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荒上風雲變幻,暗流湧動,然而這一切卻未曾傳遞到琉璃心裡半分。她從海皇祭後就乖乖的待在了房間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變成了十足的乖乖女。
她一直在看著那個水裡的鮫人。
在海水裡沉睡了那麼久,他的傷勢逐漸有了明顯的好轉,有時候會動上一動,或者把眼睛睜開細細的一條線,隔著水看著前方,然而眼神渙散而遙遠,不知道似在看著哪裡,一瞬不瞬,嘴唇歙合著,似乎微弱地喚著一個人的名字。
有一次琉璃實在忍不住,便將頭湊到了他的位置上,從那個視角順著看了過去,頓時霍然明白了——原來,這個人一直在看的,是掛在側面壁上的那把闢天劍。
有時候,她似乎在房間裡聽到細細的歌聲,每次歌聲響起的時候他就會有甦醒的反應,然而等吃驚地轉頭看過去,卻什麼也沒看到。
那個旋律無比熟悉,激起了她腦海中的隱約的回憶碎片……那是《仲夏之雪》的旋律,她故鄉也有的歌謠。
然而,誰在那裡唱歌呢?難道是自己的幻覺?
琉璃嘆了口氣,回過頭去敲了敲梳妝檯:「金鱗,出來!」
一道細細的金線從她的袖子裡探出來,正是她飼養的寵物蛇。琉璃沒好氣地道:「張開嘴,讓我看看你的牙。」那條蛇彷彿聽得懂主人的話,立刻乖乖地爬上了梳妝檯,把身體盤成一團,上半身高高昂起,對著琉璃張開了嘴巴。
「真是笨,都不知道你是在哪裡弄丟了你的牙,」琉璃彎下腰去,細心地看著蛇張開的嘴,金鱗不安地扭動著身體,紅色的小眼滴溜溜地轉。
「算了,你和比翼鳥都是姑姑出山前交給我的東西,如果弄壞了,回去我沒辦法交代啊。」琉璃嘆了口氣,檢查著。兩顆劇毒的蛇牙明顯有折斷過的痕跡,短了一小截。這個大大咧咧的少女指尖觸控著劇毒的蛇牙,氣定神凝,彷彿忽然間變了一個人似的。
金鱗張大著嘴巴,期待地看著自己的主人。
琉璃伸出手指尖,輕輕敲了敲蛇牙,她閉上了眼睛,似乎將全身的靈力都凝聚到了手指上,唇中吐出一種奇特的歌詠——奇蹟在一瞬間出現了,她的指尖上忽然冒出了一種光,在手上緩緩凝聚。那種光,居然是青碧色的。
綠色的光從她體內凝結而出,剎那間消融在蛇口。光華里,可以清晰地看到斷裂的蛇牙在一種奇特的力量下重新生長,就如嫩筍抽尖,緩緩恢復。
琉璃輕撫著脖子上的古玉,嘆了口氣——被這個東西束縛著,自己的力量果然減弱了。否則修復那一點蛇牙,還不是一瞬間的事情?
「夠牢不?」等牙齒長得差不多,琉璃敲擊了一下蛇牙。她敲得重了一點,牙齒顯然還沒有完全長好,金鱗吃痛,卻又不敢閉上嘴咬到自己主人,只能搖晃著身體,把尾巴劇烈地來回甩,嘴裡發出嘶嘶的抽氣聲。
「好啦,沒問題了。」琉璃檢查完了牙齒,看了一眼旁邊水裡沉睡的鮫人,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那裡還殘留著一點淡綠色的光,透明晶瑩如朝露。她伸過手,將手指懸在鮫人的頭頂上,然而沉默了片刻,嘆了口氣,指尖的光芒漸漸收斂。
不……她還是寧可就這樣看著他,也不希望他在醒來後立刻離開自己遠去。
她正準備把金鱗重新塞回袖子裡,忽然那條小蛇閃電般地一動,上半截身體呈現出水平前傾的攻擊姿勢,對著她的身後某處虎視眈眈,嘶嘶吐著信子。
「怎麼?」琉璃驚詫地問,忽然間耳邊又聽到了縹緲細微的歌聲——這一次她聽得很清楚,那是一個女子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清麗悽婉,正在唱著那一首《仲夏之雪》!
