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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重來回 首已三生(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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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公主!」慕容雋一看事情要鬧僵,連忙上前打圓場,「千萬別任性,此事不是開玩笑。你不能和緹騎作對……」

「你才是開玩笑!」琉璃冷笑,「你好歹也是葉城城主,難道就這樣看著別人在你地盤上糟蹋你的百姓?——就算是些風塵女子,也不該被人這樣亂來吧?」

都鐸實在是對這個不知好歹的千金小姐失去了耐心,厲聲:「既然九公主執意阻撓帝君的命令,那麼,就別怪緹騎冒犯了!來人,替我把九公主請出去——」

琉璃也毫不退讓,厲聲:「誰敢!」

兩個緹騎應聲上前,硬著頭皮想要去拉開這個千金小姐。慕容雋怕這個丫頭吃虧,想要上前想個法子平息事態,耳邊卻忽聽琉璃打了個呼哨:「金鱗!」

這個丫頭,難道又在裝神弄鬼的唬人?那條蛇前日不是明明斷了牙齒麼?慕容雋剛想到這兒,忽然聽到兩聲慘叫,眼前金光一動,兩個上前的緹騎已經捧著手應聲而倒,手腕上一片黑氣迅速擴大開來。

「蛇……蛇!」緹騎驚呼著看著一道金光箭一般地竄來,紛紛拔刀後退。

然而身為南迦密林裡最可怕的殺氣,金鱗的速度豈是尋常刀劍可以抵擋得住的?只見滿屋金光舞動,一片金鐵交擊的聲音,緹騎胡亂揮舞著兵器,卻根本擋不住那一條來去如電的蛇。轉瞬之間已經有十幾個人倒了下去,個個手腕上都有一處黑痕。

「住手!」都鐸大驚,拔劍大踏步朝著琉璃奔來,卻又僵在那裡不敢上前。

「九公主,快別鬧了。」慕容雋這時才說得上話,連忙勸阻,「殺緹騎的罪名,連廣漠王都未必擔得下,公主還請三思,萬事好商量。」

「哼。」顯然對方抬出父親來有一定的作用,琉璃眉梢一動,猶豫了一下。

就在雙方劍拔弩張的時刻,門外忽地傳來了一個聲音,輕輕咳嗽著:「青天白日的,誰在星海雲庭說打打殺殺這種煞風景的事?」

不啻於平地一聲驚雷,眾人一起回頭,只見門外明麗的日光裡,一個女子走過來,嘴角噙著一絲冷笑,抬起手,抹掉了圍著臉的長巾。

「夜來!」所有青樓姊妹齊聲驚呼起來。

是的,站在門外的,居然是半夜裡忽然消失的殷夜來!彷彿片刻前剛經過了長途跋涉,重新出現在眾人面前的她沒有平日的風姿,髮髻散了下來,氣息平甫,臉色蒼白地捂著左肋,有些狼狽,然而卻是語氣平靜地阻斷了一觸即發的勢態——

「諸位貴客齊聚門前,莫非等的是夜來?」

都鐸和慕容雋臉上都露出了震驚之色,直直地看著門外去而復返的女子,說不出話來——真的是她!她為什麼會回來?難道不知這是自投羅網麼?

「怪不得沿路看到那麼多緹騎往這裡趕,原來是查抄星海雲庭來了?」在慕容雋複雜的目光裡,殷夜來從緹騎手裡拉過傅壽,從地上扶起了秋蟬,冷冷地看了樓上兩人一眼,「兩位都是大好男兒,居然來為難一群弱女子,不覺得丟臉麼?」

她語聲犀利,毫不留情面,然而緹騎竟然沒敢反駁。

「我不是……」慕容雋忍不住低聲分辨了一句,殷夜來似乎並沒有在意他說了什麼,只是轉過頭去對都鐸道:「大人要找的是我,如今我已經回來了,是否可以放了姐妹們呢?」

「哈哈,一場誤會而已,緹騎怎麼會為難仙子的姐妹們呢?」都鐸連忙走下樓來,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白帝有命,久聞仙子歌舞豔絕世,想要邀請仙子入宮一舞——請即刻隨在下啟程。」

