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雨已經停了。濃重陰鬱的烏雲低低壓著伽藍城,一朵朵黑沉如鐵,彷彿要把這座萬年古都壓垮。一夜大火,幾乎焚燬了半個皇城,但位於白塔底下的紫宸殿卻安然無恙。殿上懸著的黃金鑄造的鐘還在微微顫動,然而,卻又找不到敲鐘的人。
十二響結束。最後一聲鐘聲還在雨裡綿延,清晨的雨裡,帝都十二門卻在一瞬間無聲無息開啟——門後,居然也看不到開門的人。
彷彿有一隻無形的神秘之手,控制著帝都的一切局面!
門一開,在門外焦急等待的百官如潮水般洶湧而入,直衝紫宸殿。然而剛一踏入禁城,就被眼前的景象震驚了——濃煙,烈火,滿地的屍體,交戰中計程車兵……這哪裡還是雲荒的心臟、空桑人的帝都!這分明是一個修羅場!
「神啊!這是怎麼回事?」
「帝君呢?帝君現在在哪裡!」
「紫宸殿的十二響鐘聲,那是國喪!帝君難道駕崩了?」
雲荒承平已久,歌舞昇平,居於帝都的百官從來沒有見過這等景象,驚慌失措。就連聯袂進京的五位藩王都變了臉色,特別是玄王,看到眼前這一幕臉色慘白,身子一軟,被身邊的心腹侍從扶住。
昨夜,本來是他們玄族和宰輔密謀發動政變的一夜——趁著他們君臣不睦之機,出動殺手,刺殺意欲獨霸帝位的白帝,栽贓給執掌軍權的白墨宸,藉此剷除白族的勢力,然後扶持素問上臺……這一切他們謀劃了很久,本來應該萬無一失。
可是眼前這樣的情景,顯然是事態完全失去了控制!
「看來,二皇子……」心腹喃喃。
「閉嘴!」玄王惡狠狠地罵,竭盡全力掩飾自己的失態,不讓其他藩王看出來。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難道他們之後還有另外之人?「
可是,白墨宸呢?怎麼也沒見到他?
正在諸王百官焦急猶疑之間,忽地聽到一聲響,紫宸殿大門開啟,大內總管黎縝站在玉階下,一如平日地宣召文武大臣上殿。就在諸人躊躇不前的時候,只聽喀喇一聲巨響,一道電光忽然從天而降,讓所有人眼前一片空白——那一道白光從高空劈落,照亮了深沉的殿堂,整個地面都在劇烈地顫抖。
白光裡有一個人影翩然而落,手持權杖,白髮飛揚,光芒四射。」女祭司!「所有人都忍不住發出一聲驚呼,不由自主地屈膝跪了下去,不敢仰視——是的,果然是伽藍白塔頂上的女祭司降臨了!
傳說中,在每一次皇權更替的關鍵時刻,為了維護誓碑上的契約,白塔頂上的女祭司必然會出現在眾人面前宣示神的意志,安定這個天下。看來,今日禁宮裡肯定出現了什麼大變,所以才會驚動女祭司出面!
無數人在紫宸殿下匍匐於地,靜待神諭。
迴盪的鐘聲消失後,翩然降臨的女祭司凌空懸浮在紫宸殿上方,高高舉起了權杖,只是一揮,有一物從半空跌落,橫陳在了金座之下——所有人定睛看去,都吃了一驚:那是一具屍體,遍體焦黑,似被什麼灼烤過,然而屍體上帶著的金冠和手指上的戒指卻赫然在目。
這個屍體……是……!
當所有人都心中巨震時,女祭司的聲音重新響起,一字一句地宣告:「白帝白燁,心懷不軌,密謀獨霸王座,違背誓碑之諾言——吾奉神之旨意,施以天雷之刑,焚滅白燁及黨羽素問。毀其身,滅其神,沉入黃泉,永世不得轉生!」
一語落,所有人都震驚動容。
什麼?昨夜那一場大火,原來是因為如此?白帝和宰輔密謀篡位專權麼?!看來,前幾天聽到的訊息不是空穴來風,是有依據的,而且在今日就被驗證了!
