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重生之將門毒後》小說信息

大結局 故人歸(第2頁,共2頁)

字體:

「這些日子,本宮一直在想著從前,本來覺得,皇上走了,這是本宮早就知道的事實,本宮一定會慢慢習慣的。可是日子越久,卻越來越覺得不習慣。成日里總覺得心空落落的,少了東西似的,親王妃,景行走了後,你也是這樣麼?」

沈妙一愣。

思念麼?自然是有的。尋常覺得每日在眼前沒什麼了不起,等真正分開之後才驚覺自己失去的是什麼。分別的時候,人大約是能想明白自己的許多感情。不過……沈妙下意識的撫向自己的小腹,大約是因為腹中還有個小傢伙,這漫長煎熬的日子,便也顯得不那麼乏味了。

「你大約和本宮是不一樣的。」顯德皇后不等沈妙回答,就自顧自的道:「從前陛下不知道你是什麼人,將你的事情打聽過來。本宮聽著,便知道你是個有主意的人,你對付明齊皇室,保護沈家,你一開始,大約就是有著自己的想法。至於邂逅景行,與他成親,都是偶然促成的順其自然。若是你沒有遇著景行,你也能過著自己的生活,因為你最初的目標,並不是成為某個人的妻子。」

「可本宮不一樣。」她看著自己長長護甲上的紅寶石,道:「本宮家中富庶安定,與朝廷之中紛爭亦沒有矛頭,生來無憂。本宮遇著皇上,便覺得,人生裡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成為他的妻子,與他相攜一生。」她手肘撐著腦袋,慢慢的說話,彷彿下一刻就要睡去,然而她還是在說的。

「或許正是因為本宮前半生過的太過無憂,所以才不曉得,成為一個人的妻子,竟是這般艱難的事情。」

沈妙不說話。

顯德皇后太苦了,這些日子,她什麼都不說話,但是沈妙明白那種滋味。因為訴說並不能改變什麼,但是有些時候,能說出來總歸是好的。顯德皇后眼下願意說出來,至少比悶在心底更好。

「皇上走了,本宮就不知道做什麼了。後宮的女人們也都遣散了,這宮裡原先吵吵鬧鬧,煩不勝煩,如今冷冷清清,讓人覺得怪孤單。本宮就想著,若是一開始沒有遇著皇上就好了,寧願如你一樣,與皇室搏鬥,保護沈家走的小心翼翼,也比這注定悲哀的結局來得好。」

她說的太心酸,太絕望,沈妙安慰她道:「臣婦也是一樣的。其實沒有人的一生一直都是平安順遂,自打臣婦出生,除了父母兄長的關切,沒有一刻老天賞賜過好光景,臣婦從來不敢去盼望這些,所以事事只得相信自己。遇著殿下是臣婦的福氣,可若是沒有殿下,臣婦的路就算再艱難,也會走下去。」頓了頓,她道:「皇后娘娘也是一樣,就算皇上先離開,可是皇后娘娘也當想想自己,為自己而活,路再難,走下去看看,這也是皇上願意看到的。」

顯德皇后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妙以為她壓根兒沒將自己的話聽到耳中去,才聽到她道:「親王妃,謝謝你。」

「你說的這些道理,本宮都明白。」

「只是,這太難,太難了。」

那一晚,沈妙和顯德皇后坐了很久。她們說的話很少,卻又好像說了很多很多。

沈妙離去之後,顯德皇后一個人又在宮裡坐了很久。

直到陶姑姑來催她上塌休息,顯德皇后才起身。親眼見著她梳洗了上了塌,陶姑姑才離去。

等關上門後,榻上的人卻復又坐了起來。

她點起燈,翻箱倒櫃的找出衣裳,並非是什麼皇后的朝服,而是挑了一件月白色的素裙。她極愛這樣簡單清爽的顏色,只是成為皇后之後,再也不能穿這些樣式,若是不精緻隆重,便會「壓不住」別的嬪妃。

她看上去大氣沉穩,其實她也只是個不愛說話的,內斂的姑娘。

她穿著簡單的衣裙,坐在鏡子前,輕掃娥眉,淡抹胭脂,竟顯得極為俏麗起來。

她又從抽屜裡摸出紙筆,開始寫信。罷了,將信裝進信封。

最後,顯德皇后從櫃子的最下面,摸出了一個精緻的玉匣子。那匣子上頭都蒙上了淡淡的灰塵。

她從嫁給永樂帝一開始的時候,就知道永樂帝的病情。嫁給一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會離世的男人,這需要很大的勇氣。

可她是御長史府上最勇敢的小姐,最嚮往英雄,永樂帝大約算不得一個英雄,他玩弄權術,拉攏人心,並不光明磊落,可顯德皇后卻還是覺得,他大約還是她的英雄。

一開始是,最後也是。

那玉匣子裡放著一個細長的小瓶,她將其拿出來,捏在掌心。

嫁給永樂帝的那一日,顯德皇后為自己準備了這個藥瓶。她對鏡子裡鳳冠霞帔的自己說:晴禎,江湖人士豪傑利落,義字當頭,敢愛敢恨,你雖身在官家,卻嚮往江湖。

若有一日他不幸離去,碧落黃泉,你也要跟隨。這是你的決定。

這麼多年,每一年,顯德皇后都要將那藥瓶拿出來看看,又很慶幸,這藥瓶最終沒有被用。每一年,都是她從上天偷的,格外的歡愉時光。

如今,終於到了拿出來的時候。

她很膽小,膽小到在謝熾離開之後,沒有勇氣去過剩餘的日子。

她亦很膽大,膽大到從一開始知道自己也許會有這樣的結局,仍舊決然往矣。

「行止,我來見你了。」她輕聲道,將那藥瓶裡的東西一飲而盡。

月亮漸漸從雲層裡又升出來,高高地掛在柳樹枝頭,彷彿在微笑著注視著世間的悲歡離合。

圓滿的令人想要落淚。

……

沈妙這一晚歇的很是不舒服,夢裡總是格外嘈雜,想要聽清楚究竟在嘈雜些什麼,卻又總是聽不明白。

直到驚蟄將她喚醒,沈妙瞧著外頭大亮的天光,才起身,一摸額上,竟是涔涔冷汗,心中倏爾劃過一絲不安。

羅潭自外頭跑了進來,她的眼圈紅紅的,瞧著沈妙,低聲道:「皇后娘娘歿了!」

沈妙接過驚蟄手上的帕子就「啪」的一下掉在地上。

……

短短不到一月的時間,永樂帝和顯德皇后相繼離世,天下大慟。

永樂帝離世,顯德皇后以身相殉,令人動容。那些個往日在宮中鬥得你死我活的嬪妃們,聽聞訊息,亦是紛紛趕來。顯德皇后做皇后的時候,仁德寬厚,加上永樂帝待她也並不親近,這些寵妃對顯德皇后倒是沒什麼想法。知曉此事,甚至還有唏噓感嘆的。

顯德皇后的父親,自始至終都顯得很平靜,或許早就料到了顯德皇后會做這個決定,雖然悲傷,卻沒有無法接受。

沈妙按照皇后墓葬的禮儀,將顯德皇后與永樂帝合墓,一同送入皇陵。至此,一帶明君賢后,只能永遠留在大涼的史書上了。

接踵而來的,卻是許多事情。

永樂帝去世,還有顯德皇后,顯德皇后去世,如今朝堂裡做主的該是誰?雖然永樂帝留下傳位詔書,但謝景行畢竟還未登基,說起來,如今叫沈妙為皇后可是不行的。但永樂帝也沒有別的手足,唯一有血緣關係的就是謝景行了。

沒有一個朝堂是完全穩固的,尤其是在群龍無首的情況下。

原先開始平定的朝堂又開始蠢蠢欲動起來。總有一些不安分的朝臣,總是妄圖做出點什麼。他們有野心沒膽子,卻也不願意錯手放過這個機會。

沈妙問鄧公公:「如今前朝吵得很厲害麼?」

鄧公公道:「正是。如今前朝正想推舉一人,暫時監朝,待親王殿下回隴鄴,再作打算。」

「放肆。」沈妙唇角一扯:「當真是想竊國者諸侯了!」

鄧公公噤聲。

不知道為何,他總覺得這個年紀輕輕的睿親王妃,身上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氣質,這種氣質和原先的顯德皇后十分相似,但又比顯德皇后更加鋒芒畢露一些。平日裡看著溫和好說話,對什麼事也不會深究,一旦冷下臉,總覺得讓人生畏。

和睿親王謝淵的感覺十分肖似。

可是永樂帝走之前也囑咐過鄧公公,等謝景行回來後,便要他輔佐謝景行。鄧公公自小就在隴鄴的宮裡過活,許多事情上也能幫得上忙。如今謝景行還未回來,沈妙囑咐的事情,鄧公公自然不能馬虎。

「鄧公公,收拾一下吧。我來去前朝。」她道。

鄧公公一愣,道:「夫人……」

「朝廷生亂,這個節骨眼兒上,若是傳出了不好的留言,隴鄴難免人心惶惶,亂則生事。倒不如我來先做個惡人,旁人怎麼想都無謂,總要先將這蠢蠢欲動的人心給安撫下來。」

「可是,」鄧公公看著沈妙的小腹,他道:「您還懷著身孕呢。」

「正是因為有這個孩子,才能鎮得住前朝。」沈妙微微一笑:「皇家血脈,他們縱然要做出什麼動作,也要顧慮著名聲。我雖然是明齊人,他們也一定會拿這個做文章,但我肚子裡的孩子卻是有著皇家血脈,無論如何都不敢對我不恭敬。」