「是麼?」殷夜來淡淡道,「若我不去呢?」

都鐸臉色不變,又打了個哈哈:「仙子既然如此體恤姐妹,又怎麼忍心拂逆帝君的意思呢?——何況白帥也在宮中,希望能共賞仙子舞姿。」

殷夜來沉默了一瞬,淡淡:「那好。容我稍事梳妝,便和大統領啟程。」

「好。」都鐸鬆了一口氣,躬身,「只是帝君催促得急,仙子不要耽擱太久。」

殷夜來沒有回答,只是從旁邊嚇呆了的玲瓏閣小廝手裡拿過錦盒,拈起了那一支金步搖簪子,穿過滿堂的人,走向樓上的非花閣。

在樓梯口交錯而過的一瞬間,慕容雋看著她蒼白麵容,嘴唇動了動,終於還是忍不住低聲:「為什麼還要回來?白墨宸已經自身難保了,你知道麼!」

她沒有看他,也沒有回答,往上走了幾步到了二樓,回身淡淡對樓下的老鴇道:「嬤嬤,幫我準備一些衣衫首飾,我這身打扮去見帝君,是丟了星海雲庭的面子——把那一套霓裳衣拿出來,配上流光玉的首飾。」

「是……是。」老鴇連忙去張羅,冷汗淋漓。

「我來幫你!」琉璃連忙道,也上樓擠進了門內。

華服珠寶送達後,門闔了起來,都鐸帶人守在樓梯口,望著樓上嘆了口氣——果然是不一般的女人,在這個時候居然還沉得住氣。

外面人聲鼎沸,喧囂而混亂。房間裡卻是一處寂靜。

殷夜來坐在空蕩蕩的房間裡,從懷裡掏出一面菱花鏡,熟練地將垂地的黑髮挽起,用手指理了一下鳳嘴裡那一串如血的珊瑚珠子,然後拿起胭脂點了一下蒼白的嘴唇。忽然間,她再也止不住地咳了起來,連忙用手捂住了嘴,肩膀激烈地起伏。

片刻,等手放下時,手指間滿是暗紅色的血跡。

「天啊!」琉璃看著她,驚呼,「你……」

「一貫如此,沒什麼的。」殷夜來笑了笑,放下了鏡子。

「你不會真的要跟那些人去吧?」琉璃看著她,憂心仲仲。

殷夜來微微笑了一笑:「不去又能如何?」

「可以逃啊!」琉璃壓低聲音,「我幫你。」

「不行。」殷夜來卻搖了搖頭,語氣平靜,「若要逃,我早就逃了,也不會返回這裡自投羅網——我的姐妹們被押在這裡,我若不奉召,星海雲庭豈有寧日?何況我的男人還在宮裡,任憑是刀山火海,我也得去到他身邊。」

「你的男人?」琉璃吃了一驚,「你……是說白帥?」

殷夜來蒼白的臉忽然微紅了一紅,沒有回答。她低下頭去,在鏡子裡繼續細心地描畫著自己的容顏,用硃砂和胭脂掩蓋著因為傷病而極度憔悴的容顏——沒有人知道,所謂的「殷妝」,那些輕紅敷粉,胭脂點翠,甚至貼鵝黃妝梅花,其實都只是為了掩飾她近來年越來越重的憔悴病容。

空蕩蕩的非花閣裡,她對著鏡子,用胭脂輕粉一寸一寸地覆蓋住蒼白的肌膚,用胭脂點上失去血色的嘴唇——這一次進京,她一定要將最好最美的一面展現出來。

因為,那可能已經是最後一面。

「不會吧?怎麼是白帥!」琉璃卻驚訝看著她,脫口而出,「我還以為是慕容呢!……你難道不喜歡慕容麼?他也很好啊!」

聽到她提起慕容雋,殷夜來的手猛然一顫,回頭看著琉璃,想知道她這樣的問話究竟是什麼意思。然而少女的目光澄澈明亮,沒有絲毫試探或者責問的味道。

「九公主不要多心,」許久,她才輕輕嘆了口氣,「我和他的事,已經過去很多很多年了……如今夜來身為卑賤的風塵女子,絕不會再有什麼痴心妄想——九公主和鎮國公才是天生的一對璧人,配得起那一對傳家的避水珠。」

