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她是愛他的。
——她所恐懼的,其實也就是這一點。
「下雨了,仙子請回艙裡休息吧!」北戰聽到安心的驚呼,連忙從前面過來勸導。然而殷夜來沒有回答,眼神空洞地看著那一張信紙消失在波浪裡,擦了擦嘴角的血跡,然後將匣子裡的那些東西一件一件地收入懷裡。
她的手指,最後握住了那一支銀色的纖細圓筒。
在手指握緊的那一瞬,她眼裡掠過一絲凜然的冷芒,竟讓北戰這種身經百戰的軍人都退了一步——這個弱不勝衣的女人,眼裡竟然能爆發出這樣可怕的氣息來!
她轉過頭來對他深深一禮,低聲:「夜來想拜託足下一件事。」
北戰肅然回禮:「仙子請儘管吩咐。」
「請將軍好好照顧我的家人,平安地將他們帶到雲隱山莊。」殷夜來的聲音平靜,一字一句地吩咐,「保護他們,不要讓他們再受到外來的任何傷害。」
北戰有些驚愕:「這也是白帥的命令,我們必然捨命維護。」
「是麼?那就好……我再無牽掛。」殷夜來笑了笑,抬起手摘下了掛在船艙上的鳥籠,將那隻白鸚鵡放了出來,低聲:「雪衣,去吧!」
那隻鳥兒懵懂地跳出了籠子,在主人的手腕上站了片刻,不明白自己接下來該怎麼辦。直到殷夜來將手臂往上一送,那隻鸚鵡才知道主人的意圖,撲拉拉地借力飛起,展開雙翅,轉瞬在遼闊的青水上。
「天空海闊,能飛多高就飛多高吧!」
她低聲笑了起來——此刻,她的心境一片澄明。不再猶豫,不再畏懼,也不再退縮。無論是不是被安排或者計算了,她還是要回到他的身邊去,再次充當十年前的那個角色——哪怕前方是龍潭虎穴、刀山火海,也再不回頭。
因為這一次,是她自己心甘情願的選擇。
「心兒,康兒,你們要好好聽孃的話。」她走回艙裡,輕輕撫摸了一下那兩個孩子的頭頂,柔聲道,「姐姐要出去一趟,過幾天就回來。」
弟妹們有些愕然,拉住她不放:「你要去哪裡?」
「一個必須去的地方。」她微微笑了一笑,不再說什麼,左手一按船舷,整個人從船頭便輕飄飄地掠起,如同流雲般掠過蒼茫的青水,轉瞬消失在茫茫的蘆葦叢中。只留下北戰震驚萬分地站在船頭,看著那個如天外飛仙一般消失在江湖間的女子。
——方才那一瞬,她顯露出的身手足以卓絕天一下!
穆先生曾私下叮囑他,如果這個女人看了信之後無動於衷,那麼,十二鐵衛就必須按照白帥原來的安排繼續送她北上。然而,如果她選擇了離開,那十二鐵衛也絕不能阻攔——這一切如有違逆白帥命令之處,所有責任由他承擔。
穆先生作為白帥的心腹智囊,心計深沉,所做的一切無不有原因。
可這個女子,到底是誰?
青水無聲流逝,穿越了整個東澤,從天闕山上西向注入鏡湖。水面上那一張紙載沉載浮,墨汁和血淚一點點的洇開,終究漸漸沉沒。
「夜來,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們已經永別。
「此刻我準備孤身趕赴帝都,說服帝君放棄撤軍西海,轉而發動內戰的意圖,卻不知道最終會得到什麼樣的結局——他或許會殺我,或許不會。而我也必不會束手待斃。這一切只是一場賭博。
「權謀的事情就不多寫了,畢竟這些都和你無關,也與我要和你說的事無關。原諒我在最初和最後都欺騙了你,甚至連最後的告別都不曾和你當面說過,就這樣把你送上了離開的旅途。
「如今你正在一邊的榻上因為藥力而沉睡,而我在燈下寫這封信——事實上,作為一個軍人,我或許是勇敢的,但一直以來,作為一個普通的男人,我知道自己是怯懦的。十年了,我始終無法向你清楚地說出自己的想法。
「或者說,我並不知道你是否在乎我的想法。
「而這樣看著你沉睡的面容,在寂靜的夜裡寫信,卻能讓我更好的面對自己,更加簡單而直接地說出真正的想法,而不摻雜任何的情況因素。同時,也更徹底地作出決定。
「夜來,我是愛你的。這一點無須懷疑。
「或許你會為此感到驚訝:因為我們之間的關係很不尋常,不曾有好的開始,更難有可期待的結局——或許,你一直在猜疑為什麼我昔年在計劃完成後沒有殺了你吧?
