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等!」四大家臣之首的東方清認出這個少女是廣漠王的九公主,連忙攔住了要發射第二輪的同僚。然而慕容雋坐在馬背上,只是抬起頭怔怔地看著她,眼神渙散而恍惚,似乎完全沒有認出她是誰來。
「慕容雋,你這個沒義氣的傢伙!說好了要一起入宮救殷仙子的,你居然扔下我自己偷偷先跑來了?」琉璃看到對方一身都是傷,不由撇嘴,心裡的火氣登時消了,「你看你,背信棄義,到頭來弄得自己這麼狼狽!」
然而就在瞬間,慕容雋身子往前一傾,忽然從馬背上跌了下來!
「喂!」琉璃大吃一驚,下意識地一按鳥背。比翼鳥應聲呼嘯著一衝而下,利爪下探,在那個人跌到地面上前瞬地將他一把抓了起來。
「公子!」那一群人發出了驚呼,弓箭再度張開。
「別放箭!」東方清厲聲阻攔,「讓公子跟著她走更安全一些——追兵就要來了,我們來斷後!這樣,才能讓都鐸的人馬順利走脫。」
馬蹄聲果然已經近在耳側,那是驍騎軍的人包抄了上來。
「是。」彷彿知道此刻已經萬萬不能逃脫,所有人停下了撤退的腳步,聚攏在一起,回過身,對著後面追來的人齊刷刷地拔出了刀劍,臉色肅穆——雖然面對著比自己多十倍的人馬,鎮國公府的家臣卻沒有一個屈服。
「一個也不許逃了!都給我抓回去!」如狼似虎的驍騎軍已經追上了他們,當先一騎坐著的是白墨宸。一夜出生入死的劇戰後,他的全身上下都充滿了血和火的味道,鞭梢一指,喝令下屬圍困住了這一行人,厲叱:「慕容雋呢?給我滾出來!」
東方清在面具後的眼睛驟然變了,不可思議地喃喃:「你……還活著?」
不可能……那樣的一場大火,居然沒有把這個人燒死!居然還讓他毫髮無損地出現在了這裡!這難道是天意,還是神蹟?!
「是,我活著。但有些人卻已經死了……」白墨宸看著這一行蒙面人,眼神亮如閃電,隱隱透著一種令人畏怖的光,一字一句地切齒,「所以,你們,全部都該跟著去!」他厲聲大喝:「慕容雋呢?讓他出來!」
「鎮國公?」東方清忽地冷笑了一聲,「此事和鎮國公有什麼關係?——我們今夜是奉宰輔素問之命前來的。白帥的話,在下實在聽不懂。」
白墨宸一怔,驀地明白過來:「死到臨頭,還信口雌黃!」
東方清手一擺,所有殘餘的人唰的拔刀。
「還要抵抗麼?」白墨宸厲聲冷笑,刀鋒斬下,頓時斷去了身邊的一顆頭顱,「慕容雋,既然你不敢出來——那麼,就讓我來把你的黨羽一個個的拔除乾淨!」
隨著主帥的衝鋒,驍騎軍立刻湧上,從四面八方將這一行人包圍。
那是一場沒有任何希望的眾寡懸殊的戰鬥,慘烈異常。
一個接著一個的家臣倒下去,血染紅了地面。然而,從頭到尾,沒有一個人說一句話,沒有一個人發出一聲慘呼。白墨宸策馬馳騁於殺場中,手起刀落,彷彿殺神附體,眼裡充滿了可怕的光芒:「慕容雋……出來!」
力量眾寡懸殊,這樣的殺戮持續了只有一刻鐘,到最後,迅速只剩下四大家臣之首、跟隨了慕容雋最久的東方清。
「停!」殺紅了眼的空桑主帥忽然大喝,所有人隨之束手。白墨宸跳下戰馬,踏著屍體一步步走過來,冷冷對最後的俘虜道,「慕容雋呢?交出他,饒你全家不死。」
東方清提劍站在滿地屍體裡,面對著最後的通牒,並沒有回答一個字。他看了看白墨宸,然後低下頭檢視了一番死去的同伴們,站直了身子,冷冷一笑,忽地回劍一抹,斷然割斷了自己的咽喉!