鄧公公思索了一番,道:「這樣的確可以暫時平定,可是這樣一來,親王妃,您懷孕的事情就瞞不住了。」

「我原先瞞下來,只不過是不想讓殿下在戰場上分心。如今戰爭已近尾聲,塵埃落定,勝利在前,便也不必瞞著什麼了。」她看著仍舊皺著眉頭的鄧公公,笑道:「你是怕這宮中不太平,有人想要害我吧。」

鄧公公忙拱起袖子:「奴才一定會保護好親王妃和小世子的安危!」

沈妙頷首:「有勞了。」

鄧公公退下後,沈妙才舒了口氣,坐在椅子上,瞧著窗外的落葉。

顯德皇后走的太匆忙了,留下的許多問題便彰顯出來。這春日裡偌大熱鬧的宮殿,到了眼下,冷冷清清,竟然生出人走茶涼的蕭瑟之感。然而她曉得,事情還遠遠沒有結束,在謝景行歸來之前,將這有些混亂的前朝安定下來,是她要做的事情。

「自打你投生到我肚子裡來,還真是沒有一刻好光景。」沈妙對著自己的小腹輕聲道:「不過,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

五日後,前朝傳位詔書公立,舉朝譁然。有質疑者,重臣一一實證。永樂帝撒手之前,將一切打點的妥當。百官啞口無言。

有好事者稱如今群臣無首,要求推舉幾位臣子共同攝政。卻被拒絕,有睿親王妃沈妙代為處理朝事。

一時間,摺子傳的到處都是,流言四處翩飛,都說沈妙是明齊人,分明是明齊派來的探子,如今趁著朝堂無人的時候想要篡權,狼子野心。

這個流言傳出的很快,平息的也很快,因為沈妙大著肚子出現在前朝。而鄧公公以及陶姑姑一干眾人也都證明,顯德皇后將沈妙接進宮中,就是因為要保護好這個唯一的皇親血脈。

有了這個孩子,名義上總是無事。加之沈妙出來的當日,手段雷霆,制衡微妙,倒是狠狠地將了那些鬧事者一軍。她恩威並重,倒讓人生出一種感覺,若是在這個時候扯些事端,等謝景行回來,只怕沒什麼好果子吃。

一半是出於對沈妙的忌憚,一半是出於對謝景行的恐懼。這場風波很快平息下來。

但沈妙也並沒有過得很清閒。

說到就要做到,她既是擔了這個擔子,也不能就是隨便說說而已。這些日子以來,她都在看摺子。永樂帝離世後,很多摺子都積攢了下來,加上顯德皇后離世,摺子更是堆得老高。她一封封的看,有時候都會看到夜深。

驚蟄幾個心疼她,又怎麼都勸不動,便只得陪著。

羅潭一邊打著盹兒,一邊問:「小表妹,何必要自己看呢?你若是信不過那些人,先皇的心腹你總是信得過的。將這些摺子都交給他們,讓他們看,不是很好麼?何必親力親為,你如今肚子裡還懷著孩子呢。」

沈妙搖頭:「人心易變,權力不能亂放。我不是隴鄴人,短短的時間裡,看不清楚人心如何。更無法預測未來會不會生出變數,這些東西還是自己看吧。出了岔子,可不是輕而易舉就能彌補的。」

或許永樂帝原先是有心腹,可是在永樂帝死後,顯德皇后死後,這些人心裡會不會生出別的思量,誰都無法預料到。如果這是明齊,沈妙對這些人有了解,自然無礙,可這是隴鄴,她來隴鄴的時間本就不長,更何況在短短的時間裡將人的品德完全摸透?

說到底,還是這裡沒有可以放心信賴的人。

鄧公公也在一邊服侍著,見狀便是讚許的點了點頭。沈妙當初放話放的爽快,鄧公公心裡也難免懷疑,若是隻是說說而已,面對這麼多朝臣,豈不是打了皇家的臉?女兒家總要嬌貴些,原先顯德皇后能做的事情,因為顯德皇后是皇后,可沈妙以前都沒做過這些,如男人一般看摺子看到很晚,去操心天下生計,對她來說,也太過勉強了些。

可慶幸的是,沈妙做的還不錯。她對於一些事情的處理,甚至稱得上圓滿。鄧公公雖然不懂朝事,可最精通的就是察言觀色,那些個朝臣一開始從反對到懷疑,近來已經有所緩和,那就意味著,沈妙做不算太糟,否則這些一開始就雞蛋裡挑骨頭的人,不可能到現在都還沒找出錯來。

鄧公公有些欣慰,如果沈妙是這樣的人,那麼比起顯德皇后來不遑多讓,或許大涼的江山,真的能如敬賢太后所期盼的那樣,綿延百世,萬古長青。

「這樣究竟太辛苦了。」羅潭道:「不過昨兒個我還聽見他們下朝時候議論,說你運氣挺好,做的幾次決定都很圓滿。嘁,」羅潭不屑:「哪裡是運氣,分明就是真本事好不好。小表妹,你怎麼什麼都會,就宮裡的這些個亂七八糟的摺子都能看,還有什麼不會的呀?」

沈妙白她一眼:「不會的可多了。」

「比如……。」羅潭興沖沖的上前。

「比如,不會像你一樣,什麼事都這麼好奇。」

羅潭悻悻,繼而又道:「反正……。就快苦盡甘來了,你也快要臨盆,姐夫也快打勝仗,到時候姑父和我爹他們應當也會過來,咱們一家團聚,想一想,現在的辛苦都算不得什麼了。」

沈妙微微一笑:「是啊。」

現在的辛苦,總歸是值得的。

……

謝景行的訊息不日就傳來,明齊已滅,秦國見求和無望,秦國皇帝倉皇北逃。如今大涼的軍士正往秦國都城趕去,佔領都城之後,謝景行一支就要先回大涼了。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戰爭已經結束了,現在要等的就是英雄凱旋歸來。

這真是進來聽到的最好的訊息。

只是……沈妙嘆了口氣,謝景行想來已經知道了永樂帝和顯德皇后的事情。等他一回大涼,去皇陵見喪,心中又不知是何滋味了。這世上與他有血緣親情的最後一個人已經離開,從此以後,他便是真的孤家寡人。

不過……倒也不算孤家寡人,至少還有沈妙和孩子。

陶姑姑笑道:「親王妃的臨盆日子,估摸著就是下月初一了。還有十幾日,這幾日大家都要好好注意些。」

羅潭摩拳擦掌:「我真是太高興了,就是不知道是小侄女還是小侄兒,可讓人心裡好奇死了。我猜是小侄女,這麼乖,都不鬧。」

「那也不一定,」陶姑姑道:「親王妃的肚子尖尖,瞧著也許是小世子。」

沈妙微笑著聽她們猜測,心中卻是從來沒有過的安穩。

生下孩子,等謝景行回來,或許這一年來的艱難和兵荒馬亂就能就此終結了。日後總算是能迎來好時光。

不過,這世上,大約總是沒有十全十美的事情。便是最後是好結局,中間也一定會十八彎波折,艱難險阻不斷,臨到頭來,還得來些大麻煩添亂。彷彿這樣才能彰顯好結局的珍貴,幸福的不易。

而沈妙,以為可以暢通無阻的走到美滿的時候,便迎來了這麼一個大麻煩。

……

秋日,天朗氣清,惠風和暢,是個難得的好天氣。

沈妙坐在院子邊上,今日難得的早早看完了摺子。羅潭也不知去哪裡尋了個風箏來,她倒是童心未減,兀自和宮裡女官們玩得開懷,沈妙便是被她的笑聲感染,也忍不住露出幾分笑容。

卻見鄧公公自外頭快步走進來,神情帶了幾分罕見的凝重。見了沈妙,示意她往內殿裡走。

沈妙見他似有重要話要說,便由驚蟄扶著去了內殿。一到內殿,鄧公公就道:「親王妃,不好了,盧家餘孽攻城了!」

「盧家餘孽?」沈妙皺起眉:「盧家眾人,當初在汝陽的時候,不是已經全部被剷除了麼?」

「盧家餘孽中,盧二小姐的夫君是武官,其中豢養了一批私兵,當時並未在隴鄴,而是在隴鄴以外的郊外,扮作尋常人。這些人和葉家有往來。當初葉家出事的時候,葉茂才曾給過這些人一筆巨財。如今這些人車馬完備,已經打算攻城,正與城守備交手。」鄧公公道。

沈妙凝眉,半晌,冷道:「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盧葉兩家為了對付皇室,也真是絞盡腦汁了。」她看向鄧公公:「他們是衝著我來的吧。」

鄧公公抹了把額上的汗,道:「親王妃……」

就盧葉二家如今的這點子「殘餘勢力」,是不可能與率領著大軍的謝景行相抗衡的。之所以選在現在這個時候攻城,無非就是繼承了葉茂才和盧正淳的遺願,非要來個魚死網破。如今整個宮中只有沈妙一個可以做主的人,沈妙肚子裡還有謝景行的孩子。或許在他們看來,殺了沈妙,失去了孩子,謝景行就會痛不欲生。