「如果我說是因為我真的愛你,所以無法殺你,你一定不信。
「可是,事實就是這樣。
「我並不是一個寬厚仁慈的人,在這個世上活著的三十多年裡,我從來只為自己而戰。直到我遇到你。從此你成了我的一切:伴侶、情人、妻子和妹妹——
「是的,妹妹。每一次我吻你額頭的時候,就會想起你之於我的另一種身份。
「請你原諒我多年來一直對你隱瞞了實情。那個女人,你喚作‘母親’的女人,事實上不僅是你的繼母,安家兩弟妹的母親,同時也是我的母親——是那個數十年前因為家貧被人販子買走,從此下落不明的親生母親!
「我曾經暗自查訪過她的下落,卻因為她被轉賣數次,終究無法查到——直到那一天,我跟隨你回家,看到你把那一袋買你性命的金銖放在她的床。那一瞬,我認出了那個蒼老的女人,也洞察了冥冥中一切的因果。你不能想象那一瞬間我的震驚,我是用了極大的意志力,才剋制住了自己,沒有當場和你們相認——因為那時候,我自己正處於一個極其危險的陰謀裡,絕不能暴露任何事。
「但那個時候起,夜來,你對於我的意義便已經截然不同。
「對於一個拼了命在保護自己母親的陌生少女,誰又怎能下得了殺手?——你是為了救我的母親和弟妹,才出賣了自己的整個人生。而這些,本來是應該作為長子的我來做的!可這些年來我都做了一些什麼呢?
「夜來……夜來。我無法再寫下去了。時間已經不多。
「世事艱難,這些年我小心翼翼地守護著你和家人,希望能夠平安地相守到死去。然而這只是奢望——我知道我們之間終須有一別,而這一刻就是現在。事實上,我應該更早地放你走,如果不是因為我的貪心和恐懼,你本來不該在客種齷齪的煙花地待那麼久。
「十二鐵衛是我最信任的屬下,他們會帶你去往最安全的地方。我已經做好了一切安排,能令你們一家人天涯團聚,從此平安——那是我最大的心願。
「即便這樣的天倫之樂,已經不會再有我的位置。
「請善待我的母親和弟妹,但不要告訴他們我的存在——但願他們只是一群普通人,過著我曾經擁有,如今卻再也回不去的平庸安然的生活。
「夜來,好好的生活,好好的找了一人嫁了。遠離那些野心勃勃的名利追逐者和勾心鬥角的圈子——我和慕容雋這樣的人其實都並不適合你,而你,也不應該和我們中的任何一人在一起,你應該擁有和你相配的人生和伴侶。
「如果某一天你還能見到清歡,請向他轉達我的歉意:他曾經慎重地把你託付給我,可如今我自身難保,已不能實現那個承諾。他留給你的財富,足夠保障你們一家人的畢生,而我,卻更希望你能重新提起這把光劍,回到十年前那個斷點上,把本來該屬於你的人生延續下來——
「你本來就不應成為殷夜來,而該成為空桑的女劍聖安堇然。
「再見了。」
當女子握劍從船頭一躍而下,掠過蒼茫水面向著葉城方向疾奔時,遠處的蘆葦蕩裡有人發出了一聲如釋重負的嘆息。穆先生隱身在長長的枯草裡,望著殷夜來頭也不回地奔向南方,眼裡露出了雪亮的光芒。
果然,一切都如自己的計劃。
她畢竟還是不能無動於衷——只是一封薄薄的信,就讓重獲自由的女人心甘情願地離開闊別的家人,不惜一切返身回到了龍潭虎穴,為那個男人赴湯蹈火。這些女人,無論有著怎樣的美貌和身手,畢竟都是太容易為感情衝昏頭了啊……
穆先生揮了揮手,伏在青水兩岸的人迅速撤退,追隨殷夜來的方向而去。
在雙方對壘,勢均力敵局面錯綜複雜時,他們這一方需要走一步險棋。而殷夜來至今秘而不宣的身份和猝不及防的出現,或許會傾覆整個微妙搖晃中的天平——深宮險惡,諸方博弈,忽然出現在棋盤上的她,將她成為一顆誰都料想不到的「變子」。
既然白帥不願攜劍入宮,那麼,自己便必須設法給他遞上一把利劍!
