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醉木知道了這種情形,又是生氣,又是好笑,把卓長根和馬金花兩人一起叫了來,可是兩人你望著我,我望著你,誰也不肯先開口,馬醉木對著這兩個孩子,也無可奈何。
他們兩人互相望著對方,而誰也不肯先說話的情形,在日後的歲月之中,每一個月,總有那麼幾次──馬氏牧場雖然大,但兩個精嫻的牧馬人,總有機會見面的。
他們漸漸長大,卓長根曾不止一次後悔,考慮自己是不是應該打破不和好說話的僵局,可是,對一個普通人來說,再也容易不過的事,對於卓長根,卻最困難。卓長根感到,再要找一個像馬金花這樣的姑娘,絕無可能,他也知道要打破僵局,十分容易,只要自己先開口中她一聲就可以了。
可是那一句「金花」卻比什麼都難開口,有好多次,卓長根午夜騎著馬出去,馳到人跡不至的荒野,對著曠野,叫著「金花」,用盡他一切氣力叫著,叫到喉嚨沙啞。
可是,當他看到馬金花的時候,尤其一接觸到馬金花那種高傲的、譏嘲的眼光,他的喉嚨卻像是上了鎖,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
卓長根也知道,就算他先對馬金花說話,也不再會有用,因為那會被馬金花這樣性格的姑娘看不起,認為他向人屈服,不是有出息的好漢。
所以,卓長根只好在暗中嘆息,在他人而前,表現得毫不在乎,若無其事,在馬金花的面前,儘管心絞成一團,可是還得裝出一副倔強的神情來。
九十三歲的卓長根,敘述他少年時的情史,他雙眼炯炯發光,神情又興奮又傷感,聲音充滿了激情。他的這種神態,誰都可以看出他當年心中對馬金花的暗戀,是如何之甚。
白素在聽到這裡時,輕輕嘆了一聲:「卓老爺子,這是你自己不對,你總不能叫她先向你開口。」
卓長根伸出他的大手,在他自己滿是皺紋的臉上,重重抹了一下:「是她不講理在先,她要問的話,我根本不知道,她愛不講話,只好由得她。」
我對著這個耿直的老人,又好氣又好笑,他心中分明對當年的這段暗戀,極之在乎,可是一直到現在,他還是要裝成若無其事。
他本來要向我們講他心中的一個「謎團」,可是一講到馬金花,他卻連說她,帶說自己,扯了開去,說了那麼多。
由於卓長根和馬金花之間的感情糾纏,和以後事情的發展,有相當大的關係,而且過程也十分有趣,所以我不嫌其煩地記述了下來。
白素當時又搖著頭:「對一個自己喜歡的女孩講一句話,根本不是困難的事,就算你講了,她不睬你,反正已講了一句,再講幾句,也就更加不是難事。」
白素看出卓長根十分豪爽,所以她也不轉彎抹角,毫不客氣地責備他。卓長根一聽,先是呆了一呆,接著,就揚起手來,「啪」地一聲,在他自己的光頭之上,重重打了一下。他那下下手還真重,把我和白素嚇了一大跳。
他一面打自己,一面罵:「豬,真是豬,我怎麼沒想到?」
說著,他又再度揚起手來去打自己,我叫:「老爺子。」一面叫著,一面疾伸出手去,抓向他的手腕,不讓他自己打自己。
可是我的手方一伸出去,他手腕陡然一翻,反向我抓了過來,應變之快,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一縮手,他斜斜一掌,向我砍來,我趁機翻手,和他的手抓在一起,兩個人都不約而同,較了一下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