對於謝景行來說,這是最好的報復。

這就是葉茂才和盧正淳的手段?人都死了,還要在最後來噁心人一把。

「城裡有多少兵馬,宮裡有多少禁衛?」沈妙問。

「宮中禁衛足夠保護親王妃,但是那些人已經開始屠戮隴鄴城外的百姓了。一旦進城,定然隨意殺戮。這些人生性兇殘,又混在人群中,若是想要對付,須得派出大量人馬。這樣一來,宮中的人手不夠,很容易被人鑽了空子。」

沈妙皺眉:「也就是說,宮裡和百姓,二者選其一?」

鄧公公沉默,這話被這麼直白的說出來,他也不知道該如何接話。

「知道了。」沈妙點頭:「將禁衛軍調出來,先保護百姓吧。」

「親王妃!」鄧公公一愣:「您可不能將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若是您有什麼危險,奴才怎麼同親王殿下交代!」

「不是要我將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沈妙道:「只是你以為那些人真的只在城外麼?只怕城內早就混進了人。他們所做的無非就是引起百姓的恐懼,若是這時候還將禁衛只管著宮裡,一旦被他們說幾句話,百姓們很容易被煽動。人心不穩,這皇宮就算固若金湯,也得散架。尤其是殿下就要回來了,越是不可以出亂子。」見鄧公公仍然不贊同的神情,沈妙道:「況且,我不會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殿下臨走之前,給我留了一些人馬,他們會保護我的。」

留在睿親王府的一些墨羽軍,後來也跟著沈妙進了宮。她心中清楚,眼下已經不是可以選擇的餘地。盧正淳和葉茂才最後的一招,就像是刻意給人噁心似的。若是沈妙只顧著自己不管百姓的死活,此事一過,日後就算謝景行登基,也會落得一個自私冷酷之名。一個帝王在初登帝位的時候,最重要的就是人心的擁護。若是失了天下民心,一開始,基業就不會穩固。

便是為了謝景行,也不能讓禁衛軍只顧著皇宮。

鄧公公見她心中似乎已經有了主意,便不再堅持。依著她的話去安排了。

沈妙卻並非看上去那般淡然。她擰緊眉頭,若是往日便也罷了,偏生是在這個關頭,是在她即將臨盆的時候,說不定那些亂黨餘孽就是瞅準了這個機會。

無論如何,她都要護好肚子裡的孩子。

羅潭得了訊息趕過來,也是憂心忡忡,勸她道:「小表妹,倒不如眼下你去找個地方,咱們躲起來,等生下孩子之後再說。眼下這宮中也不安全,誰都知道你在宮裡,那亂賊們自然也知道。一旦宮中守衛人少,他們必然會對此發動攻擊。」

沈妙搖了搖頭:「我若是一走,只怕第二日就會被那些人傳說自己逃命去了。這皇宮就像是陣地,我先撤,亂賊一上來,皇家的威就怎麼都立不起來了。」

「可是……」羅潭還想說話。

「沒什麼可是的。再堅持一些日子,謝景行就回來了。」沈妙道:「只要挺過這段日子就好。」

果然如同沈妙所料,不出第二日,大街小巷便開始流傳出傳言,說是睿親王妃已經自己帶了人馬先逃走,不管隴鄴百姓的死活了。如今大涼朝廷裡一個做主的人都沒有,亂賊餘孽在隴鄴城門和城守備軍們相鬥,指不定哪日就會進城來,到時候隴鄴必然血流成河。

百姓們很善良,善良的人就最容易被人利用。無論是言語還是實質,他們所能依靠的,無非就是天子的庇佑。可是如今聽聞這則流言,最能做主的人已經自己逃走了,剩下的他們便如刀下魚肉,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一時間,大罵皇室無情,沈妙冷酷的話不絕於耳。罵謝景行只顧著自己功勳,不管隴鄴百姓性命,罵沈妙毫無仁德,竟會棄城逃走。

沈妙端坐於金鑾殿的側位。她一身紫金長袍,奕奕流光,梳著正統的宮髻,分明是年輕的眉眼,竟然也能將這沉色壓住。她道:「上宮城。」

朝臣面面相覷,一人上前道:「親王妃,此舉會不會太過冒險了?」這人當初反對沈妙監朝,反對的最厲害。不過近來些日子,倒是安分了許多。

「要冒險,百姓才會相信在在危難之中不會捨棄他們。」她站起身,驚蟄和穀雨連忙攙扶著她,她如今身懷六甲,走路總有些不方便。

宮城說是城,倒不如說是城樓。沈妙率領百官上樓的時候,底下便聚集了一些百姓,百姓越來越多。莫擎帶著墨羽軍,宮裡的禁衛軍都蓄勢待發,防止有刺客暗中偷襲。

百姓之中也有認得沈妙的,當即就有人驚撥出來:「是親王妃!」

不過短短一刻,城樓之下幾乎要被擠的水洩不通,只怕隴鄴的大半百姓都過來了。沈妙瞧著底下,才慢慢開口。

「諸位百姓,近來諸多傳言,盧氏餘孽,葉氏亂黨,糾纏不絕,更突襲隴鄴,意圖惑亂人心。」

在風中,她的聲音不高不低,似乎帶著安撫人的力量,卻又充滿堅定,令人可以感到她語氣中的決然。

「不過,大家勿要輕信。我以睿親王妃的名義起誓,城在我在,城亡我亡。我與你們同在,更與你們同戰!」

城下一片譁然,卻有疑惑者,也有相信者。

「大涼的將士在外征伐,我在隴鄴,亦是隴鄴謝家一份子,謝氏榮光不滅,我亦不逃。武將世家,不出孬種,可以敗,不可以逃。更何況,區區餘孽,怎可亂朝綱?笑話!」

她說話擲地有聲,又並不喧華,眾人仰頭看那女子,著紫金長袍。她微抬下巴,恍惚間卻是讓人瞧見在外征戰的年輕親王,亦是狂傲,卻有資格。

「所以,勿信,勿言,勿畏,勿怯。」

「我便在這皇宮之中,看誰敢來?」

紫色披風在風裡獵獵作響,身後旗幟高揚。

樓下百姓靜默一刻,便又一同歡呼起來,呼聲震天而響,似要衝破雲霄!

沒有人不喜歡勝利的,百姓需要安撫,更需要霸氣的誓言。君主不在,這女子能承擔起大業,亦有勇氣和膽量,教人佩服,也叫人安心。

竟是十分擁護的模樣。

而站在她身後的文武百官們,見此情景,皆是動容。

言語的力量即是如此,這女子好似很能挑動人心,她挑著人心最熱烈的那一部分,讓人們的血沸騰起來,便無形之中,將隴鄴城的城門又牢固了一層。

沈妙轉身離去。

接下來的幾日,隴鄴的流言算是平息了。便是有好事者挑撥,百姓也會立刻反駁。畢竟那一日,沈妙在這般危險的情況下親自登了宮樓,一番話說的鼓舞人心,百姓們只要安定下來,人心的力量就能顯示出來了。

不過,盧葉亂黨卻在城外變本加厲的發動進攻,竟是十分瘋狂的模樣。

沈妙一邊要看著平日裡的摺子,一邊要安排禁衛軍去增援城守備那頭,整日忙的團團轉。她更是懷著身子,倒是覺得有些力不從心起來。

這一日,她才起了個大早,就見羅潭跑了進來。見著她就道:「小表妹,有人來看你了。」

沈妙皺眉:「誰?」她在宮裡,如今除了平日上朝的時候與那些個朝臣說兩句話,便也沒人特意來看她。在隴鄴更是無甚親朋好友,最好的,也就都在宮裡了。

「我扶你出去看。」羅潭道。

羅潭扶著沈妙出去,到了正廳,便見有一人坐在桌前,驚蟄正在與那人倒茶。來人一身青衫獵獵,還是如記憶中清傲一般。

沈妙失聲道:「裴先生?」

裴琅轉過頭。

一別近一年,一年裡發生了太多事情。當初裴琅選擇離開,從某些方面來說,也已經是最好的選擇了。畢竟在前生的記憶下,誰都不知道彼此應該用怎樣的心情來面對對方。

他見了沈妙,反是微微一笑:「聽聞隴鄴有難,宮中危況。我雖然沒什麼特別的本事,至少能分擔一些。」

沈妙蹙眉,一時間沒有開口。

裴琅一笑:「不用想太多,我是明齊人,在大涼,至少便是同鄉。況且當初畢竟有師生之誼,也不算全無交情。此次權當是我來幫著鄉鄰了。」

他瞧著微笑自若,好似所有的事情都沒發生過一般。沈妙仔細打量著他,見他神情坦然,彷彿已經放下了過去,心中不由得輕鬆起來。

對於沈妙來說,那一段過去,如今幾乎是很久遠的事情了。她更看重於以後,裴琅的出現,的確可以為她分擔很多難題。

她道:「我又要欠你一個人情了。」上一次,也是裴琅替她擋了一刀。

裴琅輕聲道:「欠?」復又笑了,道:「能這麼想,也挺好的。」再抬起頭看向沈妙時,就道:「不要浪費時間了,現在開始處理一下,隴鄴最要緊的事情吧。」

……

隴鄴最要緊的事情如今是什麼,自然是清理亂黨餘孽,保護城內百姓安危。四處因為征戰而各樣朝事,摺子數之不絕。光靠如今懷了身子的沈妙來打理,本就十分勉強。況且她臨盆在即,確實吃不消這般大動靜。