仲夏之雪,雲上之光。
悉簌飄零,積於北窗。
中夜思君,輾轉彷徨。
涕泣如雨,溼我裙裳。
如彼天闕,峨峨千年。
如彼青水,繾綣纏綿。
山窮水盡,地老天荒。
唯君與我,永隔一方!
蹇裳涉江,水深且廣。
脈脈不語,露凝為霜。
長種迢迢,滄浪滔滔。
吾生吾愛,永葬雲荒!
「誰?」她順著金鱗的目光轉過了視線。然而,背後空無一人,壁間只懸掛著那一把黑色的長劍——那個歌聲,居然是從闢天劍裡傳出來的!
「咦?」琉璃倒吸了一品冷氣,「見鬼了!」
她站起身來,小心地走到牆壁前,仰頭看著那把掛著的劍——那把上古神兵被她從海底帶回來後,就一直懸掛在壁間,漆黑的劍鞘封印著紙世的利劍,劍柄上鑲著一顆淡紫色的珠子,發出柔和和淡然的光。
當她靠近的時候,那個歌聲忽然中斷了。
琉璃怔在了那裡,半晌喃喃:「會唱歌的劍?」
忽然間,聽到背後傳來微微一聲動靜。一隻蒼白的手從水裡探出,摸索著,抓住了水缸的邊緣。嘩啦一聲,水波湧動,那個昏迷的人居然從水底坐了起來!
「啊?」她驚喜地回身,「你……醒了麼?」
然而那個人似乎沒有聽到她的話,也沒有看到近在咫尺的她,雖然睜開了眼睛,然而眼神還是茫然而渙散的。彷彿聽到了什麼召喚,他用盡全力從水裡掙扎坐起,直直地看著四周,似乎在看著虛無中的某個幻影,嘴唇微微翕動。
「紫……紫煙。」她聽到他失血的唇中吐出微弱的呼吸。
那一瞬,她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紫煙,別走……」那個人對著那把劍伸出手,喃喃,「我知道……時間已經不多了,我馬上就去……」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卻用力抓著水缸的邊緣,想要站起身來。然而剛一起身,身上那個貫穿的傷口頓時裂開,血如箭一樣噴出,整個人往後倒去。
「喂!」琉璃大吃一驚,連忙扶住他。
他倒在她的臂彎裡,重新陷入了昏迷,整個人冷得如同一塊冰。她就這樣抱著這個人,半俯在水面上,心裡吃驚莫名。
他傷成了這樣,還在惦記著離開?到底是什麼在支撐著他?
沉思中,她看到了那個人身上的傷口卻在不斷地加速痊癒——肌肉生長的速度是如此驚人,以至於肉眼可見。琉璃小心地摸了摸他的額頭和手指:他的周身還是那樣的冰冷,彷彿置身於冰窟,只有傷口附近卻灼熱一片。
她心裡微微一驚:照這樣的速度,根本用不了原先預料的一年半載,最多不過一個月,他就會恢復如初了吧?等他好了,到時候,還有什麼可以攔阻他的離開?
少女明亮的眼眸裡露出了一絲憂慮,猶豫了一下,她輕輕咬了咬嘴角,小心翼翼地將手指探入水下,按在那個鮫人傷口上——她的手指似乎有一種奇特的力量,在指尖所到之處,傷口附近的溫度急速下降,癒合的速度也隨之緩慢。
水下昏迷的人忽然動了一動,琉璃吃了一驚,彷彿做賊被抓住一樣,立刻從水下收回了手,臉頰泛起了一絲紅暈,看了一下左右——幸虧,沒有任何人看到。
「神啊,饒了我這一次吧。」琉璃合起手,低聲。
不知道九天上的神明有沒有聽見,然而房間裡卻忽然傳來了一聲清晰的嘆息。
「誰?」琉璃嚇得一跳而起,回頭看去。
在她身後,居然無聲無息地出現了一個女子。在這個密閉的室內,那個女子是不知何時出現的,穿著一襲紫衣,幽靈般輕飄飄地站那裡,淡紫色的眸子裡露出急切而悲傷的表情,看著她,搖著頭,欲言又止。
「是……是你?」琉璃認出了是誰,失聲,「你怎麼又出來了?」
——這個女子,就是那天在海底指引她找到這個鮫人的!
