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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心魔(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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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也不例外。

「你把這幾份檔案填一下。籤個名就行。」胡成匆忙領著寧悅鑽進書房,「趕緊籤,我還得走。」

「什麼東西?」寧悅信手翻開,一張張看。多年法律工作的習慣,讓她對簽字很敏感。

「我把房子抵押給銀行,貸點款。」

寧悅手上一停,耳邊轟隆一聲炸雷,打她斷了所有的思緒。

等到眼前重新看到那堆黑白的螞蟻后,發麻的手腳幾乎支撐不住身體。寧悅慢慢坐進椅子,長長地喘了口氣。

胡成洗完臉過來,看寧悅沒簽,不悅地問:「怎麼沒簽?筆呢?用我的。」說著遞過來一隻簽字筆。金屬的筆桿上還帶著身體的溫度,落在寧悅的手裡卻像火炭一般熾熱。寧悅沒拿住,噹啷啷落在桌子上。她的聲音也找了回來:「怎麼回事?做什麼用?」

「我跟朋友一起做個專案,公司發展挺好。現在需要增加註冊資本,我實在沒辦法了,先把咱家房子抵押一下。你放心,我那個公司業務發展得很好,到了年底,我就給你換別墅!」

「你不在公司做了?」

「在。不過也快辭職了。這邊一上軌道,我就辭了它。」

「什麼時候成立的公司?」

「半年前吧。」胡成有些不耐煩,「怎麼了?突然問這麼多?」

「這件事,你跟誰商量了嗎?」寧悅的胸口好像壓了一塊巨石,然後又被人在喉嚨裡塞了一團狗毛,每說一個字都彷彿用盡全身力氣。

「當然商量了,我爸我媽都同意。」胡成很自然地說。

寧悅忽然鬆了口氣,脫口而出:「是啊,房子是他們買的。你,商量得對。」

胡成這才覺察不對,拍了拍寧悅的肩膀:「這事兒只是暫時的,我跟他們商量也是為了拿出房產證。你別介意!等我買了別墅,房產證就放你這兒,啊!快點籤吧。」

寧悅低頭看了看簽字欄的上方:「配偶知情同意書」。

「先放著吧,我需要想一下。」

「為什麼?我都跟銀行約好了。」

寧悅看看門外沒有人,才正色道:「你辭職創業我沒意見,但我們結婚已經十年了,你父母買房子付的首付,但還款是我們婚後一起的。所以,我對房子也有權利。放這裡給我一個晚上想一想,總不為過吧?」

胡成仔細打量了一下寧悅的神色:「你平時不是這樣的……你生氣了?」

寧悅揉了揉額角:「沒有。今天跟鄰居們聊天,說起幾個創業失敗的。你創業可以,但不能不留後路。子淵還小。」

「你還是不相信我!」胡成乾笑,「我給你透個底兒,一年前我做業務的時候,認識了現在的合夥人。他有技術,但是沒錢。我算不上有錢,但是我懂市場,也能弄到點錢。所以,我很有信心把這個公司開起來。你放心,再給我一年的時間。不僅把現在的房子弄回來,還能再買一棟大house。」

寧悅勉強笑了笑:「行啊,讓我再想想。明兒答覆你。」

胡成臉色沉下去,薄薄的嘴唇微微抖動了一下,卻沒說什麼,轉身走了。當晚,又是徹夜未歸。寧悅已經習慣了。四年,就是死個人,悲傷都能散,何況只是夜不歸宿!她落在嘴邊的話並沒有說出來。當時,她的手插進兜裡,攥緊手機,很想就那麼掏出來。把那段尋歡的影片讓他看,告訴他就憑這個也不能抵押房子!

發來影片的是胡成之前的一個女友。她告訴寧悅胡成又回來找自己了。這是她的本事。

寧悅當然記得,胡成跟這個女人分手時,這個女人也找過自己。自己曾經說過,胡成已經回來了,如果她能再把他從自己身邊拽走,那是她的本事。

不過一年,就被打臉。

但是在胡成告訴她公司的事後,寧悅就明白那個女人的本事在哪裡了:她好像在某個挺有名的投行工作。也許不能直接給胡成投錢,但手裡的資源人脈足夠幫胡成了。

胡成身邊的女人都是功能性的,即使無聊如自己,也有滿滿的設定:養子奉老,維持家庭。

衝動能剋制住的時候,就說明想到了更多的東西。比如這個女人的事,胡成大概還以為她不知道他們複合了吧?那就讓他繼續以為去吧。

你有哪些牌,能這麼輕易地翻給人看嗎?