「啊?」在旁人的驚呼聲裡,蒙著布巾的臉迅速變黑,轉瞬腐朽成白骨。
白墨宸一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肩膀,然而對方的身體也在迅速潰爛,很快就軟得已經無法抓住——那一刻,不僅是東方清,那些倒地死去的人的臉上也同時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屍體迅速化成了一灘水!
「沒有活口。」駿音低聲,「無法確認身份。」
白墨宸定定看著那些腐屍片刻,頹然鬆開手來。這人在最後選擇了自行了斷,就是為了不讓今晚的事情牽連到鎮國公府——這些家臣估計出發前就在舌下藏了毒藥,還真的是對慕容氏忠心耿耿,死而後已!
他看著腳下累累白骨,沉默了一瞬,忽然一咬牙,勒轉了戰馬飛奔離開。
「白帥!」將士們在後面急追,「您要去哪裡?」
「鎮國公府!」
比翼鳥下探下迅速起飛,帶著慕容雋和琉璃飛起。忽然墜落後又被提上雲霄,然而慕容雋卻似乎沒有絲毫的驚訝恐懼,甚至沒有絲毫表情,彷彿失去了魂魄。
「你……你怎麼了?」琉璃有些不安。
慕容雋搖了搖頭,沒有回答,只是將雙手覆蓋在了臉上,默然了許久,才長長地嘆了口氣:「我畢竟還是輸了……」
「輸了?」琉璃愕然,「你是說你沒救出殷仙子麼?」
慕容雋微微搖頭,似是再也不想解釋什麼,只是垂下手,指向了地面。琉璃探頭往下看去,忽然「啊」地驚呼了一聲。
在他們剛離開不久,地面上就已經出現了一場大屠殺!鎮國公府的那一行人被驍騎軍包圍,無數支利箭急射而來,轉瞬射殺了所有人——宮門不過在十丈之外,但那短短的距離卻彷彿是鬼門關,沒有一個人可以活著離開。
「那個人是誰?」琉璃指著殺場裡一個策馬馳騁的人影,「好狠啊!」
在那個人殺過之處,被一刀斷頭的屍體紛紛倒下,鮮血濺了滿身,從半空看下去也是殷紅可怖,分外的刺眼。琉璃只看了一眼,心裡就隱約騰起一種不詳的感覺。這個人身上,似乎有一種奇怪的黑暗和狂熱。
「白墨宸。」慕容雋輕聲,語氣冷酷而空洞,「他居然沒有死。天意?」
「白墨宸……」琉璃緩緩唸了一遍,這個名字曾經在殷夜來嘴裡吐出——那是殷仙子的男人,空桑的主帥,在世人口中是一個強大、自制、重情重義、言出必行的軍人。然而此刻,這個滿身是血馳騁在屍骸裡的人,卻瘋狂得宛如一個惡魔。
「這個人……」琉璃喃喃,「不大對勁。」
地下的那一場屠殺轉眼結束,在東方清倒下的那一瞬,琉璃感覺到身邊的慕容雋劇烈地震了一下。她以為他會忍不住衝動地做什麼傻事,連忙上去拉住了他的衣袖,然而,慕容雋畢竟還是沒有動,只是在高空低下頭,看著自己的下屬被屠戮殆盡,沒有說一句話。
「血的代價……」慕容雋望著腳上的大地,喃喃,「成王敗寇。既然白墨宸還活著,那麼,就要輪到我們付出代價了。」