「敬奉神諭!」三司和御使臺匍匐在地,顫聲領命。
「白燁伏誅,然而云荒不可一日無主。奉神諭,我將這天下的權柄交給——」女祭司在光芒中伸出了雙手,掌心向上,只聽錚然一聲響,銀色的戒指忽然從屍體上自動脫落,飛入了她的手心——那是一枚銀色雙翼的戒指,託著一顆藍色的寶石,璀璨奪目。
「皇天!」所有人失聲驚呼。
白燁駕崩,那一枚皇天神戒,已然被女祭司收回了麼?
「白帝駕崩,新帝即位!」女祭司忽地揚起了權杖,點向了皇宮的深處。
新帝?眾所周知,白帝唯一的女兒悅意公主是個瘋子,在他駕崩後白族裡地位輩分最高的便是宰輔。可如今宰輔他也已經伏誅,那麼,繼承了帝位的人會是誰?
百官驚詫莫名,抬頭望去。大殿深如海,最深處,居然真的應聲出現了一個影影綽綽的人形,一步一步,朝著高高的王座走來——那個陌生的虛影,令所有人都分辨不出身份。
「百官上殿覲見!」大內總管黎縝站在門口,高聲宣告。所有文武百官震了一下,不得不列好隊,魚貫入內,匍匐在丹階下,山呼萬歲。
「眾卿平身。」王座上傳來一個輕柔的聲音,略微沙啞,帶著一絲明顯的緊張和不知所措,卻是一個年輕女子的口聲。
那一瞬,所有人都吃驚萬分——是她!怎會是她?!
那個坐在王座上的,居然是白帝那個瘋了的獨生女兒——公主悅意。
百官震驚莫名,幾位藩王更是措手不及。然而,不等那些人有任何機會提出反對,一道耀眼的白光從大殿最高處落下,彷彿霹靂一般地照亮了整個大殿:「時間已經到了——白族的最後血裔,伸出你的雙手,承接這大陸的命運吧!」
光柱落在皇帝的金座上,籠罩著高高在上的年輕女子。
曾被金鎖鏈鎖著的瘋癲公主已經戴上了帝冕,一身光華燦爛,用清澈的眸子注視著底下無數雙置疑和震驚的眼睛,對著百官伸出手來,那一枚代表著皇權的神戒從天而降,不偏不倚,正好套上了她右手的無名指!
悅意撫摩著右手,對著殿下所有人緩緩開口:「奉天神之命,白族公主悅意,願在此接過皇天神戒,成為空桑的主宰者——從此竭盡心力守護雲荒,不敢有誤。」她的語氣清晰而平靜,面容寧靜而明亮,毫無瘋癲的跡象,在光芒映照下隱隱如冰雪。
所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氣——悅意公主,原來並不像是傳說中的瘋子!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百官山呼萬歲的聲音從紫宸殿裡傳出來,一直傳到了火場尚自混戰的人群裡。緹騎和驍騎兩方的人馬頓時住了手,愕然地看著,一時間不知所措。
「不是吧?」都鐸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悅意……悅意當了皇帝?」
「是的!」有士兵氣喘吁吁地來報,「伽藍白塔的女祭司降臨了!她帶來了神諭,說白帝因為背棄誓約得到了天罰,被天雷誅滅。白族任期還有兩年,所以,由他的女兒、白族唯一的正統血族——悅意公主繼位!」
「開什麼玩笑!」都鐸失聲大喊,「天罰?帝君是被謀殺的!」
然而,話音未落,「颼」的一聲,一支箭激射而來,打斷了他的話,也讓他忽然清醒了過來,出了一身的冷汗。
是的,空桑女祭司代表了至高無上的神,肩負著維護雲荒皇權交接的重任。既然她開了口,說帝君是被天誅,有誰又敢來推翻她的論斷?——更何況,白帝密詔白墨宸入宮,昨夜冬雷震震,這些都是有目共睹的事情!
「哈……哈哈哈!」另一邊的駿音也是頗為意外,忍不住笑了起來。
太可笑了……他們這些人拼盡了全力血戰一夜,到了最後,當上皇帝的卻是那個瘋女人?所謂的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就是如此麼?
