啊!有刺客!」當她虛弱地在血腥裡顫抖的時候,耳邊忽然響起了嘶啞的聲音——轉頭看去,只見那個漏網之魚白帝居然已經手足並用地爬出了豹房,在廊上踉蹌奔逃,一路大呼!
瞬間,整個深宮都驚動了,無數燈火朝著這裡聚集。
她獨自站在血泊裡,看著牆角那些因為驚嚇而呆滯的孩子們,腦子裡一片空白,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下意識地重新摸索著拿起了一把刀,站起身守在了門口,臉色蒼白而木然,並無恐懼,也並不退縮。
事到如今,還能如何呢?戰鬥到死的那一刻為止吧!
反正入宮之前,在黑石礁之上,她已經了親口和少遊說了再見,斷了心裡最後一點羈絆,從此生死再無牽掛。
聞聲衝來救駕的侍衛很快將豹房包圍的水洩不通。她知道自己定然活不過今晚了,然而,即便是為了身後那些孩子,她也不能後退半步!——雖然,她們的生命輕賤如螻蟻,原本也不會有人在意。
「退下。」忽然間,有一隻手從黑暗裡伸過來,無聲地攬住了她的腰。有人在身後開口,聲音低沉而凜冽:「接下來讓他們去處理。」
誰?誰在和自己說話?她吃驚地轉過頭去,看到了黑暗裡那線條利落冷肅的側臉,冷冷不動聲色——那張臉出現在這個修羅場裡,有一種令人安心同時也令人敬畏的力量。
「是你?」她失聲,認出了那個在暗巷裡買下自己的人——三天前,就是他帶著一行人護送她們入宮,當作賀禮和其餘寶物一起獻給了帝君。龍顏大悅之下,帝君當場晉升他為將軍,並留下來宴飲。可如今,他又為什麼會忽然出現在這裡?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過來了。
是的,原來,今晚真正要殺帝君的,是他們!
「真沒想到你居然還有這般身手,」他看著她,目光復雜,「是我小看你了。」
是麼?她苦澀地笑,就算再高看一眼又如何?在他們這些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人看來,她們這些平民女子不過是棋子,還是那種可以隨時犧牲的棄子!
「別怕,」那個男人剛毅的眼神里閃過一絲柔和,忽然地低下了頭,將冰涼的嘴唇印在她冰涼的額頭上,低聲,「沒事了。」
那是一個不含任何慾望的吻,帶著一種撫慰的力量,如父如兄——她卻在一瞬間驚呆在地,看著他說不出話來。
為什麼?為什麼他會這麼說?
十幾個同伴全都死了,為什麼唯獨她可以活下來?她是與眾不同的麼?
「不相信我?」他低聲問。
她抿著嘴,搖了搖頭,往後退了一步,警惕的看著他。她雖然涉世不深,但有些道理卻也明白:一個男人如果要冒著危險帶走一個女人,還會有什麼原因呢?——是的,這個人想把她據為己有,或者是為了慾望,或者是為了陰謀。
可是,她既然不肯做白帝的玩物,又怎會乖乖跟他走,做另一個人的傀儡?