裴琅來了後,沈妙身上的擔子就輕了一些。

裴琅原先就是傅修宜的幕僚,自然對這些朝事有所瞭解。況且他本就在這一方面天賦稟然,面面俱到。即便是第一次入主大涼的朝廷,也做的得心應手。

不過卻也有一個困難,就是隴鄴的人手,要守護城內百姓尚且可以,要分出餘力去清繳亂黨,就有些顧頭不顧尾了。誰也不敢冒這個險,但這麼僵持著下去總歸不是辦法。

「再拖延個把月,謝景行回來,這些亂黨就能被清剿了。」沈妙對裴琅道:「只要堅持過這段日子就好。」

裴琅正在幫著看摺子。他們誰也沒有提起前生或是與之有關一點點敏感的事情,彷彿是兩人心照不宣的過去。挑明也並不會有什麼好處,有時候,裝傻才是最好的相處之道。

裴琅看見痴傻的葉鴻光時也是愣了許久,大約是曉得葉鴻光和傅明實在是生的太為肖似。因此待葉鴻光也分外溫和,葉鴻光倒是很喜歡與耐心的裴琅玩耍。

「雖然如此,」裴琅有些擔憂:「但是盧家亂黨也深知這個道理。前日里城守備軍已經稟告,盧家亂黨如今都未動作。事即反常必為妖,總覺得,他們是在準備什麼。」

「無論他們在準備什麼,我們的處境不會有一絲改變。」沈妙嘆息一聲:「當初以為大涼邊境之處守的牢實。隴鄴固若金湯,便是有動作,也不過是朝廷之上官員的相互猜忌,誰知道盧家還留了一手。」

「盧家對皇室恨之入骨,所以知道自己勝利無望,還在最後關頭藏了一手。」

「老賊死不足惜。」沈妙拿著摺子,目光卻是看著窗外:「但隴鄴不可丟。一步也不能讓。」

羅潭提著食籃走過來,笑道:「二位看了這麼久的摺子,總要吃飯的吧。尤其是小表妹,你如今又不是一個人,還有個孩子呢。你自己餓著,還要讓我的不知道是小侄兒還是小侄女跟著餓肚子,算什麼孃親呢。」她將糕點和羹湯從籃子裡提出來,道:「裴先生也吃一點吧。這些東西我都是親眼見著從廚房裡做的,保證——乾淨得很!」

羅潭成日在宮裡,顯得有些無所事事。沈妙和裴琅看摺子,她幫不上忙,索性將全部心思都放在沈妙的孩子上。宮裡人多手雜,吃食更是要用一萬二十萬個心,多少女人的孩子就是在吃食上不明不白的丟了的。羅潭乾脆每天搬個小凳子,守著御廚房,便是有陶姑姑驚蟄穀雨也不行,各種東西都要親眼見著煮食。

沈妙微微一笑:「辛苦你了。」

裴琅的目光落在沈妙凸起的腹部,遲疑了一下,問:「大約…。也就是這些日子了吧?」

「說不好準。」沈妙道:「不過我覺得,也應當快了。」她撫著自己的小腹,眸中溫柔一閃而過:「出生在這樣兵荒馬亂的時候,也真是為難他了。」

「什麼兵荒馬亂。」羅潭道:「小表妹這話就說的不對了。要知道如今已經是天下太平,亂世安定,正是繁盛好時光。等妹夫回來,那小傢伙可有個打了勝仗的爹,天下都在為他的出生歡呼祝福,此等殊榮,哪是人人都能遇到的。這般好事,怎麼到了你的嘴裡,還像是壞事不成?」

沈妙失笑:「你這麼會說,怎麼不去唱戲說書?」

羅潭得意洋洋:「我若是去唱戲說書,鐵定能弄個天下第一當當。」

裴琅見他們二人說的熱鬧,便也搖頭一笑,道:「熬過這段日子就好了,只希望亂黨餘孽不要在這時候生出其他事端。」

天不從人願,裴琅的這話,在兩日後便不小心一語成讖。

越是在關鍵時候,越是不能出一點紕漏,只要熬過這段日子,謝景行回來,解了隴鄴之危,無論是亂黨還是賊子,都會永遠的在大涼的土地上銷聲匿跡,而從此後,明齊秦國不在,天下只有一個大涼,這盛世江山,都會落在謝景行的手中。

便是逃到天涯海角,這些人都如螻蟻,如喪家之犬,永遠不得安寧。

他們一開始就沒打算活著離開,否則也就不會對隴鄴進攻,但是前提是殺了沈妙以及沈妙腹中的骨肉,這場死戰才來的值當。如今眼看著時日一日日過去,百姓沒能煽動成功,皇室安穩,亂賊也會急的。他們急於將整個隴鄴弄得混亂一團,好讓謝景行回來面對的就是一個爛攤子,還有妻兒慘死的打擊。

於是他們在兩日後對隴鄴發動了瘋狂地攻擊。

就像是裴琅所猜測的那樣,事即反常必為妖,他們制定了詳密的計劃方案,而這方案原本是盧茂才當初為了逼宮而做出的佈置,如今沒想到卻用來對付這個無人的皇城。

但也正如沈妙說的那樣,無論怎麼樣,他們的處境並不會因此而有一絲改變。

盧茂才的計劃裡,原本是盧家將士對付皇家禁衛。如今這些餘孽沒有盧家將士那般勇猛,如今這些皇家禁衛也沒有永樂帝在的時候多,恰好可以打成平手。

要撥出禁衛軍去保護百姓,皇宮的人自然就少了。沈妙的處境亦是十分危險。

「親王妃,要不再召些人回宮。」鄧公公道:「如今宮裡的人手怕是多些才穩妥。」

「多一兩人也是無用,多多了外頭又無人。罷了。」沈妙道:「就這樣吧,守過今夜就好了。賊子也要休養生息,今夜攻城不過,自然就士氣少了大半。今夜便是最緊張的時候,過了今夜,後面的事情反倒容易得多。」

陶姑姑有些忐忑:「可是聽著怪擔心的。而且親王妃,肚子裡的孩子真的沒事麼?」

沈妙下意識的摸向自己的小腹,大約是母子連心,這些日子,她能很明顯的感到孩子在肚子裡踢腿,動作,不過今夜裡倒是十分平靜。便笑了,道:「大約是睡著了,也曉得這個時候不能添亂,乖得很。」

裴琅道:「既然下定決心,就守在這裡。不過還是要做好萬全準備,一旦出事,就讓墨羽軍的人全部過來,護著你先逃到安全的地方。雖然這皇宮要守,可是人命也才最關鍵。便是最後百姓知道你逃了,也是在最後關頭才逃的,必然不會怪罪你,畢竟你還要保護皇家血脈。」

沈妙點頭:「我也是如此想的。」

「那麼大家就打起精神來。」羅潭道:「如今正是至關重要的一夜,咱們就都在皇宮之中,越是在這個時候越是要團結,要知道沒有什麼過不起的坎兒。這一年都快要熬過了,眼下無非就是些無名鼠輩,還怕他不成?」

羅潭是跟著羅家人長大的,骨子裡就是有一股豪氣和勇氣,越是在危險的時候,反倒越是不怕。她這麼一番話,倒是將宮裡的一眾人都激的熱血沸騰。連同未央宮的宮女太監們都紛紛跪下身去,紛紛說要與皇宮共存亡。

倒也沒有到那般絕境。

沈妙端坐在殿中央,大殿很寬敞,寬敞的過頭,就顯得有些寥廓。裴琅坐在一邊翻摺子,沈妙在殿中瞧著晌午時候朝臣送來的一些文書,至於羅潭,便是不知道從哪裡尋了個九連環擺弄。陶姑姑和鄧公公立在一邊,不時地將茶水溫熱,看上去各自都有各自的事情,反倒是忙碌的很。

便是將這緊張的氣氛也沖淡了一些。

但是也只是一些,因為不時有禁衛來報,如今城裡的狀況又是如何?那些個亂賊果真兇殘,四處屠戮百姓,似乎是要和皇家對著幹一般,處處引起恐慌。好在沈妙撥了大半禁衛軍,還有城守備,倒和那些盧家人纏鬥不休,一時分不出誰佔上風。

這些亂賊十分狡猾,一部分在百姓中擾亂民心,一部分卻是暗中包抄,試圖攻擊皇宮。聽著外頭遠遠傳來一些兵戎相見的聲音,還有不時的將士的呼喊。間或隨著火光,誰都不可能真正的平心靜氣以來。

彷彿就是一張弓,一會兒拉的極滿,鬆一鬆,又拉個圓滿。一舉一動都牽扯著人的心,叫人心中難以安定下來。

這一夜過的分外漫長,漫長到香爐裡飄出的青煙也要格外緩慢些,散落在空中,發出些靜謐的香味,卻讓人的心也提到嗓子眼兒。

晨光熹微的時候,外頭的動靜漸漸小了。

鄧公公和陶姑姑也露出瞭如釋重負的神情。

禁衛軍的頭領自外頭進來,對著沈妙道:「回親王妃,盧家亂黨已經退出城外,城裡的賊子已被肅清。城守備正安撫百姓。」

這便是危機已經過了。

羅潭伸了個懶腰,她擺弄了一晚上九連環也沒解開,倒也不是笨不笨,一夜的心思都沒在九連環上,能解開便也是奇事了。她打了個呵欠,雖然興奮,卻也難掩疲憊,道:「小表妹,這危機解了,我陪你一夜,也算得上有一點點功勞吧。」