然而都鐸顯然沒有駿音這方那麼好的心情,他扭轉馬頭,在人群裡四處搜尋,然而兵荒馬亂中,哪裡還看得到鎮國公府的人馬?「該死!」都鐸罵了一句,咬牙,「到了這個時候,居然抽身自己先走了?」
他剛撥轉馬頭,忽地有一騎飛速奔來,在他耳邊輕聲說了幾句。
「什麼?」都鐸有點不敢相信,「慕容雋居然……」
「是的。」那一騎的人臉上戴著面具,壓低了聲音,「鎮國公說了,接下來就由他來引開白墨宸的人馬,請大統領帶領緹騎突圍,在我們事先約定的地方集合,等待訊息。」
「哦。」都鐸長吸了一口氣,改了臉色,「想不到那個看似白面書生的傢伙,倒也有幾分血勇!到這個時候居然還敢以身做餌掩護兄弟撤退!——告訴你家公子,我都鐸不是過河拆橋的人,既然收了錢,一定會為他血戰到底!我們回頭再見!」
他不再戀戰,立刻且戰且退,帶著人馬朝宮門外撤去。
「穆先生,現在我們怎麼辦?」駿音沒有立刻追,有些遲疑地回頭,看著身邊的青衣謀士,指了指遠處紫宸殿的方向,「那個女祭司是不是一時發昏了?居然扶持悅意那個瘋丫頭登基!——我們要認可新帝麼?」
穆先生沉吟了一瞬,搖了搖頭:「不,先找到白帥再說!」
駿音看著已經成為灰燼的藥膳司,有些遲疑:「可是,墨宸他……」
「不,白帥絕對不會出事!」穆先生卻立刻斬釘截鐵地回答,「我的主人是命中註定的強者,天下的霸主,卻不可能在區區一場大火裡就這樣死去!」
駿音一時無語。
這個穆星北還真是有意思。無論是英雄還是凡人,置身如此火窟,必然百無一還,而他卻是如此的自信,彷彿白墨宸的生死他早已洞察。這種狂熱,幾乎已經超出了一個幕僚的範疇——這個青衣謀士活著的所有意義,是不是就是親手鑄就墨宸的帝王之路?
然而,就在那一瞬間,那一邊忽然傳來了一個狂喜的聲音:
「白帥……白帥在這裡!」
一語出,馬上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一起轉過頭去。清晨終於到來,雨漸漸歇止,濃密的烏雲卻不曾散去。天光透過烏雲的間隙射落。籠罩了這座雲荒中心的城市。
白塔之下,赫然已經是一個修羅場。
下了一夜的雨已經轉小了,淅淅瀝瀝地敲擊在冒著煙的廢墟上,發出嗤嗤的聲音,瞬地變成無數股細小的白煙。這裡是大火最先燃起的地方,藥膳司的前廳。
「白帥!」戰士從只剩下殘垣斷壁的房子裡,看到了一角衣服的影子——所有人頓時聚集了過來,合力清除那一片廢墟。
那是藥膳司最裡面藏藥的內室,雖然隱蔽,但也已經被燒得慘不忍睹。焦黑的大梁旁靠著一個人——他面容被燻得漆黑,滿身都是血和火的味道,然而卻是神奇地安然無恙。他的手裡,甚至還握著那一枚被合二為一的虎符。
「天啊!」戰士們驚呆在原地,半晌才發出狂喜的喊聲,「是天神保佑了白帥!」幾十雙手伸了過來,昏迷的人立刻被欣喜若狂的戰士們抬起。
然而,在被抬上馬背的那一瞬間,那個人醒過來了。
「夜來!」他下意識地脫口,掙開了那些手,跳下地來,「夜來!」
白墨宸彷彿瘋了一樣返身入內,不顧一切的推開了那層層疊疊還在燃燒著闇火的木頭,似完全感覺不到疼痛。「嗤」的一聲,有血肉燒糊的刺鼻味道。然而,那一根有合抱粗只怕連二十人都挪不動的巨木,居然在他一推之下轟然斷裂!
忽然間,白墨宸怔住了,不敢相信地低下頭去。
——左手!他的左手居然完好無損!