外面的殺戮聲越來越近,他看到步步退縮的她,嘆了口氣,一字一句:「不管你相不相信,你總要為你家人的安全考慮,是不是?」
那一刻,她猛然一震。
「你……」她閃電般地衝過來,一把將手推在了牆上,刀鋒瞬地逼上了他的咽喉,厲聲,「你把我家人怎麼了?」
他淡淡的笑了一聲,只是深深地看著她,一字一句地道:「我已經把他們窄石板巷的老房子裡接了出來,安置在了一個除了我誰也不知道的地方。」他看了她一眼,輕聲:「你如果殺了我,就永遠也見不到他們了。」
「噹啷」一聲,她手一軟,刀落在了地上。
「你……」她看著他,眼神里充滿了憎恨和不解,「到底想怎樣?」
「不想怎樣,」他嘆了口氣,「可能你不相信,但我只想保護你。」
「保護我?」她失聲冷笑起來,指著滿地的屍體,筋疲力盡地怒斥,「明明是你把我們送到這個地方來!明明是你設計了這一切!」
「是的,是的……對不起。」他喃喃低語,伸手將不停掙扎的她擁入懷裡,「不過,我發誓,從今天開始絕不會再有這樣的事情了……我一定會保護你和你的家人,任何人想要傷害你們,都必須從我的屍體上踩過去。」
他的語氣是如此的誠摯和歉意,令她怔住了。
「我連你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片刻,她才喃喃,「你是誰?」
「白墨宸。」外面的殺戮還在繼續。經過這深宮裡的一場激鬥,天亮後這雲荒便要換了人間。在血腥的黑夜裡,那個男人站在豹房裡,伸手擁住了她單薄的肩膀,輕聲,「走吧!趁著鶴紱他們還沒到,趕快跟我離開。
「我會保護你。」
他的手臂穩定如岩石,眼神深廣,有著令人安心的力量。
清晨。殷夜來從沉睡中醒來的時候,覺得頭有些沉。將醒未醒的時候,身上有颼颼的冷意,令她不自覺地微微蜷起了身子,下意識地朝著身側靠去。然而,當她依偎過去時,衾枕的那一側卻是冰冷的。
那一瞬,彷彿有一股冰冷的寒流從心底流過,她驟然清醒過來,還沒有睜開眼睛,便伸出手去摸索著身側——不出所料,枕邊已經空無一人。
「墨宸?」她脫口喚,驀地睜開了眼睛。
那個人早已不知去向,身側的枕上也已沒有溫度,甚至沒有睡過人的痕跡。殷夜來怔怔地看著空蕩蕩的床,不自禁地打了個冷顫,有一種莫名的不詳預感。頭還是很疼,眼前似乎有一層薄薄的霧,正在慢慢地散。
「春菀?」她低聲喚,「秋蟬?」
沒有一個人回答她——那兩個隨時聽從她召喚的貼身侍女呢?
殷夜來回過頭掃了一眼,忽然一驚,在榻上瞬地坐起,睜大了眼睛。不……不!這不是她在非花閣的臥室!這是一個密閉的空間,長不過一丈,寬不過六尺,樸實無華。地板和牆壁都用一種奇特的非木非革的材質做成,密不透風。
在這個空間裡,除了她的床榻,其他的一切都是陌生的。
殷夜來擁衾坐起,驚訝地四顧——昨天脫下的衣裙和鞋襪都還好好的放在床下,然而房間的陳設完全變了。唯有床尾掛著一個精緻的架子,架上的白色鸚鵡頑皮地蕩著鞦韆,看到她醒來,歪著頭用烏溜溜的眼睛看著她,尖聲:「小姐,早安!」
雪衣還在,它卻完全不知道自己早已離開了熟悉的舊日居所。
這是在哪裡……她依稀記得昨日自己是和白墨宸在聽濤閣上對飲小坐的,最後不知為何便失去了知覺。一夜之間,她到了哪裡?!
殷夜來心念電轉,一邊披上衣服,一邊伸出腳去,穿上鞋子。腳下似乎在微微搖晃,彷彿有什麼東西在地板下面不停地動。
她猛然明白過來了——她,此刻難道是在一個馬車內麼?!