這種手段當然見不得光,或許還會冒著擅自作主被斬首的危險。然而這個世界上,有光就有影,成就霸業,哪裡只能靠一些光明正大的手段呢?而且,為了讓白帥君臨天下、成為雲荒之主,這些小小的犧牲全都是微不足道的。
穆先生看著殷夜來運去的背影,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怎麼,先生似乎有些難過?」旁邊有人說了一句,蘆葦簌簌分開,一隻快艇撐了出來,舟上是一個年輕人,「您不是一向不喜歡這個女人麼?」
「不,你錯了,」穆先生搖了搖頭,眼裡掠過冷光,淡淡,「不能說我對她懷有任何私人的憎惡。不過我希望白帥能成為一個無懈可擊、沒有弱點的霸主——而只有把她除去,白帥才能成為真正的強者!」
「說到底,先生還是覺得這個女人是個禍害。不過駿音統領也不喜歡她。」那個在蘆葦蕩中駕舟接應的年輕人笑了一聲,「我們都覺得這個女人太麻煩了,身處青樓卻不知道安份守己——如果換了是統領,早就把這樣愛惹事生非的女人給踹了。」
統領十萬驍騎軍的駿音將軍是青族人,出身高貴,性格倜儻風流,灑脫不羈,是和沉默寡言的白帥完全相反的另一類人。昔年在西海上兩人曾並肩和冰夷作戰,結成了刎頸之交。後來駿音調回大陸執掌驍騎軍,白墨宸則繼續留在了西海前線。兩人雖然從此分道揚鑣,但駿音依舊對白帥推崇倍至。
獨獨在這一點上,他卻持反對態度——男兒到死心如鐵,為區區一介青樓女子羈絆,實在是辱沒了天下名將的風範。
「是麼?」穆先生笑了一笑:「我和你們統領真是聽所見略同。」
「不過,」駕舟的年輕人看著殷夜來的背影,不自禁地露出一絲敬佩,「我還真沒想到這個女人有那麼好的身手!這真是太令人吃驚了。」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她和白帥的事,並非外人能想象。」穆先生看著消失在天地間的那個女子背影,眼神中掠過微微的一絲悲涼,嘆了口氣,「不過,無論如何,駿音統領可以放心——她這一去,是不會再回來的了。」
「哦?」駕舟的年輕人微微一驚。
「她最近幾年身體很差,已經不能像年輕時那樣獨闖龍潭虎穴。這一點,我估計她自己心裡也很清楚。」穆先生嘆了口氣,喃喃,「這個女人對白帥居然是有真心的……想到這一點,我有點難過。」
「真心?」駕舟的年輕人愕然,「一個青樓女人……」
「阿芒,你還是太年輕了。」穆先生笑了一下,「還不瞭解男女之間的事。」
那個叫阿芒的年輕人有些不好意思,抓了抓頭,嘀咕:「先生不也沒老婆?」
「年輕的時候有過。父母幫忙娶的,很漂亮。」穆先生淡淡道,看著遠處,「我們新婚不足一年,我就被上司充軍西海——聽說我離開不滿半年她就有了新的相好,打掉了腹中屬於我的孩子,跟人跑了。」
「……」阿芒說不出話來,神色有些尷尬。
作為駿音統領的貼身隨從,多年來他和這位潛伏在葉城的白帥首席幕僚打過不少交道——在他的記憶裡,這個老謀深算的青衣文士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多智近乎妖,城府極深,冷靜縝密如一塊鐵板。今天忽然說出這些,是受了什麼刺激了?