沈妙抬起頭來,她比羅潭好些,除了看上去有些疲憊,倒是沒那麼睏乏。只笑道:「大家都辛苦了。等殿下回來,都論功行賞。」

那侍衛頭領便也笑道:「親王妃也辛苦了。」

能在這樣緊要的關頭鎮定自若,甚至陪著在宮裡坐上一夜,從某種方面來說,也就幾乎是與他們共同戰鬥了。一個女人能做到這些,總是格外令人佩服些,況且沈妙這些日子究竟是什麼樣的人,大家都看的清楚,若非有她在領著隴鄴,鎮著隴鄴,只怕隴鄴現在都是一團亂麻了。

裴琅也從摺子中抬起頭,望著沈妙微微一笑,似有輕鬆之意。

陶姑姑最緊張沈妙的身子,就道:「既然都沒事了,親王妃還是先歇息著才是。坐了一夜沒閤眼,尋常人都受不了,何況還是雙身子。」她過來扶沈妙。

沈妙被陶姑姑攙扶著,方才踏出一步,便覺得自己腹中一墜,她一下子頓住。

羅潭見狀,就道:「是坐久了身子僵了吧,我來幫你揉一揉。人要是腿腳麻了都是這樣的,邁一步都難。」

「不是的。」沈妙逼著自己鎮定下來,她道:「先幫我請個穩婆過來。」

陶姑姑和羅潭先是一怔,還是陶姑姑立刻反應了過來,她也說不上是激動多些還是驚惶多些,道:「快!快將宮裡那兩位穩婆請來!」

…。

穩婆是最好的穩婆,隴鄴裡遠近聞名的接生婆,再難接的生在她們的手裡也不過是小事。為了穩妥來,陶姑姑是尋了兩位來的。

為首的李婆子就道:「親王妃不要緊張,女人麼,生孩子都是頭一遭,一回生二回熟,第一回生過了,日後就不那麼怕了,順溜的很。」

劉婆子比李婆子年紀大些,罵道:「你這當著貴人的面說的是什麼混話。」又看向沈妙,奇道:「不過親王妃倒是很鎮定,婆子接生過多少姑娘,倒是頭一個見著這般冷靜的。」

沈妙被攙扶著躺在床上,她神情平淡,好似並不將這件事放在心上,自始至終也沒有露出過惶惑的神情,讓人險些以為她都不是第一次生孩子了。可便是第二次生孩子,那些個婦人也沒有這般輕鬆啊。

沈妙心裡卻清楚,她並沒有自己看上去的這般冷靜。對於孩子的記憶都要追溯到很久之前了,那時候傅修宜都不怎麼管她,生孩子似乎生的也很是辛苦,她懷揣著不安生下了孩子。

如今這孩子卻是帶著眾人的期盼來到世界上的。不管是謝景行和她自己,還是顯德皇后與永樂帝,沈家眾人曉得她懷了孩子,定然也對這孩子是十分寶貝的。越是珍惜的東西,就越是怕被打碎。

關心則亂,她逼迫著自己深深吸氣深深呼氣,拋棄腦子裡雜亂無章的東西。

「親王妃先起來吃點東西。」李婆子從一邊拿起紅糖水雞蛋端到沈妙面前:「吃點東西才有力氣,這生孩子還要些時候,得等一陣子哩。」

沈妙便接過來,其實是沒什麼胃口的,不過還是勉強將一整晚吃完。

「親王妃一點兒嬌氣也沒有。」劉婆子讚歎:「以往那些小媳婦,總有幾分小性子。如是富貴人家的夫人,那就更挑剔了。讓吃點兒東西也不肯吃,說是不舒服,到後來生孩子沒力氣,苦的還是自己。親王妃卻是很懂事,這樣子,等會子生的時候定會很順利的。」

她見沈妙神情溫和,也並不挑剔她們鄉間的身份,說起話來的時候,便也親暱著,不過分端著許多。

沈妙曉得她們二人是在說話幫著自己分心,好讓時間過得快些。畢竟這還沒開始生呢。

外頭,陶姑姑一眾人都等在外面。羅潭道:「我這心跳的好厲害,也不知道小表妹生下的是男孩兒還是女孩兒,好奇了這麼久,總算是有答案了。」

「不管是小世子還是小郡主,總歸親王殿下回來,都會高興得很,疼得很。」陶姑姑笑道:「就是不曉得要等多久。」

鄧公公也顯得有些緊張:「這總歸是皇家第一個小輩了,皇后娘娘和皇上,太后娘娘在天有靈,也會覺得欣慰的。」

這頭如此,睿親王府的眾人就更不必說了。

連莫擎這樣一向喜怒不形於色的人,都看起來憋得臉通紅。從陽上躥下跳個不停,只道:「臨走之前和鐵衣打了個賭,我賭生的是個小郡主,可是押上了我的全部身家,要是虧了,這回媳婦本兒都不保。」

驚蟄恰好聽見,便是嗤之以鼻:「我看生的就是個小世子。」

「嘿,憑什麼就是小世子?」從陽問:「我看是小郡主。」

「小世子就是小世子!」驚蟄不甘示弱。

「都別吵了。」穀雨打圓場:「鬧不鬧啊,唐叔呢?」

唐叔正在角落裡,一邊念著阿彌陀佛,一邊小聲道:「求蕭家列祖列宗保佑親王妃母子平安,母女平安,大家都平安……」

從上午一直折騰到下午,到了傍晚的時候,沈妙終於要開始生了。

穩婆讓宮女們去準備清水,毛巾,乾淨的剪子還有一眾備用的東西。羅潭想進去瞧,被陶姑姑勸住了。陶姑姑和幾個宮女進去,還有驚蟄和穀雨也進去,好看著沒人動手腳。

沈妙在床上低低呻吟。

她儘量忍著,疼痛一陣大過一陣,到了後來,幾乎是劇烈的疼痛。這種疼痛比她重生以來任何一次身體上的疼痛還要痛楚,幾乎是有人在拿著剪子在她的腹部攪弄。

「親王妃加把勁兒,用些力氣!」李婆子道:「能瞧見孩子的影子了!」

……

外頭的裴琅一行人,亦是度日如年。

不時地有宮女端著銀盆進進出出,盆裡的血色倒是觸目驚心。羅潭著急的抓住身邊的嬤嬤,問道:「怎麼回事,怎麼會流這麼多血呢?」

那嬤嬤安慰她:「沒關係,女人生孩子都要流血的,不怕。」

裴琅的心中卻是晃得很遠了。

上一世的時候,傅修宜對傅明和婉瑜的出生壓根兒就沒放在心上。那時候他恰好走過,傅修宜就讓他代自己去看一眼。

沈妙前生生孩子的時候,從某種方面來說,是裴琅陪著她一同度過的。沒想到今生,謝景行不在身邊,亦是他陪著度過。

這也很好,至少在她這般的時刻,身邊不是一個人。至少他也曾在這種時候陪伴過她。

每一刻都分外漫長,也不知過了多久,聽到屋裡有婆子的驚呼:「出來了,是小世子!咦,還有一個!」

「是雙生子!雙生子!親王妃好福氣!」

緊接著沒一刻,就聽見裡面傳來「哇」的一聲,嬰兒的啼哭聲十分嘹亮。

眾人皆是喜出望外,羅潭幾乎都要高興暈了過去!可是還未等他們一口氣緩下來,便又聽得李婆子的驚呼:「親王妃,您挺住,別睡!別睡!」

裴琅的心一緊,還未反應過來,就有聽到有陶姑姑的悲愴聲音響起:「親王妃,堅持啊!」

羅潭性子急,再也顧不得害怕,便進了屋裡,裴琅猶豫了一下,聽得陶姑姑道:「裴先生!裴先生進來!」

裴琅衝進屋裡去,沈妙蓋著被子,她的臉色蒼白無比,她對身邊的劉婆子和李婆子道:「沒關係,孩子保下了,便好了。」

「親王妃…。」劉婆子和李婆子還想說什麼,卻又說不出話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羅潭急的快要哭出來:「小表妹怎麼了,好端端的說這種話?」

「親王妃身子早前就羸弱,這一胎又是雙生子。生產之前分心勞累,胎坐的不穩。這會兒身子已經疲累至極,流了太多的血……」劉婆子說不下去了。

「我這生產,甚是艱難。我、我覺得我怕是不行了。表姐,見著我爹孃大哥,替我說一聲不孝,不能侍奉他們晚年。」

羅潭拼命搖頭,道:「小表妹,這種話不能由我來說的。你別說胡話了,你會好好地,活蹦亂跳的去見姑父姑母,你說這樣的話才是不孝,別說了,別說了!」話到最後,已然帶了哭腔,幾乎不能自持。

沈妙無奈一笑,又看向一邊的裴琅。

裴琅神情恍惚,嘴唇微微顫抖,哪還有平日平靜泰然的模樣。

「不,你可以堅持的。」他說:「我欠你的還沒有還清,你要長命百歲,健康無憂。」他彷彿在逼著自己相信什麼一般。

「裴先生早就不欠我什麼了,若真的想償還,便、便答應我,護著我的孩子。希望他能康健長大。」她費力的喘了口氣,彷彿已經用光了全部力氣,道:「看見謝景行,對他說,對不起,我等不了了。謝謝他一直以來願意護著我,包容我,能與他夫妻一場,我、我很高興……」