這是怎麼回事?殷夜來猛地撩起了紗帳,四顧,發現側壁上有個小窗。她深吸了一口氣,一手拔下一支珠釵握緊,另一隻手伸出,毫不猶豫地推開了窗戶,一眼看出去——然而,就在那一瞬,她忽然間彷彿被刺痛一樣轉開了眼睛,低聲驚呼。
外面射入的陽光刺痛了她的眼睛。伴隨陽光射入的,還有清新而冰冷的空氣,和久違了的青草的味道——這一切都令她震驚無比。
「小姐,」耳邊忽然傳來了熟悉的聲音,「您醒了麼?」
「春菀?是你?」殷夜來用手指擋著刺眼的朝陽,感覺眼前那一層薄薄的白霧正在慢慢地變淡和消失,吃驚地問,「這是在什麼地方?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春菀搖了搖頭,「奴婢也不知道是哪裡。」
「什麼?」殷夜來驚愕無比,「秋蟬呢?」
春菀低聲:「秋蟬留在了星海雲庭。」
「……」殷夜來咬了咬嘴唇,問,「是墨宸的安排麼?」
春菀點了點頭,卻不敢多說什麼,避開了她的眼睛。
「你們準備把我送到哪裡去?」她往外看去——那一瞬,倒抽了一口冷氣,脫口驚呼。
窗外,居然是一片陌生的曠野!
冬日的田野上籠罩著一層淡淡的白霧,朝陽映照在霜痕上,折射出一層璀璨淡然的光芒。田裡的菜都已經被收割得差不多了,顯得一片簫瑟——馬車走的是小道,偏僻無人,只有遠處的漠漠平林中依稀看得見幾戶人家。
那是如此平凡的景象,然而殷夜來一瞬間竟看得出神。
「仙子請小心,」然而,很快就有一隻手伸過來,關上了開啟的窗扇,那是一個黑衣騎士,雖然身上沒有穿著戎裝,一舉一動卻是軍人的身姿,「抱歉,白帥令,直到抵達目的地之前,這一路請您盡少露面,以免不測。」
「目的地?」殷夜來愕然。
「請您放心跟屬下走,」鐵衣衛首領低聲稟告,「如今我們已經出了葉城,進入瞭望海郡境內——前面一百里外便是青水渡口,見過穆先生後,接下來我們便從水陸繼續上路。」
「穆先生?」殷夜來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
一直以來,她對於白墨宸的這個幕僚都有一種說不出的牴觸,甚至說是某種隱隱的反感和畏怖。這個青衣謀士身上帶著黑暗的氣息,多智近乎於妖,神秘而低調,隱藏於陋巷,從不親自出面做什麼。
如今他居然親自出面,到底是出了什麼事?
不知道飛馳了多久,當日頭升到正中的時候,在翻越了一座山巒後,馬車忽然戛然而止。殷夜來在車裡聽到了淙淙的流水聲,判斷一行人已經到了青水支流附近。然而,不等她探出頭去觀望,忽地聽到了有人疾行而來,在車廂外齊齊行禮:「請仙子下車!」
殷夜來披衣走下馬車,在冷風裡微微咳嗽了幾聲,四顧。
這裡是一個渡口,僻靜無人,枯黃的蘆葦在風裡發出瑟瑟的聲響,有北方飛來的大雁群居其中,偶爾發出長長的唳聲——然而,在這樣一個寂靜的渡口上,卻橫著一隻船,船頭上有一個青衣中年文士迎風而立,鬚髮飛揚,神清骨秀。
「穆先生?」殷夜來低低驚呼。
穆先生看得她來,立刻走下船頭,長長一揖:「仙子好。」
殷夜來淡淡回禮:「辛苦先生了。」
「在下不辛苦,」穆先生的語氣卻意味深長,「白帥才辛苦。」
「哦?」殷夜來秀眉微微一蹙,知道對方心機極深,暗自揣測著他這句話暗含的意思,心念電轉,耳邊卻聽對方道:「時間不早,還請仙子上船。」
殷夜來沒有動,問:「到底要送我去哪裡?」
穆先生嘆了口氣:「近白帥吩咐,要送仙子去蒼梧郡的雲隱山莊。」
「雲隱山莊?」那一瞬間,彷彿籠罩了一個早上的迷霧忽然被拔開,她陡然明白了:原來,墨宸他是聽從了清歡的提議,竟為了避開那個刺客餘黨的追殺,想把她送去雲隱山莊?
想通了這一層,她心裡緊繃的那根弦鬆了下來,無聲地舒了一口氣。她看了一眼身邊,護送這架馬車的一共有十二人,個個黑色大氅,白色駿馬,颯爽利落,眼眸如鷹隼——那,正是白帥最為倚重的十二鐵衣衛!