「後來呢?」他不知道怎麼接對方的話,訥訥。
「後來?沒有後來。」穆先生淡淡,「後來我就不再相信女人了。」
阿芒停頓了片刻,知道對方不願意再說下去。但畢竟是年輕人,還是忍不住不知好歹地問了一句,「那……先生髮跡後,她回來找你了麼?」
「沒有,」穆先生笑了一聲,「覆水難收,她早已棄我如鄙履。反而是我去找過她。」
「……」阿芒抓了抓腦袋,不知說什麼好,「那最後……」
「她死了。」穆先生冷冷回答,「連同那個姦夫。」
「什麼?」年輕人失聲。
「當然是我殺了他們。其實我不在意她紅杏出牆,畢竟我從來不指望女人能忠貞可靠——但她不該殺了我的孩子!」穆先生冷冷,語氣肅殺,「殺人要償命,這是規矩。」
「……」阿亡愕然地看著這個冷峭清瘦的中年謀士,對方負手站在那裡,一身青衣在江水上翻飛,如一隻青色的孤獨的老鶴——那一瞬,年輕人在他身上感覺到了一種可怕的力量,讓人覺得心底森冷異常。
「我們中州人有一句古語: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這是所有男人都渴望完成的人生目標。」穆先生忽然長長嘆了口氣,黯然,「我沒有家。在這方面,實在是很失敗啊……我沒有白帥那麼好的運氣,我一生都沒有遇到過肯為我出生入死的女人。」
他笑了一笑,低聲:「如今我跳過了中間的那一步,只期待最後的結局——治國,平天下。白帥是我的恩人,我會竭盡全力地把他推上最高處,絕不能讓任何人擊倒他!」
這一句阿芒聽得懂,眼裡頓時也放出光來:「才!」
「返回西海的密使已經連夜出發,驍騎軍那邊是否已經開始秘密調集人手了?」感慨只發了一瞬,穆先生拂了拂衣襟,轉身登舟,「我們的時間不多。白帥進京已經快一天了,估計帝都裡那些人的耐心要耗盡了——快,我們立刻去和駿音統領會合!」
「是。」小舟上的年輕人肅然回答,抬起右手按住左肩,「驍騎軍誓死效忠白帥!」
葬我於高山之上兮,
望我故邦。
故邦不可見兮,
滄浪浩蕩!
葬我於海波之上兮,
去彼雲荒。
故國無處歸兮,
永無或忘!
天莽莽兮海茫茫,
國有殤兮日無光。
魂歸來兮,且莫彷徨!
在遙遠的西海上,有歌詠如潮。那是一群素衣的人們,在面向大海的東方唱著輓歌,哀悼他們在海皇祭上被殺的同胞。一個穿著白色長袍的女子站在隊伍的最前面,雙手合起,垂下眼睛領著眾人唱著輓歌,面容哀傷而沉默——
那是巫真織鶯,元老院十巫之一。
數天前,訊息傳來,海皇祭後巫朗大人在葉城和鎮國公慕容雋已經達成了重要的盟約。如此說來,最後一塊拼圖也已經拼上了,萬事俱備,他們接下來只等冰錐一下水,所有計劃便要立即啟動。到時候一切如箭離弦,勢如破竹。
她想著那些沉睡在地下的孩子們,心情複雜地摸了摸髮髻。
她的發上插著一支精美的簪,打造成傳統的婚慶式樣,上面有龍鳳等吉祥圖案,是冰族人婚禮時用的結髮簪子。實物其實是一套,一共十二支,銀鍍金,掐絲工藝,是剛收到的聘禮——她是個孤兒,所以羲錚父母送來聘禮的那一天,元老院除了秘密出使雲荒的巫朗之外,所有長老都到場了,在供奉破軍的大殿裡見證了兩個家族締結婚約的一幕。
——三日後,她便要和羲錚成親了。
很多人都為此感到高興,包括雙方的長輩和元老院,他們覺得這是族裡兩個最優秀年輕人的結合,在戰火紛飛的年代裡可以成為楷模和佳話。可是,她戴上那支結髮簪,卻覺得頭頂上有刀仞的高山壓下來,幾乎令她無法呼吸。
「魂歸來兮,且莫彷徨!」
在所有人都已經停止的時候,只有她的聲音還在持續,清涼而恍惚。
