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譯《群星,我的歸宿》是一段難以忘懷的經歷。2002年對於我來說本就是多事之年,研究生畢業,到北京,找工作,租房子,離職,搬家,一應種種,這本書都和我在一起。以往所有的翻譯小說,都是我在自己的外文閱讀過程中偶有所愛,翻出來與大家分享。也有比較難翻的,但是沒有一篇像這一本這樣包羅永珍。
貝斯特是個語言大師,如果說我的翻譯有什麼問題的話,主要就是,作為中文翻譯者的我,還未能在中文語言上達到貝斯特在英文語言上的造詣。小說中充斥著大量非正規的語言活用,多為作者本人的創造性使用,我自以為寫中文也不算太中規中矩,但是依然跟不上他已趨化境的自由。英文可以用各種從句把不同層次的分句組合成一個整句,貝斯特尤好此道,字母串起的句子在他手中,如同一條可以任意伸縮的長鞭,揮舞得出神入化。而每當面對這種動輒三四甚至四五行的句子,我只得一聲長嘆,先苦苦琢磨他的原意,再把一條原本外觀華美的長蛇,依中文慣例斬成一段一段,即使使出渾身解數,也只能保證端上桌後能讓客人吃到同樣的味道,要得回原來的皮相,定不可能。
這個長篇原名《虎,虎》,最早於1956年在倫敦出版,作者也是在倫敦創作此書。也許這就是這篇小說為何帶有如此濃厚的文化色彩,比較適合歐洲的傳統的原因。如果沒有註解,一個美國讀者面對這本書也一樣會頭腦發昏。我的朋友佛雷德——一位年近七十的美國科幻迷聽說我在翻譯此書,便去尋來這本他未曾讀過的經典。恐怕他得到的和我所有的是同一版本,兩週後他告訴我他讀完了這本書,而他不得不承認這本書“很難讀”,各種俚語、外語、深植於各種文化背景的典故都造成了閱讀困難,更不知道該怎麼翻。也許因為這個緣故,他以為我嗜好此類書籍,特地從他的個人收藏中選出一本以難讀著稱的《神經浪遊者》送給我。
謝天謝地我們有了網路!書中遇到的各種名詞如在我擁有的一切工具書上都無法查到,我就把它扔到“google”上去,依賴這個世界著名的搜尋引擎,我找到了一些19世紀服裝設計師的名字,瞭解了美國30年代的銀行大盜和18世紀歐洲畫派的名畫,……有時候很容易就能找到答案,有時卻很困難,“google”把所有出現過查詢字的相關連結都拋了出來,有時單憑上下文並不能知道具體的意義,但哪一連結能導向一個具體的解釋?就要在幾十個甚至幾百個搜尋結果中一個個查詢。即使如此,也還是遇到了無法解決的困難,不得已只能刪除。但是這樣的情況(包括個別無法翻譯的名詞),全文中不超過五處。
為什麼如此不厭其煩?我想是因為,這本書值得我付出這樣的勞動。值得用對經典的待遇小心翼翼地呵護。它是我的愛物。
如果說小說的《序篇》給我們提供了一個場面宏大,也不乏趣味的開始,那麼從第一章開始,貝斯特就把我們帶入了一個特殊的心理煉獄:諾瑪德號上的大棺材。帶著鋼鐵氣味的冰冷死亡意味並未提高我閱讀和翻譯的興趣,直到伏爾加號出現:它給了佛雷希望,讓他看到天堂的曙光,然後重重地,把他拋回到地獄的黑暗裡。復仇故事由此開始。在之後的章節裡,我們跟隨佛雷,在人性的黑暗地獄裡穿行:夢魔劇院,高弗瑞·馬特爾,月球細菌公司的工棚,斯考布思的墳墓,聖帕克教堂坍塌的地下里那個銅汁流溢的迷宮……我們天性中的善良面對各種肆無忌憚的殘忍經受著考驗。當佛雷用最大的冷酷執行的最狂熱的復仇燃燒到頂點,當人性中惡的一面發揮到盡頭,而復仇的大門忽然對他迎頭關上,他心中最硬的復仇的鋼塊被生生撞裂。
在斯考布思的墳墓,抱著他偷來的會傳心術的老孩子,用他殘酷的意念穿過那孩子的身體,進入被切除了所有感知的仇人的思想,折磨她,拷問她,這復仇的頂峰忽然被一個名字如雷般劈個正著。一切的復仇似乎早已註定是一次徒勞。
作者用非常隱晦的方式表現出佛雷的崩潰。
彩色的燈光和不和諧的怪聲圍繞著佛雷旋轉。他喘著粗氣,身體搖晃。“藍色思動。”他喃喃……
“藍色思動”代表幻滅。他彷彿又回到了高弗瑞·馬特爾黑暗的地底世界,聽到了“幻滅”的聲音。
作為讀者的我,如果說一直被小說緊湊的情節牽引,但是直到此處,我才真正感受到心靈的震撼。和佛雷一起走完了他心靈的艱辛路程,有多少次對於殘酷我讀之不忍,難受的墜落感直到此處,忽然拋空。在看到後面的句子之前,我彷彿已經知道會發生什麼。因為一個深入這個故事,與它共同呼吸的讀者,此刻的感覺一定與佛雷同步。
他感到有一隻手在摸索他的手。
看到此處,我輕輕地和他一起吐出了那個名字,在我讀到它之前。
“傑絲?”
也許正如佛雷所說,他並不真正愛傑絲,因為他是個獵人,他太簡單外向了。但是這個名字,代表著黑暗世界裡一個溫暖的聲音,人性地獄裡,他惟一的光明。這裡叫出這個名字,是因為他心靈中的一切罪惡已經碎落成塵,作為人,心裡最深處被埋沒的良知被這個名字牽引著緩緩向上,像血液一樣流過他的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