「代價?」琉璃訥訥,頓了一下,似乎陡然明白過來了,失聲,「你要殺白帥?為了搶女人?——天啊!你就算為了救出殷仙子,也不能放火燒了皇宮呀!」
慕容雋苦笑了一下,不置可否。這個九公主的心思簡單純淨,哪裡能明白這麼複雜的權謀爭鬥。此刻,他甚至連解釋的力氣都沒有了。
「殷仙子呢?」琉璃追問,「你找到她了麼?」
「……」慕容雋沒有回答,辰角緩緩露出一種讓琉璃冷徹心肺的笑容來。他仰起頭。漠然地看著烏雲上刺眼的陽光,瞳孔居然沒有任何變化。
「你笑什麼?」琉璃失聲,有些不詳的預感,「她在哪裡?」
「在火裡。」他木然地回答,「在我眼前,被活活燒死了。」
「什麼!」琉璃失聲驚呼起來。
「她死了!」那一瞬間,她聽到慕容雋一直剋制著的聲音終於有了起伏,那是一種彷彿爆發似的憤怒和絕望,在雲上失聲狂笑起來:「她……她為了那個男人,居然可以赴湯蹈火!她寧可與他共死,也不願和我同生……哈,哈哈哈!」
他笑得如此瘋狂,手舞足蹈,幾乎要一頭從比翼鳥上栽落雲霄。
「喂,小心啊!」琉璃連忙一把抱住了他。
「哈,哈哈哈……我拼了命的想去救她回來……她卻寧死也不跟我回來!」懷裡的人在大笑,胸臆不停地起伏,幾乎是惡狠狠地道,「她寧可與他共死,也不願和我同生!」他哽咽著,忽然間又出了一聲大笑:「而且,那火是我放的!是我……是我!」
琉璃怔怔地看著他。說不出話來——她感覺到有滾燙的淚水一滴滴濺落在手上。這個向自己求了幾次婚的貴族青年,一貫是個心思縝密的人,冷靜優雅,長袖善舞,似乎生下來臉上帶著面具。然而這一刻,他卻哭得像個孩子和瘋子。
——這就是人類麼?是那種最脆弱也最堅強、最卑微也最強悍的生靈麼?他們小小的心臟裡,蘊藏著多少的力量啊!
琉璃怔住,遲疑了半晌,才絞盡腦汁想出來幾句安慰的話:「我知道你現在一定很傷心……不過,別難過了……人死不能復生。我知道你盡力了……你盡力了呀!」
她也知道自己說辭的蒼白,慕容雋搖了搖頭,還是沒有說話。
「那麼,不如我們先回家去吧?」琉璃等了片刻,還是不見他有反應,有些無奈地開口,「一夜沒回去,我爹一定急死了。」
「家?」一直木然的慕容雋聽到這句話卻震了一下,不知道想著什麼,臉色緩緩變化。他終於嘆了口氣:「你說的對。現在我還不能死——慕容家已經到了存亡關頭,這個時候,我怎麼能坐以待斃?」
「啊?」琉璃張大了嘴巴,「存亡關頭?」
「是。」他微微苦笑了一下,「白墨宸命大,居然在那場大火裡活下來了!你以為他會放過我?還有那些給了兩百石黃金的那些人,他們……」
說到這裡,他下意識地低下頭,看著自己左手的無名指。
從刺破那一天開始,那個小小的傷口一直沒有痊癒,不停滲出血跡來,似乎除非他體內血全部流乾才會停止——那些冰夷,在抽取了那滴血之後,也已經把他的靈魂束縛在那個水晶球裡了吧?如果知道了自己沒有完成約定,那麼,隨之而來的報復定然殘酷萬分。
可是……這又有什麼呢?