她的性格一貫清冷孤高,甚少這樣低聲下氣委婉地和人說話。然而琉璃卻只是張大了嘴巴,一時間回不過神來:她……她在說什麼?她居然說自己和慕容雋才是一對?呸呸!琉璃撇了撇嘴,剛要說什麼,門外卻傳來一聲輕叩,是緹騎在門外敲門:「九公主?」

「還沒好呢!」琉璃沒好氣,「催命啊?」

「九公主,求您賜一下解藥吧!」緹騎的聲音卻在發顫,低聲下氣地哀求,「樓下被蛇咬了兄弟們都快……」

「啊!」琉璃一拍腦袋,跳了起來,「完蛋,我居然把這回事忘了!」她二話不說地拉開門,急速衝了出去:「不會已經有人死了吧?」

這個少女風風火火地出去後,殷夜來凝視了她的背影片刻,輕聲嘆了口氣,忽然對著半開的窗戶低聲道:「窗外的貴客,等久了吧?」

聲音落處,窗戶無聲無息地開啟。外面的屋脊暗處,居然無聲無息地站著兩個人!那些人並不是樓下那些緹騎,不知道是從何處冒出來,殷夜來卻沒有吃驚,只是淡淡道:「你們是穆先生派來的,對麼?」

那兩個人沒有否認,只是微微鞠躬:「還請仙子跟我們走。」

「穆先生果然神機妙算。」殷夜來冷笑了一聲,卻道,「但我不會跟你們走。」

那兩個人臉上有為難之色,低聲:「可穆先生交代的是……」

「我知道,」殷夜來冷笑一聲,「他想讓我秘密潛入帝都禁宮去保護白帥,對麼?——可惜計劃趕不上變化,他沒想到帝君下手也這般迅速,已經找到星海雲庭來了吧?」

那兩人再度鞠躬:「還請仙子跟我們走。」

「麻煩你們去告訴穆先生,我是不會這樣扔下姐妹一走了之的。」殷夜來揚起了眉:「其實都一樣——我秘密潛入固然可以搶得先機,但堂而皇之地跟隨緹騎奉召入宮,也一樣可以見到白帥。我既然折返了,就絕不退縮,他不用命令我該如何做。」

女人的語氣斷然,窗外兩人沉默了片刻,終究還是返身退去。

房間內重新寂靜起來,只聽得見風吹窗紙的聲音。那聲音是如此熟悉,就像是十年前那個深宮血夜,當一切殺戮停止後,站在滿殿屍體裡聽到的簌簌風聲。

她以為,從十年前開始,自己就不需要再踏進那種地方一步了。原來,這個綿延了半生的噩夢,對她而言遠未曾結束。

殷夜來嘆了口氣,抬起手,最後將那支鳳釵抽出,調整了一個方向,重新插入雲鬢——那一串紅珊瑚珠子從她額上直垂下來,在烏黑的發上搖晃,宛如血滴。

片刻後,盛裝的女子拉開了門,出現在緹騎的視線裡,一步步走下樓梯來。

「堇然!」慕容雋居然還在樓綈轉角處的暗影裡等著,在擦肩而過的一瞬間,彷彿再也無法壓抑地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臂,低聲,「不能去!」

「哦?」她側頭看著他,笑了一聲,「如果城主敢駁回帝君的命令,讓我留在葉城,夜來就不奉召入宮了——這樣如何?」

他一震,眼神複雜地變幻著,抓住夜來的手,就僵在那裡。

「果然,你不敢。」殷夜來的視線從他臉上緩緩掠過,輕輕笑了一聲:「無論十年前還是十年後,你都不曾改變。」她的眼神明亮而銳利,深深地劃過他的心,語氣卻淡漠:「我們是完全不同的人啊,少遊!所以你剛才才會問我為什麼要回來這裡——你這樣的人,是永遠不會明白。」

那幾句短短的話,彷彿是匕首刺中了心臟,慕容雋臉色死去一樣蒼白。殷夜來一根一根地掰開了他的手指,轉身走下樓去,再不回頭。他顫抖著雙手,只覺得手指上那個微小的傷口重新疼痛起來,強烈而尖銳的痛楚感一直鑽入了他的心底,令他眼前一片空白。