「親王妃!」陶姑姑叫道。

「讓我看看我的孩子……」她說。

兩個婆子將孩子草草的擦拭乾淨,用襁褓裹了,送到沈妙身邊。陶姑姑含淚道:「是兩個小世子,康健的很。」

沈妙的目光落在兩個孩子身上,她艱難的伸出手指,描摹兩個孩子的眉眼,輕聲道:「這兩個孩子長大了,眉眼一定好看的很。無論是像爹,還是像娘……我和謝景行吃了很多的苦,老天若是個好人,一定捨不得讓他們再吃苦。」

陶姑姑已經開始拭淚了。

羅潭別過頭去,用手背拭淚。

「我好想看著你們長大……」她目光停留在兩個孩子身上,帶著深深的、深深的眷戀,彷彿在隔著兩個小嬰兒的容顏,看到了遠在千里之外的人。

「好想你……」

她的聲音漸漸微弱下去。

遠在千里之外的大帳,年輕的主將忽然心口一痛,那種痛苦從胸腔蔓延至身體的每一個角落,痛的讓人不禁彎下腰去。他扶著桌子一腳,大口大口的喘氣。

高陽掀開帳子走了進來,見此情景嚇了一跳,連忙伸手去為他把脈,把玩脈後卻又是奇道:「沒什麼問題,你怎麼了?」

謝景行眉頭一皺,突然道:「明日攻打旬陽。」

「怎麼突然決定?」高陽嚇了一跳。

「速戰速決。」謝景行轉身往外走。

……

大涼攻佔秦國旬陽,至此,三國分立的局面在綿延百餘年之後,終於被年輕的睿親王打破。群雄逐鹿就此告一段落,宏圖霸業,最後花落大涼。

成王敗寇,秦皇敗走,最後半途被敵殲滅。世上只有大涼皇帝,不會再有明齊皇帝和秦國皇帝了。

歷史只會記得勝利者,亡國奴固然悲哀,可如果舊的君主暴政苛待,新的君王卻對百姓仁德寬厚,那麼民心終於還是會倒下寬厚的一方。

百姓不是傻子,自古以來就有投桃報李之說。明君在哪裡都會得人擁護。

大涼的將士要歸鄉了。

打了勝仗回國,總歸是一件榮耀的事情。那些家戶裡有人參軍且還活著的人家,自然面上有光。便是馬革裹屍,雖然痛惜,卻也自豪。

隴鄴城裡的百姓幾乎是奔走雀躍,等待著勝利的大軍歸來。

與民間熱鬧相比,宮中卻是冷清清的。

羅潭坐在院子裡,秋日裡難得出的這般熱烈的太陽,曬在人身上暖融融的。院子裡鋪了一地的書,驚蟄和穀雨正在曬書。

羅潭瞧著,便笑了一聲,道:「從前在小春城的時候,她總是把這些書拿出來曬。我倒是覺得,書又不會壞掉,有什麼可曬的,偏還那般講究。沒想到如今,倒是我主動替她做起這些事情來。」

她的身邊站著的青衫男子並不說話。

裴琅在一夜之間,似乎蒼老了許多。他沉默的做事,沒了沈妙的吩咐,他不能看摺子。每日就是看看書,什麼都不能做。這樣徒勞的日子似乎令他很痛苦。

宮中見不到一點兒歡喜的氛圍。

陶姑姑抱著兩個孩子走了出來,羅潭連忙站起身,接過一個。

「小少爺們都很康健,」陶姑姑笑道:「奶孃說夜裡也很乖,都不曾吵鬧。」

羅潭的臉上也有了些笑容,道:「這般乖巧,倒是隨了孃親的性子。」說話聲戛然而止。

裴琅的目光落在兩個孩子的身上,眸光微微一黯。

「哪個是哥哥,哪個是弟弟,我真是一點兒也分不清楚。」羅潭岔開話頭:「生的一模一樣,現在就如此,以後可怎麼辦呀?」

陶姑姑笑道:「不礙事的,日後可以換著衣服打扮來分,況且孩子長大了,脾性都是不一樣的,自然能分得清楚。」

「不過要怎麼稱呼呢?」羅潭苦惱:「哪個是哥哥,哪個是弟弟,小表妹連名字都沒來的及給他們取……」她蹲了一頓,隨即懊惱的笑了笑:「我總說不提起,可總是提起,罷了。」

陶姑姑見狀,想要勸慰幾句,卻見穀雨和驚蟄從外面匆匆進來,穀雨道:「親王回來了!」

「什麼?」裴琅和羅潭都是一怔。按照大涼軍隊的腳程,應當還有月餘才回京的。

「親王單獨先帶了人馬趕回來了。」穀雨低聲道:「可是夫人…。」

頓了頓,裴琅才輕聲道:「過去看看吧。」

謝景行大踏步的往宮裡走。短短一年時間,足以改變太多事情,永樂帝和顯德皇后雙雙離世,諾大的宮殿似乎也變冷清了許多。

鄧公公笑道:「殿下先去看兩位小少爺吧,陶姑姑和羅姑娘正與他們玩兒呢。」

謝景行眉頭一皺:「沈妙呢?」

話音未落,就看見自大廳後面繞過屏風,羅潭和陶姑姑手裡抱著孩子走過來,裴琅跟在身後。

襁褓中的嬰兒大約方才睡醒,很是活潑的揮舞著小手,胖乎乎的小手在日頭下,分外可愛。

謝景行的腳步一頓。

「沈妙呢?」他緩緩開口。

裴琅上前一步,輕聲道:「你去看看她吧。」

……

高湛捋一捋全白的鬍子,搖頭道:「老夫已經竭力保了她的性命,這具身子本身已經油盡燈枯,不過她有強烈的求生意志,或許有不甘的事情,不肯松下最後一口氣。憑著那最後一口氣,老夫用金針封住她的穴道,救了她一條命,但是也僅僅只是救了他一條命而已。」

「祖父,這是什麼意思?」高陽問。他離家多年,當初自走上仕途開始,同高家的理念背道而馳,被逐出家門,已經多年未與高家有往來。這一聲「祖父」,喚的竟讓高湛身子微微一顫。

「意思就是,她或許會永遠的沉睡下去,雖然有呼吸,有脈搏,但永遠不會醒來,永遠無法睜開眼。或許醒來了,但是,」他看向高陽:「就如同你醫治的葉家少爺一樣,醒來之後,會是什麼樣子,無人可知。」

也就是說,沈妙醒來之後,也許會變得和葉鴻光一樣痴傻。不過更多的可能,她只會像這樣一年又一年,沉睡下去,最後老死也不會睜開眼看謝景行一眼。

「那不就是…。」季羽書把「活死人」三個字嚥了下去。可是便是他不說出來,周圍的人也懂高湛話中之意。

「這樣的話,」高湛問謝景行:「殿下,你還願等嗎?」

「多久都無妨。」謝景行道:「她履行了她的承諾,等到我歸來,我等她一輩子又如何?她的命是我的,沒過我的允許,閻王也不能拿走。」說話的時候,他眉眼冷厲,竟有永樂帝的冰寒,卻仍舊帶了屬於他自己的狂肆,偏教什麼都不放在眼中。

眾人默然。

沈妙閉著眼睛,聽不到這些聲音,她彷彿睡得十分安穩,羅潭道:「出去吧,讓她歇息一些日子也好,這麼一年來,她都未曾好好休息過。」

……

謝景行待那一雙嬰兒極好。

周圍跟了他多年的手下和好友,見了他耐心的模樣險些驚掉了下巴。都說年輕的父親雖然當父親的時候很歡喜,但因為天生的粗枝大葉和不心細,總會抗拒帶孩子。

而謝景行這種性子,又怎麼都和「溫柔耐心」沾不上邊。

但他的確是出乎眾人的意料,每日都花時間和兩個孩子呆在一處。親自把屎把尿也不嫌棄,還挑剔奶孃,一個大男人事無鉅細都要過問。兩個孩子如今只有乳名,都是謝景行取的,一個叫「初一」,一個叫「十五」。

眾人都嫌這乳名取得太過隨意,偏謝景行振振有詞:「初一十五的月亮最圓,再說,我自己的兒子,叫什麼名字管你們屁事,滾。」

眾人只好滾了。

可什麼都能不管,取名字不管,他照顧嬰兒不管,該做的事情還是要做的。

永樂帝的傳位詔書舉朝皆知,如今天下太平,謝景行也要登基。登基順其自然,那立後呢?

立誰?

沈妙如今還躺著,或許一輩子都不能醒來,或許醒來後是痴兒。歷代王朝可沒有這樣的皇后做先例。

似乎也不太可能。未來的日子太過漫長,而人心易邊,謝景行可以說如今對沈妙忠貞不二,可日後誰能說得清?