在眼睜睜地看著堇然葬身火海那一刻開始,他的心也已經死去了。接下來肉體的死亡或者靈魂的禁錮,都已經無足輕重——到了此刻,唯一令他還覺得牽掛的,是他的家人和中州人的命運。
「咦?」琉璃又一次注意到那個小傷口,驚詫地湊了過來,「這是怎麼弄出來的?」
「沒什麼。」慕容雋很快將手藏到了袖子裡,在比翼鳥上站起身來,俯視著已經近在腳下的葉城,深深吸了口氣:「九公主,今日你救了我的命——我會永遠記得,也希望還有機會能報答。可現在,我要回家了。」
「大難立刻就要來臨,我必須竭盡最後的力量,保住慕容家!」
琉璃不是很明白他說的是什麼,看了一眼腳底下亂糟糟的帝都,喃喃:「可是……我還得找一個人呢!那個傢伙重傷未愈,會出什麼事情。」然而,話剛說到這兒,有什麼東西卻忽然掠過了她的眼角。
那是一道光,從雲霧下面而來,飄忽飛過,宛如淡淡的閃電去向了不遠處高聳入雲的伽藍白塔頂上——白光裡依稀可見一個女子的影子,飄向了神殿。
「啊?」琉璃順著那個影子看去,忽地震了一下,「那是……」
比翼鳥掉轉了頭,迅速追了上去。
在萬仞高的白塔上,神廟寂靜。
巨大的神像下點起了燈,一共七七四十九盞,布成了一個詭秘的陣容。在那些用來增強靈力的陣法中間,盤膝坐著兩個人。空桑祭司和鮫人男子相向而坐,雙掌相抵。兩隻掌心都刻有命輪的手緊扣在一起,金光緩緩而轉,氣息在兩人體內流動。
鳳凰的眼睛緊閉,枯槁的臉上沒有絲毫生的氣息。
片刻,一陣微風從神殿外吹入。一道虛無縹緲的白色人影從腳下的大地上掠來,忽地來到了黑暗的殿內,迅速地飄近。
那,赫然也是「鳳凰」!
然而,那個鳳凰卻是一個散發著微光的「靈體」,虛幻如霧。那個靈體從殿外掠入,彷彿被什麼力量吸引著,迅速地飄向了盤膝而坐的本體,一瞬間合二為一。
那一瞬,空桑女祭司的身體震了一下。
溯光吐出了一口氣,將右手緩緩鬆開——在他掌心的命輪離開對方掌心時,彷彿身體的生氣被抽去,盤膝而坐的空桑女祭司忽然間就癱倒了下來,白髮如瀑,面容泛灰,一瞬間又似老了十歲。
「鳳凰?」溯光俯下身,「怎麼樣?」
魂魄歸體後,空桑女祭司勉強地睜開了眼睛,只覺得身體有千般重,彷彿有一塊巨大的石頭壓在四肢百骸上一樣。她緩緩點了點頭,說不出話來。
神殿內和麒麟一戰之後,她已經接近垂死之境。然而為了不讓帝都的局面不至於一發不可收拾,她在龍的協助下強行讓元神脫離軀殼,以靈體的方式去紫宸殿上履行白塔女祭司的責任。然而,這樣的最後一舉,已經讓燈枯油盡的她再也無法支援下去。
「好了……完成了。」她眼裡的神光在渙散,虛弱地喃喃,「該做的……我都做了。我為雲荒已經盡了力,剩下的……就看天意了。」
溯光默默頷首,看著懷裡的同伴氣息逐漸微弱,心痛莫名。
「其實,黎縝……是我的人。」鳳凰低聲,「入宮幾十年來,他只遵照我的旨意行事……他會暗中輔助悅意,讓她學會如何做一個好皇帝……我也只能做到這樣了。麻煩你告訴星主……請再派一個人,繼承‘鳳凰’的位置吧!」