只有一道淡淡的金色痕跡,留在原先被一刀斬斷的地方。他撫摩著自己的手臂,那一瞬間,忽然記起了昏迷前聽到的那個神秘莫測的聲音。那個聲音在烈焰中問他,是否願意付出任何代價——難道……這一切都是真的?不是垂死的幻覺?
「夜來……夜來!」一種僥倖湧上了心頭,他不顧一切地用完好的雙臂清理著地面上雜亂的廢墟,呼喚——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陡然覺得自己身體裡充滿了一種奇特的力量,那根需要十幾個人才能挪動的焦木,居然被他單手給推了開去!
當眼前的那一根木樑挪開後,底下赫然露出一具清晰的人形。
倒塌房屋的最深處,壓著一個遇難女子的遺骸。火燒得太猛烈,居然將那個人燒成了只有三尺多的枯黑焦骨,僅憑散落在旁的髮髻才能判斷出是個女子。這個女子的腰部被落下巨木壓住,砸得粉碎。她的雙手保持著伸出的姿態,拼命地向前,十指都用力地深深插到了地上,竟然將鋪了玉石的地面都抓裂,顯然在被活活燒死之前經歷了極度的痛苦。
伽藍城的十月,冬雨落在臉上冰冷如雪。
白墨宸在雨裡單膝跪下,默默凝視著那具屍體,半晌,俯身從旁邊撿起了一支簪子,放在眼前細細地辨認。簪子在烈火裡被灼烤了許久,已經有些變形,輕輕一抹,表面上那一層漆黑簌簌而落,露出了燦爛的金光——穿珠子的金線已經融斷了,那些珊瑚珠變成了漆黑色,一粒一粒散落在她的臉旁,宛如凝固的淚。
那是他送給她的禮物,她戴著它為他跳了最後一支舞。
那一瞬,眼前掠過血和火,她穿著白色舞衣蹁躚的樣子漸漸隱沒。白墨宸無法剋制從內心湧出的戰慄,俯下身去,用雙手去抱起那一具枯黑的屍骸——然而焦脆的骨骼在一碰之下立刻寸寸碎裂,瞬間便支離破碎,怎麼也無法收拾起來。
白墨宸猛烈地一震,看著在自己手掌心裡寸寸斷裂的焦骨,頹然跪倒在大雨的廢墟里,沉默片刻,忽然發出了負傷猛獸一樣的大叫!
原來一切都是幻覺……她死了。她畢竟還是真的死了!就在他的眼前被大火活生生地吞噬,變成了一堆枯骨!這一切都是真的……都是真的。
已經無法挽回了!
所有驍騎軍都怔在了原地,看著主帥在雨裡忽然發狂般地大呼痛哭。唯有穆先生在雨裡遙遙地凝望著這一切,默默合起了手掌,眼底掠過一絲光,冷酷而鎮定地點了點頭——這個女人,終於是死了。第一步目的已經達到。
主人,我必將親手將您推上至高處,君臨這個天下!
「天啊,」驍騎軍統帥駿音勒馬,和他並轡站在一起,遙望著這一幕,喃喃,「我從來沒見過這個樣白了白墨宸!不敢相信……他真的如此喜歡那個女人麼?這,這……」
他頓了頓,忽然放低了語氣:「這真讓人覺得害怕。」
「這樣下去可不行,得讓白帥趕快前去紫宸殿,」穆先生蹙眉,側過頭,對一邊看呆了的駿音耳語,「新的空桑女帝登基,各方肯定蠢蠢欲動,我們得趕緊和悅意公主達成秘密協議,以搶得先機。」
駿音遙遙地看著廢墟里的同僚,有些出神,片刻才反應過來,「你說什麼?」
「我說,不能再拖時間了,要立刻前去和新帝商議大計。」穆先生蒼白枯瘦的臉頰上露出一種冷酷的表情,抬手指了指紫宸殿方向,「悅意公主和白帥雖然是名義上的夫妻,但關係卻一直很緊張微妙,這你也不是不知道。現在正是關鍵時刻,局勢瞬息萬變,去晚了的話,今晚的一切努力說不定就白費了。」
「你瘋了吧?」駿音嘀咕了一聲,「在這個時候,你居然想讓我去把他從心愛的女人屍體旁拖走,帶去那個所謂的老婆?他會殺了我的!」
「但我們已經沒有時間了。」穆先生低聲道,「你不去,我去。」
青衣謀士再不猶豫,立刻跳下馬背,頭也不回地朝著廢墟里孤零零跪著的人走了過去。他只撐了一把油紙傘,伽藍城的冷雨打在上面,發出簌簌的細密響聲。
「喂……」駿音喊了一聲,然而穆星北頭也不回。
他只能勒馬站在遠處,看著青衣謀士艱難地一步步越過那些殘垣斷壁,翻過焦木橫樑,走到了那個長久跪著不動的軍人面前,細細地稟告著什麼。
謀士說了很久,然而,雨裡的白墨宸只是垂著頭,定定看著那一具焦骨,面無表情。駿音搖了搖頭,此刻旁邊有一個斥候跑過來,報告說在北面御花園處發現了一股身份不明的殘餘敵軍,對方正在迅速撤離。駿音勒馬,正準備率人追去——忽然間,卻看到穆星北猛然一個踉蹌,跌倒在了廢墟里!