祭奠結束的時候,她聽到了頭頂遠遠的轟鳴聲,彷彿巨大的鳥類在盤旋飛舞——那是羲錚帶著他的鮫人傀儡凝駕駛著風隼,在空明島上空不斷逡巡。隨著冰錐製造的接近尾聲,這幾天的警備又加強了,聽說連出入船塢的人都要經過三次的搜身,而望舒也已經處於基本被隔離的情況下,不能見任何人了。
她想著那一雙明亮的眼睛,想著那個孩子氣的少年,心裡一陣絞痛。
「織鶯?」忽然間,她聽到了那個熟悉的威嚴的聲音。
她驚覺回身,連忙行禮:「巫咸大人!」
鬚髮蒼白的老者手持權杖,穿過祈禱的人群來到她面前,眼神銳利而深遠,看著臉色蒼白惴惴不安的年輕女子——織鶯出身於典型冰族家庭,從小受到正規嚴格的訓導,一貫是個謙卑而隱忍的女子,隨時準備為了滄流和民族犧牲一切。然而,最近隨著婚期的臨近,她神不守舍的頻率也越來越高了。
是因為即將遠行,還是因為那個少年呢
「去看看望舒吧,」他忽然道,「你方才是不是想起了他?」
「……」織鶯猛然一顫,臉色無法控制地變了一下,「我……」
「不要在我面前隱藏自己的心,織鶯,」巫咸低沉地開口,「我是我的長輩,也是你領袖——望舒對我們非常重要,這些年多虧你一直照看著他。但你要始終記得,他是個異類,永遠無法和我們真正的在一起。」
織鶯咬著嘴唇,手指微微顫抖。
「望舒是一個為了戰爭而誕生的孩子,他存在意義就是如此,」巫咸的聲音彷彿穿透了時間,「他無法成為一個普通的戀人、丈夫或者父親。這一切你應該早已知道——你不該對他傾注了太多的感情,這非常危險。」
「我知道。」她終於輕聲開口,「我一直知道。」
「真的麼?」巫咸蹙眉。
「是的,」織鶯抬起頭,看著冰族最高的領袖,合起手,「我知道他的命運從出生時便已經註定,我只是希望在有生之年,他能活得開心一些。」
「他從沒有‘活’過。」巫咸嘆了口氣,「織鶯,你的錯誤就在於此。」
她如遇雷擊,一瞬間只覺得心底一片冰冷,說不出一句話。
「不過,我還是希望你能儘快去看看望舒。」巫咸陡然轉了話鋒,有些無奈,「聽說他昨天忽然毫無預兆地又罷工了——誰都不知道他抽了什麼風,居然扔下了組裝到一半的冰錐,說不見到你就不繼續工作。整整幾千人都在等他。」
「……」織鶯沉默著,不知道說什麼好。
昨天。那是她和羲錚秘密下聘的時間,他是怎麼感應到的?
「去看看他吧,織鶯,」巫咸拍了拍她的肩膀,語氣不容抗辯,「你是唯一對他有控制力的人,讓他趕緊把冰錐除錯完畢,下水啟航——我們的人已經部署好了一切,空桑那邊馬上就要起大亂了,冰錐必須帶著神之手出動,絕不能被拖住了後腿。」
「是。」她終於低下頭,輕輕應了一句。
即將遠航的冰錐,此刻正停在一間一百丈長、五十丈高的巨大棚子裡,彷彿一個銀白色的巨大梭子懸在空中。
這間軍工坊的船塢位於沉沙群島最優良的港口古丹港內,吃水深度可以達到三百丈,西海上的颶風和海潮都無法影響,一向是靖海軍團專用的軍港,同時也是製造新船隻的所在。為了製造冰錐,這裡再度朝廷了擴建,容積擴大了三倍。
然而即便如此,此刻的船塢裡還是顯得擁擠不堪。
一塊長達二十米的橫板被吊了起來,鐵索穿過棚頂的滑輪嘎吱響著,一直懸在半空,卻無人理睬。工匠們不知所措地站著,面面相覷,不知道該將這一塊橫板拼裝在哪個部分——不知道為何,巫即大人昨天忽然發起了脾氣,拂袖而去,扔下了這個爛攤子。這一塊被吊裝到一半的橫板,也只能這樣顫巍巍地懸在那裡,不知道往哪裡組裝。