空桑女祭司斷斷續續地道:「破軍即將甦醒……這個時候,如果女祭司的位置忽然空缺……太危險了。龍,在沒有選定新的人之前……千萬不要把我的死訊洩露出去。」
「你會沒事的。」溯光輕聲安慰,自己也覺得這句話的空洞無力。
「呵,我已經八十二歲了……就算麒麟沒有殺我,也活不長了。」空桑女祭司苦笑著,「我不怕死,龍……我知道輪迴永在,而死生,不過是晝夜更替。」
溯光說不出話來,只是嘆了口氣。
「你好好休息吧!我把麒麟帶回去。」靜默了片刻,他看了一眼神廟裡另一個垂死的胖子,「等星主來到雲荒再做處理。」
「不!」空桑女祭司卻緊緊地握住了他的手,「別走!」
垂死的人是如此用力,以至於他霍然一驚。「我要死了,龍……所以,請你現在不要離開。」她在他懷裡輕聲道,斷斷續續,「這是我一生中最後的請求。」
溯光有些無措,只能點了點頭。
和不久前死去的明鶴一樣,鳳凰將自己的一生奉獻給了守望,為了守護命輪,為了這片大地的平安和繁榮,在黑暗裡默默耗盡了一生。
「不,不是這樣的……」彷彿是洞察了他的心思,鳳凰虛弱地笑了一下,喃喃,「這些年來,支撐著我在每一個黑夜等待下去的信念……只是,只是能再度見到你。」
她的聲音微弱卻清楚,令身邊的人震了一下。
「鳳凰?」溯光愕然喃喃。
然而,彷彿生怕自己這口氣一斷就再也說不完這些話,垂死的女子沒有容他說下去,繼續低聲喃喃:「鮫人的宿命,是一生只能愛一次的……我知道無法靠近你……所以只能守著白塔,等待你六十年一度的歸來。」
「我只能這樣等著……等著。」
她微弱的語氣裡帶著自嘲的苦笑:「對一個陸上人類來說……八十二歲,已經太老太老了……就算麒麟不殺我,我也該壽終正寢了。可是,沒有見到你,我怎麼甘心死呢?」
溯光因為震驚而無法說出一個字,低下頭,定定凝視著懷抱裡的女子——她的臉枯槁而蒼老,白髮如雪,然而眼裡卻有少女一樣的憧憬和閃亮,令他不由得見之心驚。
這些年來,他沉湎於紫煙離開的哀傷之中,從來不曾注意過外部的世界。六十年了,他們之間只見過兩面。就算在她韶華鼎盛的時期,他也沒有注意到這個同伴的模樣,然而,她卻在黑暗裡等了他足足一個輪迴!
太晦澀了……這從何說起呢?
她為他耗盡了一生,他卻毫無記憶。過去短暫的幾次相逢裡,她是否對他說過一些什麼暗藏深意的話語?是否曾經給過一個隱忍而深情的凝望?這些都無從回憶了……他只記得一些模糊的片段,就如水面上沉浮不定的影子。
「真是悲哀啊……鮫人的一生那麼漫長,可是我們人類只有幾十年……我用盡了一生,也只能見你兩次啊……龍!」鳳凰用盡全力,抬起手輕輕觸控著那一張夢幻中的臉,「可是,在我死的時候……你卻正好在我身邊……這是天意麼?」
蒼老的女子臉上忽然出現了奇特的紅暈,從胸臆裡吐出最後一口氣:「吻我一下吧,龍……」
溯光微微震了一下,然而身體卻是僵硬在那裡,沒有辦法動一動。
「就當是送別一個同伴。」鳳凰虛弱地喃喃,「可以麼?」
黑暗的神廟裡,鮫人的呼吸輕而紊亂,顯示著他的猶豫不決。感覺到懷裡的女子氣息逐漸微弱,溯光暗自握緊了拳頭,緩緩俯下身去。然而,在接觸到冰冷的額頭之前,他卻停住了,彷彿有什麼無形的力量攔住了他。