殷夜來微微一怔:難道墨宸把最精銳的人手都調撥過來了麼?
「既然如此,那墨宸為何不親口告訴我這些安排?為何要連夜把我送來此處,一聲都不告知?」說到這裡,她猛然明白過來,苦笑了一聲:「是的,我是和他簽過契約的人,居然還多此一問,真是可笑。」
穆先生沉默著,忽然在蕭蕭的風聲裡嘆了口氣——
「仙子如果知道這些年來白帥都為你做了些什麼,定然不會再說這種話。」
殷夜來猛地一震,穆先生卻沒有多說,回身登上了船頭,抬手示意:「請。」
她隨著他上了船,卻見船艙裡堆著箱籠,裡面分門別類地放滿了東西——一箱是她平日經常吃的藥材和煎藥工具,一箱是各式衣衫鞋襪,一箱是她平日所喜讀的詩詞古籍。每個箱籠上貼有條子,標記著裡面放有的物件名稱,有條不紊,一件件收拾得如此精緻妥帖,顯然不是一朝一夕倉促完成。
「白帥早就想過會有今日,」穆先生的語氣意味深長,「他在很久以前就已經暗中準備了這條船,以備不時之需。」
「不時之需?」殷夜來詫異。
「就是他不得不讓你離開的時候。」穆先生嘆息著關上那一個個箱籠,「他知道遲早會有這一日,所以早就安排好了這一切,能讓你在一夜之間人從世銷聲匿跡,去往雲荒任何一個地方重新開始生活。」
殷夜來從箱子裡撿起一把傘,臉色微微發白。
這把精美的舊傘,是用價值連城的霞影綃裁成,乃是十年前慕容雋初見時送給她的定情之物,對她而言含意深遠——白墨宸對她的過去早已瞭如指掌,但多年前卻從不曾一語提及此事。然而在最後的分別時,他居然也不曾忘了幫她帶上這件東西!
雖然在黑暗裡相伴十年,然而他們卻並不曾相互交換過真正的想法——反而是在最後分別的那一霎,平生第一次,她感覺到了那個男人深廣如大海的心。
他……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
穆先生抬起手,指向了艙裡尚要關閉的門:「不過,白帥不止準備了這些。他給您準備的最重要的東西,就在這個船艙裡面——」
殷夜來微微地愕然,下意識地走向那道門,然後又忽然地停住了——那一瞬,彷彿是直覺到了什麼,她的臉色瞬地變得蒼白,身體猛烈地搖了一下,彷彿是要倒下去了。就在她停住的那一刻,艙門忽然開啟了,一雙手從裡面伸了出來,撫上了她的臉。
那是一雙枯槁如樹皮的老婦人的手,也在激烈顫抖著。
殷夜來睜大眼睛看著艙裡的人,眼神因為過於震驚而顯得虛無。她任憑盲眼老婦人那雙手摸索著自己的臉龐,一動也不動地站了很久,只有眼角兩道淚水溢位眼眶,長劃而落。
「大囡……是大囡麼?」摸到了滾熱的淚水,蒼老的婦人猛然抱住了她,放聲痛哭起來,「天見可憐,你沒有死!你真的回來了!」
殷夜來的身體開始漸漸發抖,止不住戰慄,淚落如雨。「娘……」許久許久,在那個陌生而熟悉的懷抱裡,她囁嚅著,終於開口說出了十年未曾說的那一個稱呼。
「大囡……你回來了!你回來了!謝天謝地!」老婦人抱緊了她,用力得幾乎讓人窒息,彷彿生怕失而復得的女兒在十年後再度消失。在她身後的那個船艙裡,那一對十幾歲的孩子依偎在一起,怔怔地看著這一切,眼裡充滿了迷茫和不解。
「康兒!心兒!」老婦人低叱著,「快來見過你們的大姐姐!」
兩個孩子顯然還沒有完全明白髮生了什麼,磨磨蹭蹭地不敢上來。「快過來!」安大娘不客氣地罵了一句,扯過兩個孩子,「快來,這是你們姐姐!」