冰錐這樣極度精密的機械,光外殼上的各種零件就多達一萬多片,每一片的尺寸都要嚴格打磨,差了一分一毫都不行。而因為外形是弧面,不能用圖紙表達,只能一邊建造一邊現場成模——沒有圖紙,任是工坊裡再有經驗的工匠也記不住那些成千上萬片的複雜構造,只有巫即大人這樣的機械天才只要看上一眼就知道該放在哪裡,彷彿整個冰錐都已經在他心裡,纖毫畢現,只等拼圖完畢。
如今他忽然罷工去了樓上休息,現場頓時便陷入了停工的尷尬。
「糟了,槳不動了!」忽然間,有滿身油汙的工匠從艙室裡站出來,驚懼地大呼,「槳忽然卡住,不能旋轉……巫即大人呢?快讓他來看看!」
「巫即大人回房間睡覺去了。」匠作監頭目嘆了口氣,「誰都請不動。」
「都什麼時候了……」工匠喃喃,無可奈何地看著還是支離破碎的冰錐:這是一項機密重大的工程,軍令如山,如果半個月內冰錐還不能下水,這裡所有人都要軍法處理——可偏偏帶領軍工坊的巫即大人以是這般小孩子脾氣,實在是讓人捏了一把汗。
「巫即大人呢?」忽然間,又聽到有人問。
「不是說過了麼?那傢伙睡大覺去了!如果有誰能把他弄出來我願意給他做牛做馬!」匠作監不耐煩地回答,一回頭,忽然臉色大變,「巫……巫真大人?」
白袍女子緩步而入,站在巨大空曠的船塢裡,看著懸在空中的機械,輕聲道:「那麼,麻煩去把他叫起來——就說我想看看冰錐的近況。」
話音未落,忽然聽到頭頂上的窗子忽然開啟了,一個腦袋從裡面探了出來,眼睛睜得大大的,喜悅萬分:「織鶯?是你麼?你來了!」
少年急不可待地跑過來,一瘸一拐。他平日是一個敏感而自尊的少年,從來不肯在別人面前暴露自己先天的缺陷,走路時穿著特製的靴子,走起來總是緩慢而平穩。然而此刻在狂喜之下,完全忘了這一切。
織鶯看著他奔過來,似乎默不做聲地嘆了口氣,下意識地微微退了一步,卻還是被他一步趕上拉住了。望舒的眼睛閃耀著喜悅的光:「你終於來啦?好久沒有見到你了……哼,那些老傢伙真可恨,居然不讓我見你!」
「見我有什麼事?」織鶯輕聲問,語氣平靜而剋制。
「我……」望舒想要說什麼,忽地停住,細細地看著她,眼神有些變化。他的目光令她無端端地覺得不安,微微蹙起了淡眉,問:「怎麼了?」
「幾天不見,你好像有點不一樣了。」望舒喃喃。
她微微一怔,不知道怎麼回答,下意識地抬起手摸了摸——在進入船塢之前,髻發上那支簪子已經被她卸下了,然而不知為何那種沉甸甸的感覺卻一直壓在心上。
她甚至害怕看到望舒那清亮如同晨露的眼睛。
「我沒來看你是怕打擾你製作冰錐……時間不多,你再分心就真的要耽誤大事了。」她想起了巫咸長老的叮囑,嘆了口氣,「而且‘神之手’的計劃也開始了,我需要去把那些孩子全部‘喚醒’,沒有辦法天天來船塢。」
「你不來,我一點幹活的勁頭都沒有。」望舒嘀咕著,看著那個尚未完工的龐大機械,「那麼複雜的東西,連我看了都覺得頭疼……做完這個我非得短命十年不可。」
「不會的,」織鶯笑了笑,語氣複雜:「別擔心。」
望舒卻敏感地皺起了眉頭:「為什麼笑得那麼奇怪,織鶯?出什麼事情了麼?——這幾天我總覺得心裡很不安,覺得你在外面一定有什麼事情發生了。」
「沒什麼,」她嘆了口氣,「我不是好好的麼?」
少年疑慮地看著她,眼神澄澈又慧黠,讓她心裡一顫,下意識地轉過了頭。
「你一定有什麼事情瞞著我,」望舒喃喃,沮喪地垂下頭去,「不過,算了……反正怎麼問你也不會說的,一向你都對我不公平。」
「我真的沒事,」織鶯嘆了口氣,指著半空中的巨大銀色機械,「你別耍孩子脾氣了,快些把冰錐製作完吧!大家都在等你呢。」
「好吧……」他在她面前乖巧得如同聽說的孩子,「我馬上就幹活。」
織鶯對著他微微一笑:「那我不打擾你,先走了。」
「織鶯!」看到她轉身,望舒急了,連忙追上來,「等等!」