「你是誰?」她警惕地問,「紫煙?你不是人吧?」
那個女子沒有回答,只是抬起手,指了指她胸前的古玉,又指了指頭頂的天空,忽然間,有一句微弱而急切的話,不知從何而來,居然清清楚楚地傳入了她的心底——
「求你……」
琉璃大吃一驚——她……她在和她說話?!這個幽靈,居然有能力突破了姑姑設下的古玉結界,將語音送到了她的心底!那需要多強的念力啊!
「求你了……」那個虛無的紫衣女子看著她,努力地將聲音傳過來:「快……快要來不及了……破軍要出世了!」
「破軍?」琉璃莫名地反問。
話語在不停地傳來,微弱而急切:「命輪的旋轉已經減慢了……平衡被打破……星圖開始亂了,亂了……」那個紫衣女子用一隻手按著自己的眉心,喃喃,「魔的力量在增長……月蝕即將來臨,星主、星主或許已經無法控制整個局面了……」
說到最後一個字的時候,她的聲音已經細微不可聞。
「命輪?星主?」琉璃不解,「好好說話行麼?」
「抱歉。我的力量有限……要在您面前顯形已經不容易,罔論,罔論……」紫衣的女子對她合起手掌,「龍身負重大使命,萬萬不能耽誤……請……請您早日放了他去……」然而,就在那一瞬,她臉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按著眉心的手忽然鬆開了。
那一瞬,唰的一聲,一道血箭從她額上的那一點血痣處噴湧而出!
「啊!」琉璃失聲驚呼,一個箭步上前想拉住她。
就在短短的瞬間,那個紫衣女子的臉從眉心開始裂為兩半,身體隨即四分開裂,化成一陣風消失然而在她消失前,最後一句話被送了出來,在琉璃的心底迴響——
「請您讓龍早日回到雲荒吧!」
「啪」的一聲,琉璃身子猛然一震,手裡的金鱗跌落在地上。
這個紫衣女子,到底是誰?她……她和那個鮫人是什麼關係?琉璃眼神複雜的變幻著,託著腮,低頭望著脖子上那一塊雙翼古玉,臉色完全不再像是一個天真的少女。
沉默了不知多久,她嘆了口氣,終究還是抬起手探入水下,重新按在鮫人的傷口上——這一次,她手心裡緩緩凝結出了綠色的光,注入了他的身體裡,鮫人身上的溫度迅速下降,傷口附近的癒合速度被催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痊癒。
壞事果然不能做……舉頭三尺有神明呢。
如果他那麼的想醒來,那麼的急著要去做某一件事,自己如果為了私心留住他在身邊,等他醒來後一定很厭惡自己吧?更何況,還有那個什麼紫煙在一邊盯著,將來自己這些小動作一定瞞不過她的眼睛。
琉璃訥訥地想著,耳邊卻忽然又聽到了一句囈語:「殷……殷夜來……」
她悚然一驚,從漫無邊際的猜想裡驚醒。
殷夜來?這幾天來,她一直守在他身邊,然而出現在這個人口中的卻只有兩個女人的名字:紫煙……以及,殷夜來。第一個名字是聽他念起過無數次的,語氣裡帶著深深的眷念,初次聽見時還重重刺痛了她的心——然而,第二個名字,卻是讓她大出意外。
殷夜來?這個鮫人的心裡,居然惦記著殷夜來!
他們雙雙在風浪中跌落船頭,她獲救了,他卻獨沉海底。然而,令人吃驚的是:他胸口的傷卻顯然出自利刃兵器。是誰傷了他?他到底是什麼身份?為什麼佩有闢天劍?作為一個鮫人,為什麼他會來到海皇祭上扮演海皇?那個葉城的花魁和這個鮫人之間,又會有什麼樣的牽連?