「啊?!」駿音失聲——這是怎麼回事!白墨宸素來對這個心腹謀士尊重有加,一直視其為左右手,如今怎麼會忽然動手打他?
接下來一瞬間,他立刻看到白墨宸第二次動了手,又是一拳狠狠打在青衣謀士的肋下。穆先生如斷線風箏一樣飛出去,後背砸到了一堵斷牆,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和脫口的慘呼。周圍計程車兵頓時發出了一陣驚呼,個個不知所措。
「住手!」駿音掠下馬背,疾奔而去。
然而穆先生卻比他更快,剛跌落在地,立刻手腳並用地爬回了白墨宸身邊,用力叩首,顫聲:「屬下斗膽,眼下時機稍縱即逝,請白帥立刻去紫宸殿覲見新帝,共商大計!殘黨潰退,請白帥立刻發兵追擊窮寇,以免留下禍害!」
「夠了!」白墨宸厲喝,「你是在命令我麼?」
穆先生俯首:「萬萬不敢!」
「不敢?你也有不敢的事?」白墨宸冷笑了一聲,語氣森然,幾乎透著刺骨的寒意,「你都敢冒充我寫信騙夜來回來送命,還有什麼你居然會不敢?」
穆先生凜然一驚,立刻伏地:「白帥恕罪!」
「不要當我是傻子,也不要以為夜來死了,你做的一切就死無對證!」白墨宸雙手顫抖著,咬著牙,看著地上的枯骨,又看著匍匐在面前的下屬,一字一句,「她死在火裡,屍骨未寒——穆星北,你要為你做的一切付出代價!」
穆先生伏在地上,青衣被冷雨打溼,貼在了枯瘦的脊背上,肋骨嶙峋,沉默了片刻,只是磕頭:「那封信的確是屬下冒名寫的,屬下無話可說,甘願領受任何懲罰。」
白墨宸冷冷看著他,眼裡隱隱壓抑著怒火。
穆先生猛然抬起頭,又道:「可是請白帥明鑑:屬下所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您,都是為了空桑的天下大局啊!我知道不這麼做,就是置您於險地而不顧!」
「好一個天下大局!」白墨宸再也無法剋制,怒喝一聲,一刀斬落。
只聽金鐵交擊,一把長劍橫空伸過來,攔住了那斬首的一刀:「且慢!」
白墨宸緩緩轉過頭,看著來人:「駿音?」
駿音擋住了他的一刀,嘆了口氣,不得不開口打圓場:「墨宸,我知道你現在定然非常難過……不過穆先生雖然有點擅作主張,可說到底也是為了救你。要知道,我調動軍隊進入帝都至少也需要一天時間,沒那個女人幫著擋一擋,你孤身在宮裡實在太危險了!」
「啪」的一聲,他的劍被重重地擋開。駿音一連退了三步才站穩,吃驚地看著面前的男人,發現這個一起出生入死多年的同伴臉上忽然掠過了他從未看過的可怕表情。
「你,」白墨宸握著刀上前了一步,死死地盯著他,一字一句,聲音低沉而寒冷,「駿音,我知道你和穆星北一樣一直不喜歡夜來。是不是你們早就合計好了要讓夜來為我送命?——在這件事上,你們是不是同謀?說!」
「別這樣,墨宸……」在這樣深而冷的目光逼視之下,駿音有些不知所措,喃喃,「我……我們也只是為了……」
只聽咔嚓的一聲,白墨宸忽然間揚起了刀!