至親至疏夫妻。因為愛情耽誤的時間,需要一點點搶回來。她可以忍,因為不愛的時候背叛就沒有那麼難受。她可以等,因為她在乎的寶貝沒有受到半點委屈。

為什麼不離婚?不是不離,而是沒到時候。

媽媽說了,想明白了,就安安靜靜地走開。那些鬧騰的,不是想不明白,而是不想離。

我不同意。

第二天早上,寧悅對匆匆趕回來的胡成這樣說。

胡成幾乎爆發,而寧悅笑了。她甚至輕輕挽住了胡成的胳膊,用略帶撒嬌的口氣說:「除非你答應我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胡成看著眼前的寧悅。那個微笑的眼角眉梢,好像有什麼東西分外刺眼。

寧悅鬆開手:「子淵大了,爸媽也能帶,我要出去工作。」

胡成鬆了口氣:「就這個啊!去吧去吧!誰也沒攔著你!」

寧悅輕輕翻了個白眼:「我要是自己找,還用這麼費功夫?昨兒我閒著沒事就想,這麼大的事兒,總得讓我找找存在感吧?好歹你也為我出出力,也顯得這抵押房子是件大事兒。」

胡成挑眉。

寧悅道:「你幫我找份工作。不介意我年齡大,可以早點下班接孩子,孩子生病可以請假。工作不要太累,必須不能出差。薪水無所謂,職位不要求。大概就這些,你看怎麼樣?」

胡成冷笑:「要有這樣的好工作,我自己就去了,何必給你找。」

寧悅道:「保潔或者保姆都可以。我倒是想做,怕給你丟臉哦,胡總!」

胡成好面兒,雖然不是公司的什麼老總,卻在外面喜歡聽人叫他「胡總」。

胡成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要是我找不到呢?」

「這就看你了。看你的人脈是幫我找工作容易些,還是融資方便些?」

寧悅不知道那個女人怎麼幫的胡成,但既然需要胡成抵押房子,想來出力也艱難。如果找到工作,房子抵押出去她也不懼。如果真的沒工作,她不介意在這件事上和胡成拉鋸!寧悅已經把這套不完全屬於自己的房子,當成最後的底線,抵擋著因為胡成出軌帶來的重重危機。

寧悅永遠記得坐在幼兒園教室裡一個人看著窗外等候父母的滋味,看著落日金燦燦的熱熱鬧鬧地落下山,而空蕩蕩的教室裡只有她一人。還有大點後,和同學一道放學,開啟家門,迎接她的永遠是冷冰冰的屋子,需要大喊一聲才能心安。還有對生病的渴望,因為只有那樣,才能陪在媽媽的身邊,享受轉瞬即逝的溫暖。

如果可以,她不想讓子淵重蹈自己的覆轍。可是,所遇非人,她能努力做的,只有為子淵在家裡留人。而這個人,顯然不能是自己。

她不是沒想過放棄。懷孕時胡成第一次出軌,她摸著孩子的胎動,選擇相信他,從此宛如開啟了潘多拉的盒子。

她已經沒有在外面打拼的優勢,卻又必須留在家裡。

那個小小的,軟軟的,被帶入時間之河的生命,需要她的陪伴和保護。她擔心自己的娃被拐走,也擔心自己的孩子被惡人侵擾,外面的風吹草動都像是致命的弓弩利劍,任何關於孩子受傷害的新聞,都能被她移情到鬍子淵身上!整整齊齊鴿子籠一樣的窗戶卻像一個迷宮一樣,時時壓迫著寧悅。誰知道哪些窗戶後面有罪惡?誰知道哪扇門後面藏著黑暗?把自己的孩子放在這樣的環境裡,交給別人?

她做不到。也許是病,正常人也許如此,但寧悅無比清楚,她真的做不到!

一想起離婚後,自己出門做事,無人照顧的子淵可能遭遇的危險與不測,就算是把加害者大卸八塊,孩子已經……不!甚至不需要面對。只要想一想,那種揪心的恐懼洶湧而至。在她本就脆弱的情緒裡掀起一次又一次的巨浪。那時候,胡成的出軌,甚至不及其中的一朵浪花。

可是,她可以在孩子面前偽裝夫妻感情,但敏感的孩子早從父親長久不歸和母親陰鬱的神色中讀出不祥的味道。他說不出來,只是更加黏著媽媽,更頻繁地生病。這樣的表達,只能令寧悅更加的窒息!寧悅的父母去世多年,傷痛藏在心底,懷念在這個時候變得更加強烈!不去想了,不去唸了,該怎麼活下去呢?當孩子漸漸長大,當她將要重返社會,在這個世界裡,她唯一能指望上的,居然是胡成的爸媽!這算是上帝的幽默嗎!