羅潭得知這個訊息的時候很是不甘,沈家軍是跟著大涼的軍隊一起回來的,如今還未到隴鄴。因此也不曉得沈妙的事情。羅潭作為沈妙唯一的親人,不願意見著沈妙受委屈。更不甘心沈妙付出了一切,卻什麼都沒得到。

她不好責罵謝景行,因為謝景行本身也沒犯什麼錯,便將這一年來沈妙的辛苦都和盤托出。說沈妙挺著大肚子替他守著隴鄴,守著皇宮,守著大涼皇室的尊嚴。多少次千鈞一髮的時候,明明很危險,但沈妙也都扛下來了。她本來不必如此的。

謝景行沉默的聽完羅潭的話,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會兒,道:「所以?」

羅潭有些不知道該說什麼,便道:「所以,你心裡知道就罷了。」她心裡說不出來是什麼滋味,堵得慌,澀得慌,卻又不知道怎麼紓解。跑著跑著,卻是撞到了一個人身上,抬眼一看,正是高陽。

高陽奇怪,問她怎麼了。羅潭狠狠瞪他一眼,自己走了。

謝景行走到池塘邊,本是要喝茶的,最後卻是喚鄧公公撤了茶,上了一壺酒來。

這池塘邊上,涼亭月下,曾是顯德皇后與永樂帝喝過最後一場雪釀。世人皆唏噓帝后伉儷情深卻蒼天不公,表面上瞧著,他也的確是比永樂帝更加幸運,至少他還活著,而活著,一切都有可能。

但如果沈妙一輩子不醒來呢?這樣的活著,是否一輩子也會失去許多趣味?謝景行對江山帝位並沒有太高的熱忱,如果連身邊的人也失去了,一輩子過無趣的生活,其實這是一件很悲哀的事。

有人的腳步聲傳來,順著聲音望去,卻是裴琅。

裴琅光風霽月,謙謙君子,似乎一輩子都滴酒不沾,見著他這樣的人,總覺得應該是青竹颯颯,飲茶撫琴的孤傲文人一般。然而他卻在謝景行的對面坐下來,自顧自的尋了個酒盞,給自己斟了杯酒。

玉做的酒盞在月色下散發出瑩瑩微光,還未飲就令人醉。

裴琅道:「明日你便要登基了。恭喜。」

謝景行挑唇一笑,卻也並未見得多歡喜。

「她呢?」裴琅卻是單刀直入,問:「你打算如何?」

謝景行慢悠悠的轉過頭,盯著裴琅看了一會兒,才道:「裴先生很關心?」

「之前與親王妃曾有過師生之誼,」裴琅不為所動,依舊娓娓道來:「后皇城危困,也算患難之交。我並不想指責改變什麼,只是好奇。」

「哦?」謝景行低頭飲一口酒,淡淡道:「你以為該如何?」

「親王妃曾提及,對於皇后之位,或是任何權勢地位,她並未貪戀,反覺累贅。不過若是這是屬於她的責任,她亦會擔起。她並不是一個慈悲心懷天下的人,但願意為了自己心中所重要的人去擔負。」

「這個重要的人有沈家的親眷,有她肚子裡的孩子,也有你。」

裴琅道:「親王妃說,她的一生總是格外坎坷,老天待她也十分嚴苛,有時候從頭想想,似乎也從未遇上過什麼好光景。所以對於上天的眷顧,從來不敢奢望什麼。曾唯一的奢望,也就是希望自己所愛之人平安喜樂。」

謝景行的眸光微微一動。

裴琅轉頭來看著他,笑道:「她從未遇上過什麼好光景,旁人輕而易舉就能得到的東西,她要費盡心思才能得到。甚至於一些微小的願望,對於她來說也比別人要難。如今好容易苦盡甘來,還未飲到甘露,就已沉睡,老天對她的確太過不公了。不過正因為她對人心從來沒有奢求過什麼,才越讓人可憐和敬佩。」

「親王殿下,」裴琅手持酒盞,微笑著道:「如今你大業既成,登基在望,坐擁江山,也許日後還有美人。可是我還是得提醒一句,不要讓自己後悔。」他的聲音微低:「如果後悔了,這一生沒有迴旋的機會,日日痛苦,才是折磨。」

謝景行若有所思的看著他,問:「你後悔過?」

「曾經,並且窮盡一生挽回,雖然挽回了一些,失去的卻再也不能重來了。」裴琅嘆息。

二人沉默,正在這時,陶姑姑卻是匆匆趕來,瞧見謝景行和裴琅正在對酌,有些尷尬的開口道:「殿下,兩位小少爺正哭個不停,奶孃婆子怎麼都沒辦法,您還是去看看吧。」

初一和十五每日都被謝景行哄著,性子倒是十足的驕縱。旁人怎麼哄都沒辦法,偏謝景行一鬨才罷休。說來也是奇怪,沈妙的性子十足沉靜,並不會給人添麻煩,生的這兩個小孩子卻是來討債的一般,之前還好,謝景行一回來,脾氣「蹭蹭蹭」的見長,得虧謝景行對孩子耐心,這要是換了個其他年輕的爹,只怕早就甩袖子不幹了。

謝景行起身道:「我去看看。」忽而又想到什麼,轉頭看向裴琅,盯著他道:「你這個人,倒很有意思。不過,多謝你的提醒。」他將酒杯中剩餘的一點子酒一飲而盡,道:「我從來不做後悔的事,也不做讓人後悔的事,你,多慮了。」

謝景行和陶姑姑離開了,望著他們二人的背影,裴琅搖了搖頭,有些自嘲的笑了笑,低聲喃喃:「多慮了麼?」他的神情漸漸變得苦澀:「真是,一點機會也不給人留,可惡的很哪……」

……

謝景行登基的那一日,天光大亮,日暖風晴。

名為孝景。

九重宮闕巍峨聳立,金鑾殿上怒龍翻舞,百官在前,朝臣左右,年輕的帝王換上金地革絲孔雀羽龍袍,黃袍上用金線細細繡著金盤龍紋。袍角細密精緻,威風凜凜,金燦燦令人無法逼視。

而他模樣俊美絕倫,冠冕周正,卻生了一雙玩世不恭的桃花眼,雖如此,目光所過,卻似十月涼風,自有肅殺之意。

沒人敢小看這位年輕的帝王,雖然他是大涼朝有史以來登上帝位年紀最輕的,卻是真真實實的扛過戰旗,上過戰場,橫掃了秦國和明齊的武將,在朝堂之中更是善用詭謀,逼得人狼狽不堪。

傳位詔書已立,傳國玉璽在握,從此以後,大涼朝,天下迎來一位新的主人。

而他禮儀過後,卻是出人意料的走到一邊,諸位朝臣不敢抬頭,直到聽到帝王聲音響起:「立後。」

誰都知道睿親王妃如今正是長睡不醒,好端端的這是立哪門子後,諸位不解,抬眼一看,卻見那年輕的帝王懷抱著女子,將她珍而重之的放在另一邊的後位之上,動作小心翼翼的彷彿對待稀世珍寶。

朝臣之中,除了高陽季羽書幾人,其餘的人皆是露出大驚之色神色。有人就上前道:「陛下不可!」

「哦?」孝景帝轉過頭,看著他,目光一轉,笑道:「為何不可?」

「親……夫人如今還未醒來,一國之母怎可為不省人事之人?」

從未聽過有哪國的皇后是個未曾醒來的人的。

「不可為?」孝景帝彷彿在故意逗他似的,道:「朕偏要為,又如何?」

那朝臣是個老臣子,永樂帝在世的時候都對他十分尊重,似乎極有底氣,就道「莫非陛下想為了她永遠空懸後位?」

群臣譁然。

一個長睡不醒的人永遠佔著後位,哪怕只是一個名頭,代表的意思也都千差萬別。日後這宮裡便是進了新的美人,只要這後位永遠有人,那麼這些女人的孩子,位置就永遠不可能越過初一和十五去。

孝景帝輕輕笑起來,直笑的群臣都有些發呆,笑的那最先開口的朝臣都心裡發慌。

只聽帝王道:「後位空懸?朕的後宮只有一個女人,何來空懸一說?」

甫座皆驚!

「皇上……」那老臣還要說話。

「徐愛卿,朕記得你屋裡還有兩個小孫女,如今正是俏年華。」孝景帝道。

那人一怔,心中惴惴,卻又隱約生出竊喜,只是下一刻,竊喜就不翼而飛,只聽帝王道:「朕把她許配給當朝前武關宋小將如何?」

那宋小將年輕有為,可惜之前在戰場上瞎了一隻眼,這輩子是不可能再有前程得了。

「徐愛卿」頓時面如土色。

「朕不是來聽你們的意見,也不是來聽你們數落,朕只是在告知你們這個結果。」他坐在帝位之上,居高臨下的俯視眾臣:「朕是天子,是主人。諸位若是對朕下達的朝令有何意見,儘管提出來,但若是對朕的後宮,朕的私事也要加以管束,那麼,朕一定會,」他思索了一下:「加倍奉還。」

「到時候,可不要說朕亂點鴛鴦譜。」他笑的頑劣,一瞬間,竟又恢復到明齊大街小巷中,騎馬懶洋洋路過的俊美少年一般。只是這時候的他,已經將滿身鋒芒斂於利鞘之下,雖然看著刀鞘華美,可是拔出來是不是削鐵如泥,便是無人敢嘗試的了。

「你們不信,儘管來試試。」他似笑非笑道。

他實在不像是個皇帝,不夠正經,不夠嚴肅,卻又比往日的皇帝看著更加危險。便是比起永樂帝也不遑多讓。他越是表現的這般無所謂,越是讓人心中打鼓。誰都知道這個睿親王是個肚子裡黑的傢伙,被他盯住,怎麼死的都不知道。最重要的是,他完全罔顧禮法和聲譽,什麼都不怕,眾人相信,把這位大臣的小孫女嫁給另一位大臣的親弟弟,或是將這位大臣的親孫子,娶了死對頭家的嬌小姐,孝景帝肯定能幹出來這樣的事。

門不當戶不對就罷了,怕的就是其中還有牽制的結果。若是這牽制好巧不好正對了矛頭,家族什麼衰弱消亡的都不知道。

沒人敢拿家族做條件去賭上什麼的。

大家就想,罷了罷了,如今正是蜜裡調油,孝景帝想怎麼幹就怎麼敢吧,說不定再過些日子,他自己就厭倦了,或者是迷上了新的美人。男人嘛,愛的時候是真愛,不愛的時候就是真的不愛了。何必自己們要在這裡做些吃力不討好的事情?