問題一個接著一個而來。
琉璃怔怔地想著,百思不得其解——眼前這個鮫人雖然近在咫尺,然而身上卻籠罩著諸多的謎團,一個接著一個,令他彷彿置身於彼岸的蒼茫霧氣中,看不清面目。
「殷夜來?」她喃喃,站起了身,「看來我得去一趟星海雲庭看看了。」
琉璃不知道,此刻和她在尋找著同一個人的,還有葉城的城主。
只不過和她直撲非花閣不同,慕容雋首先去了中州人聚居的八井坊。
正值陰天,偶有小雨,滿城都有些落寞蕭瑟,和昨日在海皇祭狂歡氣息迥異。時近中午,當慕容雋帶著人趕到魁元館的時候,已經人去屋空。
那間麵館門口擠滿了老食客,那些貧苦的中州人在清晨來的時候發現這家老店開著門,裡面的灶臺卻一片灰冷,根本沒有生火開飯的跡象。他們喊了幾聲,沒人回答,剛開始還以為這是安大娘今日身體不舒服,所以沒有早起——然而等中午前來還發現店裡沒有一個人的時候,所有人都有些驚詫起來。
「怎麼回事?昨天還在好好的開著呢,怎麼一夕之間就不見人了?」
「這店生意火爆,沒道理忽然間扔下來就不要了呀——莫非外頭欠債了?」
「不大像吧……安大娘一個寡婦帶著兩個娃兒,又沒花錢的地方,哪裡會欠債?」
「那為什麼忽然間一家子說走就走了?莫非是有什麼橫禍,被滅門了?!」
「胡說!這一家孤兒寡婦的,怎麼會惹來滅門?」
慕容雋穿著便服雜在人群裡,聽著那些苦力們的議論,眉頭緊緊蹙起——昨天白墨宸才帶著殷夜來來過了裡裡一趟,第二天這家店的一家人就立刻離開了。
這其中,一定存在著什麼關聯吧?
他默然想著,走進門去在內外轉了一圈,卻沒有發現任何異常的東西。這是一個典型的中州貧民的家,裡頭的東西都是低格低廉的舊貨,箱籠都開站著,卻沒有搶掠掙扎的痕跡,顯然是一家人倉促之間自行連夜離開的。
他不便久留,只是草草地看了一圈,就準備離開。
在一轉身的剎那,彷彿看到了什麼,忽然間他在窗前站住身,轉過頭看著灶頭的一尊佛像——那是中州人信奉的觀世音菩薩像,被供奉在灶上一個凹進去的小龕裡,下面貼著一張紅紙,因為常年被煙燻,上面的字跡已經模糊不清。
這是中州貧民家裡常見的景象,然而他卻驀然一震,用手指擦了擦上面的菸灰,湊了過去細看。那一瞬,不知道看到了什麼,葉城城主嘴裡發出了「啊」的一聲低呼,如遇雷擊,身體猛然晃了一晃。
「公子?」東方清驚呼了一聲,連忙上前,「怎麼了?」
慕容雋長久地沉默,眼睛從那張紅紙上移開,低聲:「沒什麼,走吧。」
他最後看了一眼這個簡陋的小店,轉身離開,再不停留。
在他離開後,店門口還是擠滿了前來看熱鬧的人們,灶臺灰冷,冬日的冷風從窗戶間隙吹入,拂龕上貼著的紅紙落滿了厚厚的灰塵,簌簌地響,上面被抹過的地方露出了清晰的字跡——
「祈求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保佑全家安康,百病不生。
「信女安徐氏攜長女安堇然、次女安心、長子安康謹立。」
長女安堇然!那五個字,如同烈火一樣灼燒了他的視線。
那一瞬,一切都明白報。慕容雋疾步走出八井坊,,只覺得胸口似有一塊大石壓上來,令他透不出氣來——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這十年來,堇然的一家人居然不曾遠離,而是一直隱姓埋名地居住在這個葉城裡!可是。為何他當年上天入地的搜尋,也杳無蹤影?
一定是白墨宸做的吧?這天下,也只有那個人才有這般的能耐!
這十幾年的交鋒裡,自己似乎處處都落了下風吧?