「恭請殷仙子啟程!」都鐸大喝一聲,一頂精美的宮轎應聲抬了過來。

殷夜來沒有猶豫,一彎腰便坐了進去。

「等一下!」琉璃卻忽然跳了出來,攔住了轎子。都鐸吃了一驚,以為這個不知好歹的丫頭又來鬧事,卻只見琉璃彷彿想起了什麼,探頭進轎,再度問:「差點忘了,其實我今天來是想問你一件事的!」

殷夜來點了點頭:「九公主儘管問。」

琉璃看著她,低聲:「那天的海皇祭,到底發生了什麼?——那個演海皇的鮫人,你認識他麼?他是誰?」

「什麼?」殷夜來卻是一驚,反問,「你怎麼知道他是一個鮫人?!」

她問得敏銳,琉璃啞然無語,「我……」

「要小心那個人。」殷夜來只來得及說那麼一句,轎子就被抬了出去。

琉璃怔怔地看著殷夜來在緹騎的護送下離開,許久才嘆了口氣。這口氣,和她平日天真明媚的模樣大為不合,似乎包含著無限的心事。

「我真為她擔心,」她輕聲道,「皇帝可是個老色鬼啊。」

她側過頭,看了一眼身邊的慕容雋:「你不擔心麼?」

慕容雋沒有回答,轉身進了方才殷夜來梳妝過的那個房間,在空蕩蕩的房間裡四顧,忽地俯下身,撿起了一塊絲絹——那塊絲絹上濺滿了殷紅的血跡。尚自溫熱。他拿在手裡靜靜地看著,臉色蒼白得可怕,另一隻手從懷裡又抽出了一塊摺疊得好好的絲絹——那塊絲絹上也印滿了暗紅色的血跡,是前幾日她秘密拜訪梅軒時掉落的。

不到短短十日之間,她竟然已經兩度咳血!

「唉,我知道你也喜歡殷仙子——不過沒有辦法,她喜歡的好像是白帥呢!」琉璃同情地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模樣,絮絮叨叨,「我剛才也勸她別去來著,白帝那傢伙實在不好對付。可她說她的男人在那裡,哪怕是龍潭虎穴,她也必須回到他身邊。」

一語未落,「啪!」一聲脆響,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慕容雋沉著臉,又一掌拍在牆上!手上立刻流出了血,然而在一片驚呼聲裡,他卻似感覺不到徹骨的疼痛,轉過身,一言不發地疾步走下樓去。

「城主!」東方清大吃一驚,追了上去——跟隨了城主十幾年,這個忠心耿耿的家臣還從未見到公子如此沉不住所過。然而慕容雋頭也不回地抬起一隻手,擺了一擺,阻止了下屬們的跟隨,腳下越走越快,旋即衝出了星海雲庭。

「喂!你去哪裡?」琉璃卻跟了出去,在身後追著,「等一等!」

慕容雋彷彿根本沒聽到她的話,只顧埋頭疾走,面色蒼白,嘴唇緊咬——他的眼神在閃電般地變幻著,似乎心裡埋藏著一股怒火,即將要爆發出來。

「你怎麼啦?」琉璃有些不安,緊緊跟上。

「夠了!別跟著我!」追出了一段路,在一條巷子的盡端,慕容雋忽然間停下了腳步,轉過身惡狠狠地盯著她,不耐煩之極,「我已經夠煩了,你就別在我耳邊再囉囉嗦嗦說個不停——閉嘴讓我一個人安靜一下!」

琉璃一時間被驚嚇到了,說不出話來。

他……居然對她吼?居然要她滾?這個人,不是一直處處逢迎著自己,想博取自己的歡心的麼?——認識那麼多年了,她還是第一次看到這個一直帶著面具生活的人如此失控,完全不再討好她,也不再遷就她,彷彿只是一隻被逼到了絕路的困獸。

他,原來也會生氣,也會憤怒的麼?

他生起氣來,原來是這般模樣!