黑暗裡有淡淡的微光,那是闢天劍上鑲嵌的明珠。
那一瞬,紫煙臨死前的模樣在他眼前晃動,她也在對他微笑,對他說話,苦苦的哀求——那一首《仲夏之雪》又依稀在耳邊迴響,刺痛他的心肺,令他無法呼吸。
溯光的手握緊了那把闢天劍,無聲地頹然搖頭。
「啊……連這樣也不行麼?」懷裡的鳳凰輕輕笑了一聲,微弱地喃喃,「原來,我們一生的緣分僅止於此而已……但願下一世,我能轉生在你們鮫人裡,會為你而選擇成為女子……不知道那時候,你還認不認得我?」
他沉默了片刻,終於低聲:「會的。」
「呵,我知道你是在騙我……龍。」鳳凰微微地笑了起來,語音蕭瑟:「你不會再認得我了……幾百年來,你眼睛裡只有一個人——那就是紫煙……」她用盡全力抬起手伸向虛空,一寸一寸地,終於觸到了他的臉頰,忽然聲音轉為決斷而清晰……
「但願生生世世,再不相見!」
那一句後,黑暗中的聲音終於停頓了。溯光怔在了那裡,一動也不能動,直到枯槁的手指頹然從他臉頰上滑落,懷裡蒼老的女子再也沒有了呼吸。
神廟空寂而冰冷,只有巨大的孿生雙神像在高處靜靜俯視著他們,金瞳和黑眸深不見底,宛如看穿了時間和空間。外面有風瑟瑟吹來,寒冷而空蕩。
她最後的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回落,震動了他的心。這一刻,在紫煙死後一百多年後,他又一次感受到了不朽的死亡和不朽的愛。那種震憾直抵他的靈魂深處,令他無法抗拒地感覺哀傷和痛苦。
忽然間,他聽到門外有人輕輕嘆了一口氣。
「誰?」他失聲,抓起了身側的闢天劍,抬頭看去。
黎明的天光裡,巨大的比翼鳥無聲無息地停在神廟的屋簷上,那個追蹤他而來的少女站在洞開的門檻外,怔怔地看著這一幕。高空的風吹動她的衣袖,獵獵如飛,彷彿一群雪白的鳥兒鑽進了她的袖子。
然而,少女的眼神卻是複雜而空洞的,宛如蒼老了十歲。
「琉璃?」他失聲。
她,是追著自己來到這裡的吧?這個丫頭為什麼總是這樣追著自己不放呢?難道是因為……彷彿有一道閃電劈下,心裡一亮,他忽然間不敢再想下去。
是的,是的,原來是這樣!
紫煙離開後的一百多年裡,他的軀殼雖然活在這個世界上,然而靈魂卻早已游離在外,只活在虛幻的過去裡。然而此刻鳳凰的死,彷彿猛然推開了他心裡那一扇緊閉許久的門,另一個世界的風開始颼颼地吹進來了,凍醒了他淡漠已久的心——此刻,看著這個活潑明媚、敢愛敢恨的少女,他忽然有一種無法面對的感覺。
然而,琉璃在神廟外定定凝望了他片刻,卻沒有說什麼,甚至沒有踏入神廟,就這樣掉轉頭躍上了比翼鳥的背。
「琉璃?」他不自禁地站起身來。
「朱鳥留給你。」少女頭也不回地低聲道,然後彷彿逃也似地逃了出去。
溯光下意識地想要追出去,目光掃過,卻忽然怔了一下:神廟的那個角落已經空了,重傷昏迷的麒麟已經不在原地,只有一線血色從柱子後延伸出去,拖著越過了窗臺,消失在黎明裡——就在他因為鳳凰而分心的短短片刻,麒麟居然暗自逃脫了!難道剛才他的垂死昏迷,其實都是裝出來的麼?