「姐姐?」兩個孩子看著眼前美麗絕倫的女子,眼裡露出了驚訝的表情來,一時間不敢上前,「姐姐……不是死了麼?直的還活著?」
「該思的崽子!」安大娘扯住安康打了一個爆栗子,怒罵。
那孩子吃疼,登時使哭起來了,更加瑟縮著不敢上前。他的妹妹一貫看不起這個懶惰的哥哥,此刻卻忍不住幫了他一把,不讓母親的第二個爆栗子落下來。
一家人在一旁拉拉扯扯,又哭又笑地鬧成了一團。殷夜來站在一邊看著,想要出聲勸阻,然而嘴唇動了動,喉嚨似乎被堵塞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是的,眼前這一家人是如此和諧親切,水乳交融,而她站在這裡,似乎半句話也插不上。
十年。已經十年了。
當朝思暮想的這一刻忽然出現在眼前時,一切卻顯得如此的陌生而遙遠。到了現在,即便叩開了家門,又該怎樣如少女時代一樣投入母親的懷抱撒嬌?怎樣訓斥管教那一對早已不認識她的弟妹?
已經陌生了。這世間,那裡還有一去能回頭的河流呢?
她怔怔地想著,問:「娘,你……你是怎麼找到這裡來的?」
安大娘愕然:「不是你在店裡留了信,要我帶著心兒和康兒來這個碼頭上等你的麼?」
「我留了信?」殷夜來一驚。
「是啊,」安大娘老淚縱橫,「其實昨天我雖然看不見,卻忽然隱隱覺得我的孩子回來了,就在店裡的某處!沒想到……沒想到真的是你啊!」
「昨天?」殷夜來喃喃,心裡漸漸明白過來。
原來,白墨宸帶自己去八井坊,的確是有深意的。
「我不識字,又瞎了,根本看不了信。多虧了店裡有位先生熱心,幫我念了信,還帶我們來了這裡……」安大娘喃喃,摸索著,「他現在在麼?」
「娘,你是說陽春麵?」安心眼尖,一指艙門外,「他就在那裡!」
青衣文士一直站在船頭,默默地看著艙內骨肉重聚的那一幕,眼神複雜。
「陽春麵!」安心撲了過去,想要抱住這個常年住在店裡劈柴的熟人,然而卻撲了個空。穆先生再也不理後面一對小兒女的呼喚,轉身離開,直接走向了船頭,和十二鐵衣衛的首領北戰低聲交代著,表情凝重。不知道他說了什麼,北戰似乎有些猶豫,然而最後還是點了點頭。」
殷夜來在一邊看著這一行人揹著自己商議著,只覺得心裡越來越不安——墨宸素來行事利落灑脫,絕不是這般小心翼翼掩飾的人,此刻如此層層安排,定然是深思熟慮的結果,也暗示著此事關聯重大。
他為何要把貼身跟隨的十二鐵衣衛全數派來?
為何要連夜將自己送走,倉促得不留餘地?
為何,甚至連隔絕了十年的親人,都送回到了她的身邊?——即便是為了讓自己逃脫那些神秘的追殺,也不用做到如此地步吧?
她再也忍不住,走過去問:「墨宸如今在哪裡?」
「白帥說,從此之後,他的行蹤仙子不必再過問,而仙子的人生亦和他沒有關聯。」穆先生微微一禮,低聲,「就當這十年間的事不曾發生。」
「什麼?」殷夜來一時愕然。
「等護送仙子到了雲隱山莊,安然度過一段時間,到了明年五月二十日,十二鐵衣衛便會奉命返回軍中,」穆先生肅然道,「從此仙子便是自由之身。葉城花魁殷夜來就此消失,您可以重新成為雲隱山莊的主人,空桑的女劍聖安堇然!」
她怔在了那裡,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空桑的女劍聖安堇然?那不是從少女時代就夭折了的夢麼?