「別這樣啊……我們一起想辦法吧!」在盛怒的他的面前,她的聲音不自覺地小了下來,反而跟在他後面一路小跑著,小聲道,「我也挺喜歡殷仙子的,和你一樣。」

慕容雋冷冷地看著她,搖了搖頭:「你不懂的。」

「什麼?」琉璃不解。

慕容雋咬著牙,壓低了聲音,一字一句,「我愛她十年了……已經十年了!可這十年來,我卻不得不看著她被別的男人奔走,輾轉於權勢之手,卻完全沒有辦法——這種感覺,你一個小丫頭能明白個屁!」

琉璃張大了嘴,第一次面對著慕容雋這樣的表情,顯得有些不知所措。

什麼?他居然說了粗口,居然罵了她!面具再一次被摘下了。那張溫文爾雅的面容上,第一次露出了某種可怕的表情,狂暴而憤怒,黑暗而猙獰,就像是大地忽然裂開,熔岩帶著可以毀滅一切的氣勢噴湧而出。

許久,琉璃才小心翼翼地喃喃:「我……我知道了。但是……現在你是在為她落到帝君手裡擔心呢?還是在為她‘自願’入宮而生氣?」

彷彿又被她重重刺了一下,慕容雋臉色蒼白,霍地轉過頭去。

「喂喂!你要去哪裡?」琉璃小跑著緊跟在後面——記憶中,她還從來沒有這樣追著慕容雋跑過,似乎一直以來都是他在追在她後面的,今天,一切居然都顛倒了。

「不知道。」慕容雋不耐煩地搖頭,呵斥,「讓我安靜一會兒!」

「好吧。」她氣餒地閉上了嘴,怏怏地走開。

身後再也沒有聲音,世界終於清淨了。慕容雋一邊疾行,一邊蹙眉默不做聲地想著什麼,臉色陰睛不定,不知不覺就走過了數條街道。暮色轉瞬四合,耳邊的濤聲越發清晰,他竟然穿越了半個葉城,來到了落珠港的碼頭上。

他在海和陸地的交界處站住了腳,凝望著蒼茫的大海,手指默默握緊。

十年前,就在這個地方,他曾經和她失散。十年後,他又遇到了她,卻不得不再一次眼睜睜地看著她從身邊擦肩而過!

事情進行到這一步,已經偏離了他原來的設想——一直以來,他所設定計劃很順利,在他的暗中運作之下,諸方力量圍合,一步一步地將白墨宸逼到了死路上。然而,令他沒有料到的是,在板倒對手的過程中,一個他最心愛的女人也被牽連了進來,同時置身於最險惡的旋渦之中!白帝是什麼樣的人,他心裡最清楚不過。堇然一介弱女子,早已被人垂涎三尺,如今孤身入宮,等於是羊入虎口,哪裡還有活路!

慕容雋手指微微顫抖,竭力理清腦海中紛雜煩亂的思緒。

到底要怎麼辦……到底要怎麼辦?

他猛力搖了搖頭,只覺得心亂如麻,又痛如刀割——已經多少年沒有嚐到這種滋味了?自從堇然離開他後,就再也不曾有這樣的掙扎了吧?忽然間,以前那個叫孔雀的遊方和尚說過的話浮現在耳畔:

「人生在世,如身處荊棘之中,心不動,人不妄動,不動則不傷;

「如心動則人妄動,則傷其身痛其骨,於是體會到世間諸般痛苦。

「怎麼辦……」他喃喃,頭痛欲裂,頹然坐在海邊的礁石上,抱住了頭。一個大浪拍上岸來,他不閃不避,頓時渾身溼透。大浪中,他頹然仰身,重重倒在了礁石上。巨浪在他頭頂轟鳴,千堆雪充斥了視線,彷彿天地剎那一片空白。

漲潮時分到了,海濤聲聲拍岸,如飛花碎玉亂濺,打溼了他的全身,然而這個平日注重儀表的貴公子卻似乎全然不覺,只是埋首苦思。停頓了片刻,還是茫無頭緒的他忽然發出了一聲極其苦悶的大喊,在空曠的海邊遠遠傳了出去。

怎麼辦……到底要怎麼辦!