真不愧是闖蕩江湖多年的老滑頭。
他蹙眉,轉過身走入神廟,將鳳凰的遺體從血中扶起,安放在穹頂底下女祭司平日靜思用的神臺上,讓她保持著盤膝而坐的姿態,如同坐化而去。
「先在這裡安眠吧,」溯光抬起那隻刻有命輪的右手,輕輕按在了她的額心,低聲,「我會替你報仇,也會繼續守護命輪的誓約——等明年五月二十日之後,我將和星主帶新的‘鳳凰’來這裡。到時候,你將得到徹底的解脫。」
清晨,太陽已經升起來了,穿過穹頂大塊的水晶將清澈的光線射入神廟。八十多歲的女祭司在死後反而顯得分外的美麗,枯槁的臉舒展開了,如同一朵乾枯的花遇到水重新滋潤著綻放,沒有痛苦,只有寧靜。
那一瞬,他幾乎都忘記了她是在一場殘酷的戰鬥裡被殺的。
「不用替我報仇……龍。」忽然間,他聽到了一個微弱的聲音,那個聲音來自死去之人的顱腦中,從他掌心的命輪裡傳入。
「鳳凰?」溯光愕然地看著她。
死去的人額心尚有餘溫,竟是用殘存著的一點點念力將最後的話傳遞給他,聲音隨著魂魄的消散,卻越來越微弱——
「麒麟是為了他所愛的人而戰,就如我們為命輪而戰一樣,只是各自立場不同,並無絕對的對錯。」
「在活著的時候,我竭盡全力,守護了自己的信念。而死去之後,便讓一切都成為飛煙吧……不要再延續仇恨了。」
溯光看著三魂六魄漸漸從死去之人的軀殼裡散開,化作一道道銀白色的流光飛向天宇——她的靈魂是如此清澈透明,亮如白羽,沒有一絲滯重汙濁。沒有了愛和恨,沒有了一切執念,才能這般飛舞直上九天吧?
「好的,我答應你,不再為此找麒麟復仇——」他終於輕聲嘆息,將手從她額頭放下,「不過,一旦星主再度下令誅殺第五分身,我必然不會手軟。」
「無論追到天涯海角,我也會殺了殷夜來!」
黑色的神鳥展開巨大的翅膀,如一道閃電衝下雲霄。琉璃怔怔地伏在鳥背上,任憑天風在頰邊掠過,忽然間無聲地哭了起來。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為什麼要哭泣——只是覺得只到他和那個垂死的女人的最後對話,心裡說不出的難過,就像是一種長久以來隱藏在心裡的不詳和不安霍然間被證實了,令她如墜冰窖,身心俱冷。那種寒意甚至凍得她無法呼吸,更不敢再看他一眼。
是的……這個女祭司的今日,便是她的明日!
那個蒼老的女人用一生驗證了她的揣測,讓她明白了自己那點念想是何等的虛妄和不實際——鮫人是因為愛才變身的,這種愛,至死都不會改變。哪怕你用盡一生去等待,也無法換取一個哪怕是撫慰的吻。
那個女祭司用盡了一生,也無法觸及所愛的人的心。
而她呢?她,哪裡又有「一生」的時間來等待?
琉璃伏在玄鳥背上呼嘯著衝下了白塔,任憑冰冷的雨水和天風擦拭著雙頰,拂去不斷墜落的淚水。那一刻,她哭得像個孩子。
「……」慕容雋在她身側看著這一切,忽然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不要哭,」他輕聲道,「至少你喜歡的人,他還活著。」
比翼鳥展翅翱翔,將這一對青年男女帶離了交織著血火和權欲的帝都。烏雲很快被拋在腳下,陽光從九天射落,明亮而溫暖,大地上所有的血腥和汙濁都遠離他們而去。烏雲之上,是純淨的青空,宛如透明美麗的大塊琉璃。
後世之人不會明白白帝十八年十月二十五日是怎樣漫長的一夜。
伽藍大雨,入冬驚雷,天下格局一夕傾覆。
僅僅一夜之間,帝都驚變。帝君被殺,宰輔喪命,白帥被圍,緹騎出動、驍騎闖宮……在錯綜複雜的局面下,各方勢力輪番上臺,一環套著一環、一個陰謀牽連出另一個陰謀,蟬、螳螂、黃雀、獵人依次出場,令人目不暇接。
然而留在後世公開記載裡的,卻只有寥寥幾句話:
「白帝十八年十月二十五日,天降血雨,冬雷震震,下擊光華殿。帝都大火,死傷累千人。次晨,白帝燁駕崩宮中,女祭司攜神諭從天而降,命白帝之女悅意為女帝。百官朝賀,六王均服。史稱‘劫火之變’是也。」
——《六合書.本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