「仙子難道不開心麼?」穆先生看著她的表情,追問了一句,語氣莫測。殷夜來說不出話,看著船下茫茫的流水,沉默了片刻,喃喃:「墨宸他……為什麼忽然下這個決定?莫非是遇到了什麼大事?」
穆先生不動聲色,淡淡反問:「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
「……」殷夜來一怔,忽然間不知道怎麼回答。
迎風沉默了片刻,穆先生似乎是下了極大的決心,開口道:「既然仙子擔心白帥,大可自行返回去看上一看,到時候便知曉一切——又何必在這裡徒然猜測?」
「返回?」殷夜來卻驀地一顫,下意識地搖了搖頭,「不……」
她眼裡露出的那一抹恐懼,令穆先生眼裡的光芒瞬地暗了下去。
「原來仙子不肯為白帥而死。」他低嘆一聲,不再多說半句話,「那麼,在下沒有什麼好說的了,願仙子全家一路順風。」
殷夜來怔怔站在船尾,望著青衣文士轉身離開,消失在茫茫的蘆葦叢中。
為他而死?十年前,她已經死過一次了,十年後還要她再死一次麼?
當船隻動起來的那一瞬,她清楚地感覺到十年間的一切正在逐步離自己遠去,忽然間覺得一陣刺心的痛,不由得劇烈地咳嗽了起來。
「小姐!」春菀驚呼一聲,連忙上前。
殷夜來緩緩放開錦帕,潔白的絲巾中間,有一灘殷紅的血跡,在冬天的日光下顯得分外刺目。她茫然的看著,彷彿忽然明白了什麼,身體劇烈顫抖起來。
是的……時間不多了。不多了。
「大囡啊……」聽到咳嗽聲,蒼老的婦人摸索著從艙裡走出來,顫巍巍地伸出手,「你……你是不是在咳嗽?快進來……外面冷啊。」殷夜來震了一下,看向自己盲眼的母親。「娘。」她走過去,扶著安大娘回到艙裡,「我沒事,你好好休息。」
「你的手怎麼那麼冰?」安大娘卻有一種直覺上的不安,緊緊握住她的手。
「沒事的,別多心,」殷夜來輕聲,「只是最近天氣冷,著涼了。」
「哦。」安大娘不敢放開,抓著她的手揣在自己的懷裡,喃喃,「這些年你都去哪兒了?有沒有吃什麼苦,遭什麼罪?——十年前你留下那麼大一筆錢說給爹和弟妹治病,然後人就忽然不見了,我還以為你……」
「沒什麼,」殷夜來微笑著,面不改色地說了一個謊,「這些年,我和人去流光川上採玉,一直幹了十年,終於把那筆帳給還清了。這才能從那裡回來見你們。」
「是麼?」安大娘把她的手合在掌心,顫巍巍地摩挲著,忽然哭了起來,「還說沒受苦!在冰冷的雪水裡採玉,那是男人也吃不了的苦啊!我的大囡啊……你遭了多少罪!」
老婦人哭得傷心欲絕,似把十年的苦難和思念都在哭聲裡傾訴完畢。身後的兩個孩子小心地上來,扯著安大娘的衣角,抬起頭看著陌生的姐姐,明亮的眼睛裡也泛起了淚光。過了許久,小女孩安心先開了口,怯怯地叫了一聲「姐姐」,然後捅了一下身側的安康。
虎頭虎腦的男孩子有些靦腆,低下頭,紅著臉小心嘀咕了一句「姐姐」。
「乖。」殷夜來抬起手輕輕撫摩著一對孩子的頭髮,淚水終於無法遏制地一滴滴落在了老婦人的手背上——十年後,一家人終於能夠坐在一起,這幾乎是她畢生未曾敢想象的幸福。然而,不知道為何,在這樣的一刻裡,她的心卻是空洞的。
空洞到,連這樣洶湧而來的幸福都無法填滿。
她離開家人,獨自步上船尾,擁著雪鶴眺望南方的天際。有什麼冰冷溫潤的東西滴落臉頰——天氣陰睛無定,清晨尚自陽光明媚,此刻青水上雨雲壓頂,竟然淅淅瀝瀝下起雨來。
「姐姐!下雨了!」安心在後面叫,從箱籠裡翻出那把傘忙忙地拿了上來。殷夜來笑了笑,搖頭:「不必了,我就回艙。」
她從安心手裡接過雨傘,重新放了回去——然而那一瞬,她眉頭蹙了一下,看到安心裡還拿著一個奇特的銀色雕花匣子。
那並不是她的東西,本不該出現在行李裡。
「這是什麼?」她有些吃驚地伸手拿過。
「我拿起傘的時候,看到這個匣子就放在下面,」安心卻是天真的將匣子舉起來,送到她面前,「姐姐也覺得它好看麼?」
「嗯。」殷夜來笑了笑,沒有說什麼——不,她明明記得,剛才她第一次拿起這把傘的時候,分明沒有見到箱籠裡有這樣的一個匣子!這是怎麼一回事?