身後一個聲音忽然問:「喂,你沒事吧?怎麼躺在水裡?」

他霍然回過頭。在暮色裡,看到那個西荒少女正站在他身後,彎下腰來,正用明亮而同情的眼神看著自己——那眼神溫柔清澈得似乎要將人融化,有一種安撫和洗淨的力量,他想叱她走開,但不知為何卻沒有力氣,話在喉嚨裡嘀咕了一下就沒有聲音。

琉璃走過來,蹲在他身邊,平視著他的眼睛。

他忽然覺得不舒服,轉開了視線,不敢和她對視。

「怎麼躺在海水裡啊?整個人都溼透了。」她輕聲問,抬起手替他擦了擦滿臉的水跡。慕容雋不耐煩地搖了搖頭,卻沒躲過她的手。

少女的手指溫暖而柔軟,掠過他冰冷的臉頰——那一瞬,他想起了堇然是怎樣留下了一句話而決然遠處。那一瞬間,他心裡的長堤忽然崩潰,猛然開啟了琉璃的手,扭過頭去背對著她,用力咬住了距,生生將胸臆中的聲音按捺下去。

「怎麼啦?」琉璃擔心地湊過來,「你臉色很差的樣子。」

她想湊到他面前去,然而他揹著身,怎麼也不肯讓她看到自己的正面。

「天啊……你哭了麼?」琉璃忽然間明白了,喃喃,「原來你真的那麼喜歡她呀?」

慕容雋沒有回答,因為他需要用全部的精神才能剋制住此刻自己的情緒,不讓自己在這個少女面前大失儀態地全然崩潰。琉璃也沉默下去,似乎在體會著什麼,語氣忽然變得柔軟起來,喃喃:「你們人類真是古怪……你明明那麼喜歡她,卻還眼睜睜地看著她被人帶走?你是葉城城主啊!難道覺得自己打不過緹騎麼?」

他埋首沉默了許久,才從指縫裡擠出聲音:「我不會扔下她不管。」

「啊?真的?」琉璃眼歡呼了一聲,「原來即便她不喜歡你,你還想去救她的?——真沒想到你是這樣的好人!」

她從背後俯過身來,用力拍他的肩膀。

少女身上帶著一種木葉的清香,彷彿是來自遙遠的彼方。那種香味包圍了他,令他慢慢平靜下來。這個少女真是神奇,她身上有著一種光明的、向上的力量,居然能抵消他心中不斷增長的負面能量,讓陰鬱混亂的心恢復冷靜。

慕容雋深深吸了口氣,忽地道:「公主在說什麼呢?」

「咦,我在說殷仙子啊!你是不是打算去救她的麼?」琉璃看著他,目光裡第一次褪盡了厭惡與戒備,對他伸出手來,「喏,我可以幫你!真的。」

「九公主別開玩笑了,」他用擦了一下臉上的海水,笑了一聲,語氣波瀾不驚,「你我都不過是空桑子民,怎敢冒欺君犯上的大罪?更何況此次仙子入宮只是為了獻舞而已——即便是被帝都看中臨幸,那也是她的福分。」

「你說什麼?」琉璃愕然地看著他,「福分?」

「是啊,」慕容雋淡淡道,「青樓女子能蒙受天恩,不是福分麼?」

「你瘋啦?」琉璃幾乎一個巴掌甩到他臉上,憤然:「這是人說的話麼!」

「在下不敢違抗帝君命令。」慕容雋語氣平靜,「我勸九公主您也不要再莽撞了,要知道卡洛蒙家如今在雲荒也是異族,勢單力薄,切莫了把柄在六部藩王手上。」

葉城城主坐在落珠港的碼頭上,周圍暮色四合,海風捲起她的長髮和白衣,翻湧如雲——只是短短的片刻,他的眼神又恢復到了她所熟悉的模樣:平靜、死寂而深不見底。就如重新戴上那一張面具一般。