慕容雋在街上疾走,臉色蒼白,眼裡隱約有閃電一樣的亮光,指甲在掌心幾乎要掐出血來——已經十年了,有些事,他本以為自己已經忘記了。然而,今天下午,在這個簡陋的小店裡看到「安堇然」三個字的時候,昔年的一切又被血淋淋地撕裂開來。
多少的不甘、憤怒和憎恨在胸臆中重新熊熊燃起,竟讓本以為已經心沉如水的他止不住地想對天大叫出聲來——白墨宸……白墨宸!當年你乘人之危從我手裡奪走了堇然,如今又一夜之間將她的家人全數帶走,你,到底又想怎樣?
那一瞬,彷彿有極其不詳的直覺湧上心頭,讓他臉色忽然死去一樣蒼白。
「快,去星海雲庭非花閣!」他翻身上馬,吩咐手下,心急如焚地奔了出去——一個聲音在耳邊不停提醒:快……要快!否則,你可能再也見不到她了。
永遠也見不到她了!
星海雲庭也是一片慌亂,所有的清倌人、紅姑娘都不接客了,簇擁在非花閣的門口,目瞪口呆地看著非花閣:房裡的一切都不見了:字畫、琴棋、珠寶、衣衫,甚至連架子上的白鸚鵡雪衣和那一張沉香木的大床,全都一夜之間消失了。
整個房間彷彿成了一個空洞雪白的紙盒子,一無所有。
「這是怎麼回事?」慕容雋推開人群走上樓來,只看得一眼,只覺得當胸受了一拳,幾乎透不過氣來——畢竟還是晚了一步麼?他才剛剛發覺到她一家人的下落,那個男人就已經把她連夜帶走了,帶去了自己永遠也不知道的地方!
白墨宸……你是不是想要我們畢生再也不能相見?
胸臆間忽然湧上了無窮無盡的煩躁和絕望,平日安詳剋制的葉城城主再也忍不住,忽然一拳打在了牆壁上,發出了一聲低低的怒吼。
「城主?」東方清看得他慘白的臉色,心裡擔憂,「怎麼了?」
「我……」手上流出血來,刺痛令人清醒。慕容雋這才換過一口氣來,喃喃,「我沒事。」他轉身看著星海雲庭裡的鶯鶯燕燕,聲音不知不覺地嚴厲了起來:「殷仙子人呢?去了哪裡!」
「不知道,昨晚就沒見她,一早起來整個房間就搬空了。」旁邊有豔妓嘀咕了一聲,「真嚇人……就是洗劫也不會沒聲沒息啊!」
「是啊,」丫鬟指了指旁邊一個捧著錦盒的烏衣小廝,「這位是玲瓏閣來的小師傅,殷仙子在那兒訂做了一支簪子,本說好了是今天結款的,結果東西送來人卻不見了!」
「簪子?」慕容雋從那個小廝手裡拿過錦盒,開啟看了一眼——盒子裡放著一支金步搖,華美精緻,釵頭鳳眼點著紅寶石,鳳嘴裡銜站起一串流蘇,是用上好的紅珊瑚琢成的珠子,殷紅欲滴,和金釵相映生輝,設計巧妙、線條簡潔流暢,的確是殷夜來的風格。
他的手指微微顫抖:這就是她留下來的唯一紀念麼?
和多年前堇然在海皇祭時瞬間從人世間蒸發一樣,今日之後,葉城的花魁「殷夜來」會不會也就此消失?——而下一次,當她再度出現在他面前,會是幾年之後?又會是怎樣的身份和姓名?他們,此生還有相見的機會麼?