駿音大驚,下意識地後退。然而眼前一花,刀鋒已經閃電般地架到了他的頸上!
「那麼,你是承認了?」白墨宸左手握著那把在火裡燒得漆黑的佩刀,冷冷地看著他,眼裡湧動著越來越盛的光芒——那種光芒是暗金色的,有著吞噬一切的力量。駿音只看得一眼,就覺得心猛然下沉,一股冷意從脊背上掠過。
眼前的白墨宸,似乎已經不再是他所認識的那個人。
「你要殺我?」駿音不敢相信地抬起頭。
他眼裡忽然也掠過一絲狠意,居然不退反進,往前走了一步!刀切入肌膚,沁出血來,他卻發出一聲大笑:「來啊!昨晚我點兵殺入帝都的時候,早就做好了掉腦袋的準備!——怕什麼!來啊,死在自己兄弟手裡,總算也死得其所!」
他毫不退讓的往前再走了一步,白墨宸的手終於顫抖了一下。
「不要逼我。」他嘶啞著嗓子,低聲。
「逼你?哈!我可是為了你才冒欺君犯上的罪名殺到這裡來的!」駿音看著他,痛心疾首,「十二年前你在西海戰場上救了我一命,後來,我就連掉腦袋都不怕,跟著你血裡火裡的一路殺過來!可你,居然為了一個女人……」
「女人又怎麼了?」白墨宸冷冷截斷了他,「女人就很輕賤麼?」
駿音一下子無法回答。
「呵……你們,為什麼一個個都以為自己是來救我?」白墨宸喃喃,臉上忽然露出了一種悲哀的苦笑,「可你們做的一切事情,卻比殺了我更甚!」
「什麼?」駿音訥訥道。
「是啊……我不能殺你們……因為你們是來救我的。」白墨宸定定看著他片刻,眼裡那種奇特的火焰漸漸熄滅,他低聲喃喃,拄著那把在火裡燒得漆黑的刀,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可是……我再也不想見到你們……再也不想!」
他俯下身,用軍裝包起了地上那一具焦骨,在雨裡站起了身。
「白帥……白帥!」穆先生彷彿感覺到了什麼不詳,連忙膝行上前,「你……你要去哪裡?大局已定,帝都眼下還需要您來坐鎮!您立刻就要君臨天下了!怎能……」
「君臨天下?」然而,白墨宸只是低啞地笑了一下,看了一眼輔佐了自己多年的幕僚,眼神寒冷徹骨,「我要去哪裡,由不得你來安排!」
他再不理會那些人,轉身走到一匹戰馬前,躍上了馬背。周圍計程車兵怔怔地看著主帥,在積威之下下意識地讓開了一條路。
帝都。清晨。漸漸停止的冷雨。
紫宸殿的鐘聲還在上空迴響,連綿不絕。
白墨宸一人一騎在雨裡奔跑,穿過那些成為廢墟的宮殿,手指痙攣地抱緊了懷裡的那一具遺骨——在這裡劫後餘生的清晨裡,他只覺得自己的心也如同這一片烈火焚燒過後的宮城,荒涼、空蕩而虛無。無窮無盡的憤怒、悔恨和悲痛逼得他快要發瘋,只想跳上馬背,遠遠的離開這裡的一切。
以後該怎麼辦?要去哪裡?要做什麼?這些一時間全部沒有到他腦裡。白墨宸只是策馬疾馳,將血腥遠遠甩在身後。
當即將出北門的時候,白墨宸忽然間一震,彷彿被雷擊中一樣霍地勒馬,忽然用力勒住了馬。疾奔中的駿馬忽然被勒緊,不由得雙蹄立起,驚嘶了一聲。
他回過頭去,看著遠處——在御花園後門方向有兩群混戰中的人。他認得後面追擊的是駿音麾下的驍騎軍,而前面的那群人裝束卻極其古怪,個個都帶著面具,穿著的服裝也並不是大內或者緹騎的式樣。然而,基中一個一掠而過的身影卻是如此熟悉。
這難道是……
白墨宸猛然一驚,彷彿是從遊魂般的狀態裡回過神來,白墨宸的目光在紛亂的人群裡鎖定了那個剪影,眼神變得猙獰可怖,宛如嗜血的獵豹。
是的……是他!的確是他!