「喂,別和我裝腔作勢呀!」琉璃忽然覺得有些頭大,「你不是覺得我是個什麼都不懂、只會到處亂闖禍的丫頭?……你這麼說,難道是打算自己一個人去幹?」

慕容雋眼神微微一動,似乎驚愕於她居然會說出這樣的話來——這個丫頭,看似什麼都不懂,但有時候卻敏銳得令人吃驚。

「算了,懶得和你猜來猜去,」她忽地一跺腳,發狠,「不管你幹不幹,我一定會設法營救殷仙子的!你可別小看我!」琉璃仰起頭吹了一聲口哨,「看!」

頭頂的夕陽忽然暗淡了下去,彷彿一大片烏雲迅速移來,遮蔽了日光——那是一對硃色和玄色的大鳥,應聲而來,迴旋在他們的頭頂。

「比翼鳥?」慕容雋脫口低呼。

「是啊,」琉璃笑了一聲,「我可以飛到帝都,把殷仙子救出來!」

慕容雋看著那一對比翼而飛的神鳥,神色動了動,卻沒有立刻回答。看到他還是沉默,琉璃一不做二不休,招呼朱鳥掠低,翻身而上,口中道:「我這就去宮裡探探路!」

「站住!」在她起身的一瞬,慕容雋終於崩出了兩個字,一個簡步上前把她拖了下來,低叱,「別胡鬧,要從長計議!」

琉璃沒有反抗,乖乖地被他從鳥背上拉了下來,只管看著他笑,眼神得意。

慕容雋看著她的表情,明白了過來。

「我就知道你口不應心!」琉璃笑嘻嘻地笑,「想踢開我自己去救人。」

慕容雋沉默了一瞬,終於彷彿被打敗似地嘆了口氣,「九公主,你還真是天不怕地不怕——這件事非常複雜險惡,我不想讓你捲進裡面,你卻非要橫了一條心往火炕裡跳。」

「怎麼?」琉璃有些不服氣,「難道你懷疑阿黑和阿朱的能力?」

「不,不是因為這個。」慕容雋緩慢地搖了搖頭,「要從深宮裡救一個人,其實不算太難。難的是救出來後該如何?」

「啊?」琉璃愕然,「救出來不就行了麼?」

「那怎麼能行?」慕容雋側過頭看著她,冷靜得殘酷,「事情如果鬧大,我的鎮國公府、你的銅宮都會被連累了,說不定那些空桑貴族又會藉機傾軋卡洛蒙家族!」

琉璃吸了一口氣,她還沒有想得那麼遠,「那怎麼辦?」

「我還沒想好,」慕容雋用力揉著太陽穴,喃喃,似是筋疲力盡,「得想一個沒有漏洞的法子出來……以免壞了大事。」

「大事?」琉璃愕然,「難道還有比救她更重要的事麼?」

慕容雋無言以對。

夕陽下,她的眸子是如此明澈清淺,看不到一絲陰暗,奕奕如寶石。又要如何對她解釋,在他的世界裡,存在著那麼多的權謀和算計呢?堇然固然要救,但白墨宸也一定要除掉——否則,他要怎樣對滄流交代?他的性命,如今還握在那群冰族人手中!

慕容雋垂下頭去,看著自己的右手無名指——那上面的微小傷口已經快要痊癒了,然而卻還是隱約能看到鑽心的痛楚,似乎有一根線,一頭繫著他的心臟,另一頭握在遙遠的西海上那些冰夷們手裡。

「你的手……」琉璃忽然驚覺了什麼似地,盯著他看。

「沒什麼。」他迅速地把手放到了背後,「只是不小心割傷了一個小口子而已。」

琉璃遲疑著,蹙眉:「可是……」

「沒什麼可是的。九公主先回家去吧,等我的訊息,」慕容雋搖了搖頭,最後只能那樣對少女說,「等我安排好了計劃,第一個就通知你——但在那之前,此事對任何人都不可提及,哪怕是令尊廣漠王!你做得到麼?」

「好!」琉璃毫不猶豫地點頭,豎起手掌,「說定了!」

他笑了一笑,抬起手和她互擊了一下,兩個有了共同秘密的人忽然有了某種奇怪的默契。

「誒……為什麼我覺得你比以前看上去順眼多了呢?」琉璃迎著海風笑,話語也乾脆坦率,「如果早知道你是這樣有情有義的男人,說不定你第一次提親的時候我就答應了呢!你不知道,其實我是很想在雲荒找個人嫁了的呀!」

慕容雋微微一怔,笑了笑:「九公主也太天真了吧?這是個悖論。如果我當真是個有情有義的人,又怎麼會是真心向你求婚呢?」

琉璃微微一怔,半晌才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嗯……你說得對。」

她垂下眼睛,黯然了一瞬間,然而抬起眼的時候眼神又神采奕奕,笑:「幸虧我喜歡的不是你。」說到這裡,她彷彿想起了什麼,翻身上了比翼鳥:「哎,估計他快醒了,我得回去照顧他啦!」