「怎麼?」她轉身,卻不敢看他。
「我……我想要你看著我幹活,」望舒的雙手絞在一起,執拗地道,有些臉紅,「你不在,我做什麼都覺得特別沒意思,提不起精神。」
「望舒,別孩子氣了……」織鶯嘆了口氣,「我是十巫之一,也有自己的任務要完成,哪能天天在這裡看你?我還要去照顧繭室裡的那些孩子。」
望舒無可奈何地低下頭去,嘀咕:「我真想變成你的那些孩子……」
少年的語氣無辜而純粹,不染絲毫塵埃,只有濃濃的依戀。織鶯心裡陡然掠過一陣柔軟的戰慄,有一種深不見底的悲哀和無力包圍了她,令她說不出一句話來。她不敢再看少年一眼,回過頭去,逃也似地疾步離開。
「冰錐正式下水那天你會來麼?」望舒卻在後面眼巴巴地看著她。
「嗯。」她頭也不回地應了一句。
「太好了!」他歡呼雀躍,「到時候我有禮物送給你——很妙的禮物!」
「好。」她含糊了一句,不敢再說什麼,急急地轉過身去——沒有人看到,在她轉過身的一瞬,眼裡的淚水已經再也無法控制地滑落面頰。
她當然知道望舒的心意。冰錐建造好了,就意味著她要出發去執行‘神之手’的任務,所以他當然不願意這個機械早日落成,然而為了她的請求,他又不得不加快了速度。那個少年的心如同水晶,澄澈透明令人一眼看得穿。然而,他卻不懂得人心的曲折和深沉。
這些年來,他一直同周圍的族人格格不入,卻一直在努力拉近和她的距離,生怕她遠離——然而他卻並不知道,雖然他睜開眼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她,但從出生開始便是站在天秤的兩端,永遠無法靠近。
他的父親,那個天機公子,可真是一個殘忍的天才啊……
看到巫真說服了巫即大大,匠作監立刻適時地走過來,陪笑著指了指冰錐尾部,彎下腰請示:「巫即大人,您看,方才冰錐的船槳忽然不動了,不知道是被什麼卡住了,大家弄了半天都沒修好,您看看是不是……」
「怎麼我才睡了一覺就又壞了?」望舒不耐煩地走過去,在艙室尾部側耳聽了聽,又敲了敲金屬外殼,轉過頭來,「應該是裡面的機簧斷裂了,你們得找人拆開盒子把它重新焊接上才行——在這裡。」
說到這裡,少年從懷裡掏出一枚炭筆,在銀色的外壁上平平劃了一條一尺長的線:「從這裡切開,最裡面的一排機簧至少斷了三根。」
匠作監卻有些猶豫:「切開?一旦切開,這塊板就整個報廢了——大人是怎麼確定這裡面一定有問題的呢?」
「溫度。」望舒有些不耐煩,用手按了一下冰錐尾部的外殼,「這個地方的溫度比別的地方高出了不少,肯定是裡面在運轉的機簧出現了問題。」
少年按在冰錐的手指白皙而修長,肌膚白得透明,骨節勻稱,彷彿一件完美的工藝品。匠作監也把手放上去試了試,然而在他的觸覺裡,這塊地方的溫度卻和周圍幾乎一模一樣,根本感覺不到有什麼異常。
他有些猶豫地抬起頭,卻看到了少年冰藍色的眼睛——望舒的眼睛和別的冰族人有些微的不同,藍得更深邃,瞳仁居然接近於黑色。虹膜上有一層奇特的折射光,彷彿藍紫色交融的幻影,有一種非人的光芒。
那一瞬間,匠作監倒抽了一口冷氣。
「是。」匠作監一揮手,「快,按大人說的切開!」
切割堅硬的金屬需要一些時間,望舒百無聊賴地在一邊等著,從懷裡拿出一個小小的銀球,拿在手裡翻來覆去的檢視。不一時,銀色的金屬板被切開了一個口子,裡面的設定赫然在目——果然不出所料,在二十根控制著冰錐螺旋槳的機簧里居然斷裂了十二根!剩下的八根不足以拉動槳繼續轉,只發出空空的聲音。