手機的表面平整光滑,手指在上面摩挲。寧悅已經恢復了平靜,所有的眼淚在長達六年的出軌中已經消耗得差不多,所有解不開的結也變成了石頭,反倒是兩頭的線繩,清晰地露了出來。

胡成現在並不想離婚,家裡紅旗不倒,外面彩旗飄飄才是他的理想生活。胡成還在乎他的孩子,而且他還算是個孝子。胡成的父母還可以幫自己帶孩子。

她現在出去找工作,只怕看到簡歷上的年齡,就會直接被hr掃進碎紙機。更何況這份工作還不能出差不能加班,該怎麼找呢?

胡成真的可以指望嗎?

寧悅相信,為了自己的簽字,他應該會去努力。但是一想到自己將要得到的工作是胡成找來的,不知為什麼,寧悅就有種噁心要吐的感覺。

她當真落魄至此了嗎?

寧悅帶著孩子在小區門口散步,一邊焦急地望向門口。不多時,一輛銀色的捷達停在門口,卓浩大踏步地走過來。寧悅伸手拉住正在圍著她跑的子淵,眼睛卻緊緊地盯著卓浩。卓浩眉頭緊皺,先和鬍子淵打了招呼,才對寧悅說:「我都問了,你的條件不好滿足。」

寧悅一時間沒了想法,良久才長長地出了口氣:「謝謝啊,麻煩你那麼多。」

卓浩沒客氣,直接問寧悅:「既然想出來工作,為什麼又提出這麼不上進的要求?」

寧悅什麼也沒說,只低頭去看又圍著大人轉圈的鬍子淵。

卓浩道:「不是有他奶奶麼!」

寧悅苦笑:「若是我離了,誰幫我帶?」

卓浩一時興奮:「你真的決定離婚了!」搓了搓手,想起寧悅剛才的話,又茫然了,「那麼多離婚的,不都是一邊工作一邊自己帶小孩麼!」

寧悅笑:「若是不得已,怎樣都能熬下來。可是但凡有點希望,我都不想他受委屈。」

「那你就這麼待著!」

「你是說胡成吧?當個提款機不挺好的嗎!」

「你怎麼這麼沒出息!」卓浩恨鐵不成鋼,憤憤地說出自己的真實想法。

鬍子淵撲過來抱住寧悅的大腿,扭頭看著卓浩,眼神中多了幾分戒備。寧悅輕輕撫著他的頭,淡淡地說:「謝謝你幫我。雖然我這麼沒出息,但至少你沒嫌棄我。」

卓浩張嘴欲辯,看了眼鬍子淵,終於放棄。臨走又覺得不甘心,終於彎下腰,對鬍子淵道:「你這個小屁孩,都是因為你。」

「別胡說!」寧悅急急打斷,把鬍子淵推到身後,「大人的事兒,關孩子什麼!你別瞎鬧!」

看寧悅真急了,卓浩才悻悻地直起腰,「不管怎麼說,有事就來找我。」

寧悅點點頭,看著卓浩離開的背影,鼻子一酸,忍了許久的眼淚落下來。

胡成三天沒有回家,第四天打電話告訴寧悅去一個公司面試法務部的行政秘書,檔案簽好後直接寄到公司來。最後,胡成說他很忙,最近都不回去了。

寧悅告訴他面試不一定能成,不著急簽字。胡成直接摔了電話。寧悅拿著手機發了會兒呆,才踱到一邊的穿衣鏡前,仔細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電話又響了,寧悅一看是座機號,沒多想,就接了起來。

「寧悅嗎?我是田秋子。你把我的手機號拉黑,卻擋不住座機號,對吧?」電話那頭的聲音充滿挑釁。

寧悅聽著那聲音,心口好像突然被狗毛堵了個嚴實。

「我幫他融資,你拒絕簽字。你刁難他,我幫他解決。寧悅,你這樣做,就算有鬍子淵又怎樣?我也可以生!到時候,看胡成是要你還是要我!」

電話結束通話前,田秋子口齒清晰地放下戰書。寧悅揉著心口,沉默著。她已經有足夠的冷靜,來面對這些挑釁。

她就像一隻飢餓至極卻固守巢穴的母獸。即使洞穴已經塌了一半,她不得不走到洞穴外面的時候,心裡想的依然是如何回到洞穴裡!冷風吹著柔軟的毛髮,空氣中危險的氣息從背後縈繞著她,重重恐懼之下,她卻依然只是想把洞穴修好。

因為那個洞穴裡,還生活著一個嗷嗷待哺的幼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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