一投火焰忽然騰的一聲從心底竄了起來,一瞬間就充斥了他空蕩的心。那個剎那,白墨宸的眼神里又再一度透露出那種可怕的暗金色火光——他只覺得左臂一陣奇特的痛,抬起手,只看到一種淡淡的光從手肘原來的斷口處一閃而過,向著上臂和心臟方向蔓延。
那種奇特的刺痛,隨著憤怒、憎恨傳遍了他的全身。
「慕容雋!」低低的聲音從切齒中一字一句吐出,白墨宸猛然調轉馬頭,帶領人馬朝著那一群即將撤離帝都的人衝了過去——
「我要把你碎屍萬段,給夜來償命!」
清晨,雨漸漸歇止,青黛色的天空中烏雲也慢慢散開。
然而,地面上血腥廝殺著的人們沒有顧得上抬頭看一眼天空,所以也就沒有人留意到此刻伽藍城的上空,居然盤旋著兩隻巨大的鳥。
比翼鳥從葉城飛來,渡過了廣袤的鏡湖,在高空盤旋。鳥背上坐著的少女低下頭,俯視著底下廢墟上的一幕,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許多軍隊雲集在帝都,正在相互混戰,而腳底下的大地是黑色的,一場大火幾乎焚燒了大半個皇宮,把錦繡化為焦土。
一切都紛亂無比,到處充溢著血腥味。
——這是怎麼回事?殷仙子奉召入宮不過短短一天,居然帝都就變了天?這裡還是空桑人的帝都、雲荒的心臟麼?簡直變成了西海戰場!
這一夜之間,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樣的驚天動地的變化?
然而,她已經找了半夜了,卻還是沒有發現殷夜來的下落,也找不到那個鮫人的蹤影。琉璃又困又累,終於氣餒,便想先回到葉城的行宮裡休息——然而頭剛一轉,彷彿看到了什麼,忽然便是一驚。
一夜的混戰後,伽藍帝都戰局已定。在驍騎軍精銳忽然出現,一場廝殺過後的緹騎完敗,大統領都鐸率殘餘人馬撤退,驍騎軍迅速控制住了禁城的局面,開始清掃一切殘餘的敵對勢力——在這樣一片血和火裡,卻有一行大約六七十人,穿過了驍騎軍的封鎖,迅速而無聲地從缺少駐守的御花偏門悄然而出,個個蒙面素服,不曾露出真容。
然而琉璃一眼瞥過,就看到了那裡面的一個白衣人影——那個人雖然臉上帶著面具,那身形、那眼眸,卻讓具有通靈力量的少女猛然一驚。
「咦?」她驚呼了一聲,一拍玄鳥的背,「快,去看看!」
她壓低了比翼鳥,靜悄悄地追了上去,在靠近那群人頭頂時忽地下探,從鳥背上探出頭試探地叫了一聲:「慕容雋?」
然而回應她的,卻是不約而同齊發而來的數十支利箭!
琉璃猝不及防,驚呼了一聲,若不是玄鳥通靈,瞬地用世翅膀一扇,幾乎是直角地轉身掠起,她就立刻要被這突如其來的箭雨射成刺蝟。背後的弓箭一動,那把夜狩自動躍入了她的手裡,琉璃在一瞬間張弓搭箭,迎著那些呼嘯而來的箭雨便是一箭迎頭射了過去!
只聽一聲凌厲的哨聲,半空中一圈金光擴張而出,彷彿煙火的綻放。當金光擴大後,那些射來的箭盡數被打落,在接觸到她之前一瞬間化成了灰燼!
「喂!瘋了麼?」她在鳥背上探出頭瞪著他,氣急敗壞,「是我啊!」
簇擁著慕容雋的家臣們如臨大敵地看著這個天而降的少女,弓箭一齊地對準了她,個個疲憊不堪,卻殺氣凜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