慕容雋拿著這支簪子沉吟,心亂如麻,灰冷絕望。耳邊卻聽老鴇從樓下趕了上來,一疊聲地道,「哎呀,是城主大人來了?快坐快坐……這群不知好歹的小妮子!居然沒好好的招待城主!」
「沒事,」慕容雋將那支簪子收入盒內,「我想知道殷仙子去了哪裡?」
老鴇一拍大腿,訴苦:「哎,正要去和您稟告呢!殷仙子昨天夜裡忽然離開的了,至今下落不明——這可怎麼辦呀?」
「怎麼辦?」慕容雋冷笑一聲,心底忍不住一陣怒意湧起,「人是在你們星海雲庭裡丟的,你卻來問我怎麼辦?按十二律,青樓裡的樂籍女子是不能隨便離開教坊的,殷仙子如今忽然消失不見,整個房子卻被搬空了,你居然推說不知道?」
「天地良心!借我一百個膽子也不敢彈她一根手指頭啊!」老鴇哭天搶地起來,拍著桌子,「人家後臺硬著呢,就是要拆了這個星海雲庭,我也不敢說什麼呀!」
慕容雋聽得她話裡有話,冷然問:「這麼說來,你是知道的了?」
老鴇抹了抹眼淚,在心裡掂量了一下輕重,遲疑著點了點頭,低聲:「昨天……昨天白帥來了樓裡,帶了夜來出去,回來後二話不說,使命人將夜來房間裡的所有東西都打包帶走了——我也不敢說什麼……人家伸一根小指頭也能碾死我呀!」
果然是白墨宸!那一瞬,他的眼神里掠過雪亮的殺意。
好,不管你把堇然帶去了哪裡,如今既然你身在帝都、入了我佈下的殺局,於公於私,我都要讓你橫屍帝都,有去無回!
他忍住了怒意,低聲問:「她的貼身侍女呢?一起走了麼?」
「春菀也不見了,」老鴇搖了搖頭,「秋蟬倒沒走……不過那個丫頭什麼都不知道。」
慕容雋沉吟不語:既然白墨宸沒有將這個丫頭一起帶走,那麼證明她是個無關重要的局外人而已,只怕問也問不出什麼名堂來。
「要不要叫來問一下?」東方清在旁邊低聲問。
慕容雋點了點頭,東方清正準備出去叫人找秋蟬,卻聽老鴇在一邊怯怯道:「稟城主……秋蟬在中午時,已經被緹騎的老爺帶走了。」
「緹騎?」慕容雋臉色微微一變,「緹騎來過?」
「是的呀!」老鴇又是畏懼又是傷心,擦著眼淚,「今兒中午不到,還沒開門迎客呢,緹騎老爺就闖了進來,非要帶夜來走,攔都攔不住!」
慕容雋聽著,心在慢慢往下沉。
怪不得方才往群玉坊這邊走的時候,沿途看到那麼多朱衣的帶刀緹騎,引得路人都紛紛注目——殷夜來名聲雖盛,卻不過是一介青樓女子。她失蹤不過一夕,本不該牽動那麼多的人。然而在她離開後不到半日,緹騎便已經興帥動眾的找上門來,顯然事情非同小可。
「緹騎找殷仙子什麼事?」他蹙眉。
「誰知道……誰敢問呀!」老鴇一甩手,又作勢號啕起來,「天啊!我家供著一個殷仙子,可比供了一尊活菩薩還費心!——我到底是作了什麼孽呀……今年這麼不順!一個寶露是這樣了,兩個也是這樣!」
慕容雋只聽得心煩,拂袖轉身,便要開門出去。然而在推開門的瞬間,忽然聽到了樓下傳來一片驚呼,似是無數的女子紛紛後退奔逃,中間夾著斷續的哀吟。
「怎麼回事?」他開啟門,厲聲,「誰在這裡打人?」
話音未落,卻和疾步上樓來的人打了個照面,雙方都愣了一下。
「城主?」
「大統領?」
慕容雋和都鐸在樓梯口面面相覷,都沒有料到在這裡會遇到彼此。不過畢竟都是久經官場的人,雙方立刻回過神來,相互抱拳問好,場面上的寒暄做得滴水不漏,完全看不出片刻前兩人曾經暗地裡秘密分帳了一筆巨大的財富,有著不可告人的緊密聯絡。
「今天是什麼風,竟把城主吹到這裡來了?」都鐸笑道。
「哪裡哪裡,在下是青樓常客,倒是大統領今日竟親自來星海雲庭,甚為少見啊。」慕容雋笑著看了一眼樓梯口,眼神不易覺察地微微一變:都鐸後面帶著一行如狼似虎的緹騎,當先兩個人押著一個血肉模糊的少女,正準備拖上樓來。