這麼一想,群臣就釋然了。紛紛不再說什麼,甚至有拍馬屁的,說孝景帝和夫人伉儷情深,傳為佳話。

謝景行冷眼瞧著群臣各自的臉面,彷彿隔著萬紫千紅的面具看著人世間芸芸眾生。幾分可笑,卻又可憐。

他在沈妙面前半跪下來。

男兒膝下有黃金,便是普通男子,做出這樣的舉動來,也著實令人驚訝了,況且他還不是普通人,是如今大涼的皇帝,天下的主人。卻是這樣近乎虔誠的半跪在一個女人面前。

沈妙被他端端正正的扶好,坐在高座之上。她也被陶姑姑領著驚蟄畫了華麗的宮裝,眼尾灑了細細的金粉,倒是十足囂張的模樣。穿著金燦燦的皇后朝服,閉著眼睛,長長的睫毛垂下來,好似沉睡了。

她真是很美麗,又很堅韌的女人。高湛說沈妙有未了的心願,所以拼著求生的意志存了最後一口氣,高湛才得以保下她的命來。

那她最後的心願是什麼呢?

是再見謝景行一面,是想看著初一和十五長大,還是和沈信他們告別?

謝景行俯身湊到她耳邊,戲謔道:「帶你做皇后了,不睜眼看一看?」

沈妙聽不到他說的話,她沉睡在自己的世界裡,彷彿就要這麼長長久久的沉睡過去,睡一輩子。

謝景行盯著她,道:「知道你累了,睡夠了就起來吧,初一和十五要找孃親。」他伸出手,順著袖子握住沈妙冰涼的手,道:「我也很想你。」

群臣默然的看著年輕的帝王做這一切,他們本是在這朝堂之上摸爬滾打了多年,宦海浮沉,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有時候都分辨不清自己的心,更勿用說被別人感動了。加之睿親王從前又實在算不得什麼好人,這裡的百官鮮少沒有沒被他坑過的,對他自是恨得咬牙切齒。

可是這一刻,他們竟然有些捨不得打擾這一幕。彷彿隔著帝王和女子的畫面,窺見了自己年輕時候的一些影子。

誰都會愛人的,只是這愛能不能持久一生,因為太難,中途許多人都放棄了。能走到最後的卻是鳳毛麟角。

孝景帝可以嗎?

謝景行將沉甸甸的后冠撥弄好,端端正正的戴在沈妙頭上。他動作溫柔而莊嚴,彷彿連同著別的什麼,一起放在了這后冠之上。

他微微俯身,吻了吻女人的眼睛。

時光模糊,飛快倒退,好像回到了很久之前的某日,他尚且是走馬章臺、頑劣不堪的慘綠少年,她還在為明齊皇室而步步為營,護著沈家舉步維艱。他問:「沈妙,你想做皇后嗎?」

誰都沒有想到最後他竟然成了皇帝,她也果然成了皇后。

世情兜兜轉轉,又回到了最初。

金鑾殿的後面,偷看的羅潭捂著嘴巴,似乎要哭又要笑,小聲道:「他真的立了小表妹為後…。小表妹沒看錯人……」

身後,裴琅也是微微一笑,那笑容裡含著釋然,也有幾分悵然,更多的卻是欣慰,他道:「真好。」

……

春日杏花枝滿頭,微風拂過,花瓣紛紛揚揚的灑下來,鋪了一地的花香。鳥兒站在樹枝啾啾啼叫,滿眼都是熱熱鬧鬧的。

半年的時光轉瞬即逝,快的幾乎讓人抓不住什麼。

對於隴鄴的百姓來說,這半年來過的極為愉悅。或許是因為掃平了秦國明齊,或者是因為新皇的想法本來就很不一樣,總之,孝景帝這個皇帝,當的是十分稱職的。

他對於百姓十分寬厚,一些新的朝令都令天下人拍手稱快。有市井傳言,因為孝景帝年輕的時候就喜歡在民間遊走,體恤民間疾苦,因此總能設身處地的為百姓著想。

不管怎麼說,孝景帝在百姓之中的名聲還是十分受擁護的。

不過在朝臣中,就未必了。

從前永樂帝在位的時候,做什麼事情都要顧及著大的面子。可這孝景帝卻是個無法無天的主兒,對百姓寬厚,對臣子卻嚴苛,更不要講什麼情面了。便是那些個自詡資格老的老臣,在他面前也討不了一點兒好處去。

更可怕的是,他將各處權力都平衡的很好,而且嗅覺比耗子還靈,別說是有什麼動靜了,就算是有一些微妙的念頭,也能被他敏銳的發現。害的一眾朝臣整日都懷疑自己府上出了內奸,沒事就在府中大清掃。

朝臣們對他最不滿意的,大約就是這半年來,孝景帝真的就沒有收過一個美人。後宮之中就只有一個長睡不醒的沈皇后。

這實在令人費解,最初有人以為他只是一時覺得愧對沈皇后故此承諾,況且就算皇后位置不可動搖,收些別的女人總沒問題吧。可是時日一日日過去,這孝景帝后宮乾淨的能淡出鳥來,眾人就意識到他不是在做戲了。

有人懷疑他是之前講話說得太滿現在拉不下面子自打嘴巴,就很是「善解人意」

的送了自己府上的女兒去嬌花解語,隔天就被孝景帝賜了婚給死對頭家的兒子。這一下,朝臣們都炸了。

孝景帝的手段真是不可謂不毒辣,賜婚給死對頭,不僅踢走了自己不想要的女人,順便還制衡了局勢,警告了蠢蠢欲動的臣子……一箭三雕,太壞了。

久而久之,朝臣們便不敢擅自送美人給孝景帝了。

可是流言卻是必不可少的。一個血氣方剛的年輕男子,除了昏睡不醒的妻子外,連個女人都沒有,不禁讓人懷疑他是不是斷袖。

可是這流言一出來,似乎也並不影響什麼。皇帝斷袖怎麼了?他還有兩個兒子呢,不愁江山大業無人繼承。況且這老子賊精賊精的,禍害遺千年,怕是還得活好長一段時間。

總而言之,萬民歸順,朝臣服帖。

清晨的日光格外好,陶姑姑把兩個孩子抱給謝景行,擔憂道:「皇上,您真的要帶兩位小皇子出去……踏青?」

謝景行一手一個娃,乾脆的一腳跨上馬車,道:「嗯。」

馬車裡,沈妙正睡著。謝景行頭疼的看了她一眼,道:「睡半年了,你是豬啊。」

初一和十五晃著小手,好奇的轉頭看著謝景行,謝景行對外頭道:「出發!」

鐵衣任命的揮起馬鞭,主子當了皇帝,他這個墨羽軍的首領竟然成了馬伕……

謝景行是極愛帶著孩子們出去踏青的,雖然總是被鄧公公和唐叔一起極力阻止,可是架不住他武功高,根本攔不住。他總說,要讓孩子們年紀輕輕的時候就看遍山水,日後才不會輕易被浮華世界迷了眼,也才知道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麼。

其實大約只是藉口,他只是想帶沈妙出去玩兒罷了。

馬車在遮陽山停了下來。山腳下處處好風光。

謝景行抱著孩子送上來,莫擎貼心的送上用小壺裝著的迷糊。最近初一和十五正在學著吃米糊,兩個孩子挑嘴的不行,喝個米糊能上天了。

這不,鐵衣抱著初一,莫擎抱著十五,謝景行給他們兩個喂米糊,倆小子蹬腿蹬的可不樂意,踹的人心口疼。

謝景行火氣上來,道:「孩子給我。」

他隨手找了個驚蟄用來綁食籃的大紅花布條,把初一帶著籃子綁在後背上,把十五摟在懷裡,「強行」給十五喂米糊糊吃。

十五大鬧,謝景行讓墨羽軍眾人推開,不許插手,果真是跟兩個小子槓上了。

堂堂一國之君,背上綁著個娃,懷裡抱著個娃,身上還綁著大紅花布條,苦大仇深的與另一個娃對視喂米糊。

墨羽軍的眾人都有點看不下去了。

十五「哇」的一聲大哭起來,背後的初一似有感應,也跟著大哭起來。不僅如此,謝景行頓感身上一陣熱烈。

太棒了,尿尿了。

他勃然大怒,正要教訓兩個臭小子,卻突然聽到驚蟄驚呼一聲:「有人笑了!」

眾人一愣。

驚蟄激動地有些聲音發顫,指著馬車:「我剛才聽見了!」

馬車裡睡著沈妙。

周圍一下子變得寂靜起來。

山裡的微風微微拂到每個人的臉上,暖融融,帶著微微的癢意,像是日光都忍俊不禁。

寂靜中,這一回聽清楚了,的確有人在笑,輕輕地,熟悉的笑聲,帶著些親切。

很久之後,謝景行大踏步走過去。

他的手有些微微的顫抖,然而最後卻終於下定決心一般的,掀開了馬車簾。

女子眉目溫和,彷彿海棠初睡醒,嗓音還帶著慵懶,然而眸光中隱隱的碎影出賣了她激動的心情。

她偏頭,微微笑著道:「好久不見,謝小候爺。」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