比翼鳥旋舞而起,在他頭頂回翔了一週而去。

「記住,一旦該行動了,一定要早點通知我!」

風裡傳來她最後的囑託,慕容雋站在碼頭上,看著琉璃乘著比翼鳥遠去,眼神也變得有些複雜。是啊,如果從一開始,他遇到的就是她,說不定對他們兩個而言都是個不錯的選擇吧——門當戶對,性情相投,的確是豪門裡罕見的美好姻緣。

只可惜,世事從來不盡如人意,不會把什麼都湊好了送到人手邊。

「真是個天真的丫頭啊……」他在風裡喃喃嘆息,眼神轉為陰沉——如果他真的傻到要把她當同伴,還不是自尋死路麼?和一群豺狼爭奪的時候,還帶上一頭羔羊!他回過身,安步當車,向著鎮國公府走去,夕陽下的背影顯得孤獨而單薄。

「公子,」東方清遠遠地迎了上來,有些忐忑,「您沒事麼?」

「沒事。」慕容雋的臉上恢復了一貫的平靜,擺了擺手,「都鐸和宰輔那邊如何?」

家臣低聲道:「方才都鐸大人離開的時候說,可能這幾天宮裡就要有大事發生,讓公子時刻警惕——白帥奉召入宮後,宰輔和玄王私下活動,大批不明來歷的人手雲集在帝都大內,估計不出三天,我們的計劃就要奏效了!」

「宰輔那邊呢?」他蹙眉。

「沒有任何訊息,」東方清蹙眉,從懷裡掏出一件東西,「只命人送來了這個。」

慕容雋接過來一看,入手卻是一件玉玦——玦同「決」,往往是君賜予臣,示以絕決。在中州人的說法裡,乃是皇帝賜死臣子時用的器具。他心裡頓時明白,眉頭越蹙越緊,忽然低喝了一聲:「東方,立刻替我傳令給葉城御道的看守者,讓他們在我抵達之前不要關閉城門——我要立刻秘密入宮一趟!」

「城主要入宮?」東方清有些為難:「藩王們今晚還要來府裡夜宴呢……」

「就說我病了,不能出來見客。」慕容雋冷笑了一聲,吩咐,「你,南宮還有北闕,立刻帶上最可靠的人手隨我進京——北闕塵留下,替我看好葉城。」

「可是,」東方清抬起頭,直言進諫:「在下認為,城主此刻不宜進京。棋局既然已經佈下,作為棋手當置身事外靜待結果,等局勢明朗後再做決定,而不是貿然以身入局——須知當局者迷,城主若捲入其中,難免……」

「我意已決,不必多言。」慕容雋冷然打斷了下屬,「還有,讓北闕塵替我在宴席上暗自放出風聲,讓各部藩王知道白帥已然悄然返回雲荒、入京面聖的事情。」

「是。」東方清知道城主的性格,知道再勸無用,只能嘆了口氣,有些猶豫,「可是藩王一旦得知帝都有變,必然會立刻趕往帝都,到時候萬一生出變故……」

「我就是要攪亂這天下,讓局面越亂越好!空桑最好是將相反目,君臣相殘,六部相互猜忌,自相殘殺。」慕容雋冷笑一聲,「只有亂世才能給予我們慕容家最多的機會……莫忘了昔年先祖是怎樣從一個商賈封侯的!」

「在下明白了。」東方清肅然領命。

帝都、宰輔、緹騎、白帥……這些人馬各懷心思,雲集在帝都,即將發生一場混亂的你死我活的戰鬥——這本來是他一手安排好的棋局,只等隔山觀虎鬥,坐收漁翁之利。然而到了最後,棋盤上卻忽然出現了一顆意料之外的「變子」。

那就是堇然。

而這顆變子的出現,不得不令棋手也捲入了棋局。

「果然……不管是十年前,還是十年後,你都不曾改變。」那句話還縈繞在耳邊,刺痛他的心肺。慕容雋疾步向前,向著落日下的帝都飛馳而去,頭也不回,沉靜的面容上只有眼睛深處的光芒熠熠,宛如深淵裡沉底的星辰——

不!這一切,絕不會和十年前一樣。

如今他已經有了足夠的力量,再也不會眼睜睜地失去她。哪怕以身犯險,貿然亂入危局,他也要去把她給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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