慕容雋認得那是殷夜來的侍女秋蟬,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氣。
「喔,讓城主見笑了,」都鐸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冷笑了一聲,「這個賤婢死活不肯招出殷仙子的去處,只能將她拖回此處辨認一遍,再找幾個人回去繼續查問。」
慕容雋看著奄奄一息的少女,忍不住出言道,「或許她真的不知道殷仙子的下落。」
「做侍女的會不知道自己主人的去處?」都鐸搖了搖頭,指了指那些嚇得變了臉色的青樓女子和老鴇,冷笑,「既然這個丫頭說不出什麼,沒奈何,只能將這些人都全部帶回去——拷問了!不問出來不罷休。」
周圍的女子尖叫起來,紛紛往外逃,卻被門口的緹騎攔了回來。
「大統領何須動怒?」慕容雋嘆了口氣,側過身附耳道,「我想殷仙子八成是被‘那個人’帶走的+——你我心知肚明,又何必為難下人?」
都鐸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慕容雋:「哦?城主倒是憐香惜玉之人。」
「倒不是憐香惜玉,」慕容雋搖了搖頭,低聲道,「現在還不是時候。除非是帝君下令,否則還不能動‘那個人’身邊的女人——」
「呵,」都鐸笑了一聲,也壓低了聲音,「放心,是時候了——這正是帝君的意思。」
「什麼?」慕容雋猛然一驚,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是時候了?難道那個「時候」已經猝不及防的到了?!
「你以為我吃飽兇撐的啊?會跑到這地方來為難一群女人?」都鐸苦笑,攤開手來,「沒奈何,早上帝君下了死命令是,讓緹騎無論如何要邀請到殷仙子入宮獻舞——否則,別讓這些賤婢了,連我都要吃不了兜著走!」
「……」慕容雋倒吸了一口冷氣,壓低聲音,「好端端的,帝君怎麼會忽然邀請殷仙子入宮獻舞?莫非是……」
「還是城主自己布的局呢?怎麼忘了?」都鐸笑了一聲,意味深長的看了他一眼,湊到他耳畔,低聲,「白帥今早一入宮,立刻被帝君軟禁起來了。兩人一直談不攏,氣氛很緊張。時機正好,城主安排下的殺局若要發動,也就在這兩天了!」
「啪,」慕容雋手一震,竟然將玉扇跌落在桌上。
那一瞬,他想到的不是權謀,不是爭鬥,而只有一個猛然醒悟過來的念頭。一個聲音在他腦海裡迴盪,越來越響——原來那個人早已察覺自己即將陷入絕境,他之所以送走了堇然,竟是為了保護她!
一種不知道是刺痛還是欣慰的複雜情緒忽然湧上心頭,讓他聽不見都鐸後面的話。
「……放心,在這件事上宰輔也會出力,挑起他們君臣不睦,借刀殺了白帥!不過,就算宰輔他沒成功,還有我呢……」都鐸在壓低聲音對他表決心,拍著胸口,「我們既然收了城主的重禮,就絕對不會辜負城主的囑託。」
「哦……」他漸漸回過神來,喃喃,「那就拜託兩位了。」
都鐸壓低了聲音,「如今箭在弦上,只怕隨時都要命中目標了,城主怎麼還有空來這裡為這些女人說話?」說到這裡,他不耐煩地揮了揮手,提高了聲音:「來人!把這裡的人統統給我帶回去!從掛牌的清倌人,從丫鬟到小廝,一個都不留!」
「是!」緹騎一聲應答,立刻動手。一時間星海雲庭裡只聽得一片哭喊之聲,響徹了整個群玉坊內外,令路人紛紛駐足。老鴇也被拉了下去,知道這番真的是大難臨頭,號哭著扯住他的衣襟,「城主!城主!救命啊……您也是這裡的常客,幫忙說一句啊……」