「一群蠢才!」望舒將那個小銀球放回懷裡,看著裡面斷裂的機簧,臉色很不好,「沒下水就壞了,是誰做的焊接和安裝?匠作監,你給我好好的處罰經手人!我不需要靠一群豬來製作我的機械!」
「是!」匠作監冷汗滿頭。
頭頂忽然傳來一聲細微的聲音,金屬摩擦著金屬,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響聲。
「這塊板怎麼還吊在那裡?!」望舒抬起頭,看著船塢頂上那塊晃動的銀白色金屬板,「不是跟你說過了那是龍骨的第九十二節麼?」
然而,就在他抬起頭的一瞬間,忽然覺得有什麼不對。
「望舒!」忽然間有人在身後對他驚呼,「小心!」
「織鶯?」他聽出了是誰的聲音,驚喜萬分——然而還沒來得及轉身,他就聽到了頭頂的風聲。懸吊的鐵索發出了刺耳的鬆脫聲,迅速滑落,那一塊巨大的龍骨當頭砸下來,以雷霆萬均之勢跌落。
望舒張口結舌地看著黑影籠罩了下來,微跛的腳卻不聽使喚。
「嚓!」忽然間,憑空出現了一道閃電,擊中那一塊即將砸落在他頭上的巨大龍骨。那一瞬空氣裡迴響著激烈的氣流,整個船塢都被放射出的光芒照亮,那一塊龍骨居然在半空裡被莫名的力量炸開,瞬間化成了粉末!
片刻之前,她已經走出了船塢,一邊擦拭著淚痕,一邊用簪子重新挽起頭髮。然而剛走出不到三丈,卻聽到了身後傳來金屬摩擦的聲音——彷彿心靈感應般地預感到了這邊的危機,白袍女子閃電般地折身返回,一手揮出了法杖,正擊中了那一片墜落的金屬。
少年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就被她硬生生扯開幾丈遠,一直退到了屋角。織鶯幾乎是半拉半抱著將他推開,按在牆角,用身體覆蓋住了他,氣息平甫地舉起手迅速結印,一圈半透明的光立刻籠罩了兩人。
那是……結界?她在防禦什麼?
「織鶯……」望舒一時間沒有回過神,怔怔看著近在咫尺的女子的側臉。她臉色蒼白,凝望著空中化為粉末的龍骨,手在微微顫抖。
「保護巫即大人!」織鶯厲聲,「來人,清場!」
一直守在一旁的戰士聽到指令,立刻衝入了船塢,將那些工匠迅速帶離現場,然後開始細細地檢查每一寸土地。匠作監也是嚇得臉色蒼白,連忙後退,卻聽得織鶯道:「去,給我看看艙室的機簧是怎麼壞的!」
「是……是。」匠作監顫抖著爬入了那個切開的缺口,將那些斷裂的機簧都檢視了一遍,忽然臉色大變,喃喃:「稟巫真大人,這些……這些機簧,都是被割斷的!」
望舒倒抽了一口冷氣,側過頭看著織鶯。
「果然。」年輕的女長老咬緊了嘴唇——看來,上次潛入繭室的那些空桑密探還沒有死絕,還有殘黨留在空明島上!白墨宸派來的那些人是孤注一擲,想要在最後關頭破壞冰錐、殺死滄流的總機械師吧?望舒對帝國是何等重要,怎能被那些空桑人暗算!
她的手還是有點戰慄,咬著牙,一字一句地下令:「聽著!從今天起,若有任何人擅自走入船塢一步,試圖接近巫即大人,一律殺無赦!」
「是!」冰族戰士齊齊跪倒。
織鶯還是不放心,親自在船塢裡繞場走了一圈,細細檢查過每一寸土地。「織鶯……」耳邊卻聽到望舒的低呼,她回過頭去,看到了少年的眼神,忽然一震。
望舒在看著她,眼神卻有點奇怪。
「怎麼?」她問。
少年怔怔看了她半晌,最終什麼都沒有說,只是搖了搖頭——她頭上的那支髮簪是如此陌生,祥雲龍鳳,特定的款式似乎暗藏著某種宿命似的答案。織鶯平日都是素衣白袍,從不佩戴首飾,這一支簪子,是誰送的?
他甚至不敢開口問,生怕會知道什麼不能接受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