伸手一開啟,她忽地愣住了,如遇雷擊。
——這個匣子裡面裝著不少東西:一張古舊發黃的契約,一張身份丹書文牒,一本厚厚的帳簿,帳簿底下還壓著一個不足一尺長的纖細銀色圓筒。
契約是十年前立下的,紙張脆黃,她按下的那個手指印卻依舊鮮紅奪目:
證明身份用的丹書文牒是新的,上面寫著一個熟悉而陌生的名字:安堇然;
帳薄她認得,那是清歡的命根子,密密麻麻記錄了一筆驚世的龐大財富;
——而那個像簫一樣的銀色圓筒上,刻著劍聖門下的門芒星徽章,卻正是昔年她離開師門交還給蘭纈師父的那把光劍!
她一樣樣地翻看著,每看過一樣,便覺得胸口如受了重重一擊。
在匣子的最底下,有一雙孩子的棉鞋,上面精緻地繡著虎頭,卻是陳年舊物。鞋子下壓著一封信,上面的字跡正是她所熟悉的。殷夜來站在船頭,將信迎風展開,一行行地看著,看到後來,竟連站都站不穩,忽然身子一晃,一口血嘔出!
「姐姐!」安心失聲驚呼。
殷夜來的臉色死去一樣蒼白,默然地看著手裡的那一封信,任憑唇角的鮮血一滴滴地滴落紙上,慢慢地洇開——她忽然間抬起頭,望著蒼茫天幕,低低笑了一聲。
原來如此……原來竟是如此!
「如果仙子知道這些年白帥都為您做過些什麼,定然不會再說這樣的話。」
穆先生的話又在耳邊迴響,漸漸越來越響,竟如同雷霆敲響在她心靈的上空,令她失了神——這封信上的話,完全不似他平日的口吻,然而此刻從白紙上看來,卻彷彿是聽到他在耳邊親口低聲陳述。
風從北方來,凍徹心肺,殷夜來默默靠在船頭,手一抖,那一張信紙被北風瞬忽捲走,掉落在水面,隨著滾滾青水迅速逝去,再也不見。
方才穆先生暗示她應該返回葉城的時候,她下意識地拒絕了。那個瞬間,她並沒有弄清楚自己到底在害怕著什麼。直到看完了這最後的一封信,她才霍然明白過來。
——是的,她害怕這個轉身之後,便要面對真正的自己。
多年來,她一直對自己說:之所以留在白墨宸身邊,只是因為最初的契約,只是因為他買斷了她的人生、控制了她的家人——在這樣的一個不可抗拒的藉口之下,她從未試圖從他身邊離開。可是這一刻,當所有的藉口都已經逝去的時候,如果她還要不顧一切地返回牢籠,返回他的身邊,那麼,她將不得不第一次摘下面具,面對真正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