慕容雋看著這一幕,嘴唇動了動,卻始終無話可說。
是的。如都鐸所說,這是他自己安排的局,怎生會忘了呢?他既然不惜一切代價來扳倒白墨宸,自然應該想得到這肯定會牽連到殷夜來。今日星海雲庭這番劫數,其實是他一手促成的,又何必在裡假惺惺?這些身為下賤的風塵女,是註定要成為權謀鬥爭的炮灰了。
他硬下心腸轉過頭去,根本不理會老鴇的苦苦哀求。
「怎麼了?」門口卻傳來一聲急促的問話,「這裡怎麼了?」轉頭看去,只見一位朱衣麗人走了過來,站在被封鎖的門口滿臉焦急地往裡看:「夜來她呢?」
「傅壽姑娘!」老鴇認得那是紅袖樓的頭牌、殷夜來的手帕交,彷彿撈著一根稻草般伸出手來,「傅壽姑娘你快來幫講講道理!夜來她聽不見了,關我們什麼事啊……天啊!這些老爺居然要查抄我們星海雲庭!」
傅壽看到了滿身是血的秋蟬,嚇了一跳,剛要開口,卻聽得都鐸一聲冷笑,從樓梯上走下來,上下打量著她:「原來是傅壽姑娘?來得正好——左右,給我一併拿下!她是殷仙子的密友,定然知道仙子的下落。」
傅壽下意識地退了一步,後路卻立刻被緹騎截斷。
她握緊了手,手心裡是一塊通透的碧玉。前日那個冤家九爺忽然來了紅袖樓一趟,盤桓了半夜,也沒說什麼,卻從懷裡掏出一大筆錢放在桌上,說是不枉多年相好一場,這些夠她下半生用的了。然後又把這一塊玉也放到了桌上,說這是他隨身多年物件,也送給她了。她吃驚不小,然而待得要問,那個九爺又神龍見首不見尾地穿窗而去,消失在夜裡。
她翻來覆去地想著,越想越覺得清光華這翻歡這番的言行不尋常,心裡按捺不住,便來星海雲庭想找殷夜來問個究竟——不料一到門口,便遇到了這樣的禍事。
「請姑娘和我們回朱衣局一趟。」緹騎冷冷道,抖出了一副鐐銬。傅壽臉色蒼白,然而卻沒有露出絲毫的畏懼之態來,只是昂然道:「不用銬,我自己會走!」
緹騎一把上來扯住她:「別敬酒不吃吃罰酒!信不信我打斷你的手?」
「你敢!」忽然間,一個清脆的聲音響在門外。
所有人一起回頭,目光瞥處,只見一鞭子凌空抽來,啪的一聲把那個緹騎的手打了開去,虎口頓時碎裂。門外一個少女在星海雲庭門外翻身落下馬背,也不等站穩,一聲怒斥便搶身過來,護住了傅壽,雙眼圓瞪逼視著眾人。
「你們想幹什麼?一群大男人,光天化日的在這裡欺負青樓女人,丟臉不丟臉啊?」那個少女冷笑顧一聲,然而一眼看到了一邊慕容雋,卻有些吃驚,「啊?怎麼你也在這裡?果然不是什麼好東西,和這些人同流合汙!」
緹騎捂著手,卻敢怒不敢言。——因為來的,居然是廣漠王的九公主。
「九公主……」慕容雋嘆了口氣,忽然覺得一個頭有兩個大。
現在這裡的局面已經夠複雜,偏偏這個丫頭居然還跳出來添亂——不得違逆帝君,不能得罪都鐸,更不能得罪琉璃,還要儘量保住這裡一群女人們的性命——任憑他多麼八面玲瓏,要逐一處理妥當這些方方面面,也不由得有些頭疼。
「九公主誤會了,」都鐸卻不像慕容雋那樣對這個丫頭留情面,公事公辦地一抱拳,「在下乃是奉帝君之命,前來這裡調查殷仙子下落——這座樓裡的人均逃不了干係,需要請回去協助詢問,還請公主見諒。」
「協助詢問?」琉璃指了指奄奄一息的秋蟬,「這是詢問,還是拷問?」
「緹騎只是奉命辦事而已,九公主若有不滿,可以上訴帝君。」都鐸實在是失去了耐心,往前一步,揮了揮手,吩咐下屬,「來人!把這裡的人都帶走——」
「站住!」琉璃柳眉倒豎,指著當前的緹騎,「再走上一步別怪我不客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