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氏十分嘉許的看了眼女孩:「不但跑了,還撇的清呢!她躲在夫家不敢出來,刺史著人上門去問,她就急慌慌的扯著與後夫生的兩個兒子,道‘吾獨生此二子’!」
「就這樣,後來皇甫夫子東山再起,她還好意思再出來?」這般臉皮的厚度,少商不知是該佩服還是唾棄了。
「人家說了,她有苦衷!」桑氏諷刺道,「稍待局勢緩和,她就迫不及待的拿戚氏來壓我,一天到晚在我跟前說戚氏多麼溫柔卑弱,照顧皇甫儀多麼周到,比我強了不知多少。後來,呵呵,皇甫儀終於成全了她們。讓她們二人真成了婆媳…」說著,她笑出聲來,「這裡我要替皇甫儀說一句,做的好!」
少商洩氣道:「荼夫人哪裡是真喜歡戚氏,她不過是拿戚氏來斷絕夫子和叔母您的婚約,等著以後再找更好的新婦呢!」
桑氏淡淡一笑,一針見血道:「你不知道。荼夫人這種人,永遠不會滿意任何一個新婦的,若是可以,她恨不能自己嫁給她那前程遠大的兒子呢!」
少商險些嗆著口水,又驚又笑,上前抱著桑氏的胳膊,用臉蛋揉著柔軟的細布袖子。她就喜歡這種又刻薄又直白的譏諷!
桑氏撫其面龐,柔聲道:「你相信叔母。皇甫儀娶了戚氏,是對戚氏最大的懲罰。他辭官歸隱,則是對其母最大的懲罰。其實後來,他什麼都明白了,只是說也無用了……」
少商興味道:「叔母倒想得開,什麼都放下了。」
桑氏笑了笑,側首回憶起來:「當初和皇甫儀退了親,要說不傷心是騙人的,我本已無心再嫁,可父母兄姊每日長吁短嘆,動輒哭天抹淚的,我就想還不如嫁了算了。」
不過她不是自暴自棄的性子,就算要嫁人也要好好嫁,做不到恩愛繾綣,至少要互敬有禮,「其實,當時我雖誤了花期,名聲也不大好,但仗著父兄家世也不是沒人要。山上那三五個性情溫厚和善的未婚仕子中,我最後挑中了你叔父,一來嘛,他時常偷偷瞧我,還以為我不知道呢,二來嘛……」
她笑倒在案几上,「不是我自誇,整座白鹿山,算上山下的兩座縣城,也找不出第二個比你叔父更俊秀美貌的年輕公子了!」
「叔母,你這樣以貌取人好嗎?」少商也想笑,卻板著小臉。
桑氏掩袖笑道:「所以我已不恨皇甫儀嫌棄我容貌了呀!對著你叔父的臉,哪怕之前兩人不熟,日子也能好好的過下去。」
看對面女孩板臉瞪眼,她歡樂了半晌,才道,「好,我不笑了……嗯,剛成親那陣,我和你叔父都束手束腳的,不知該如何相處。他當時想的是,我嫁他後,吃穿用度都不如孃家的好,未免對不住我。我想的是要盡力幫襯你叔父,做好程家婦,誰知後來…後來…」
桑氏微微而笑,神回往日,在少商的追問下只好繼續道,「有一日,你叔父看天高氣爽,就領我去踏青野遊。他不知該和我說什麼,就拉著我漫山遍野的跑,我倆跑的上氣不接下氣。然後他以山中野花編了一個大大的花環,戴在我頭上,誰知那花環編太大了,一下就滑到我脖子上,我笑得氣都喘不過來,他臉紅好像做錯事的稚子般。那時我便想,能嫁給他,真是太好了。我要跟你叔父好好過下去!」
少商心中替叔父叔母高興,嘴上卻道:「是呀。自那以後,你們一有空就到處踏青玩耍!我聽老程夫人說過的!」有時這倆貨還要拉上老程縣令闔家一道郊遊野餐。
桑氏抹去眼角笑出來的淚水,不無惋惜的嘆道:「唉,我和皇甫儀一道長大,其實細想,我們頗為相似。我不愛撫琴,愛吹簫,偏他也愛吹簫,我只好耐著不喜去學琴。後來嫁了你叔父,他倒愛撫琴。我們一道研讀新得的曲譜,閒了就合奏一曲。老大人曾說,這才叫姻緣呢,何必遷就來遷就去的。」
將少商攬在懷中,輕輕撫摸她柔順烏黑的發頂,桑氏對她道:「皇甫儀不是壞人,只是……」她悵然道,「只是沒弄明白。」
少商其實不是很懂,勉強點點頭。
兩日後,程府眾人用過晚膳,程娓照例去讀書,雙胞胎被趕去早早睡覺,只剩下程止夫婦和樓垚少商在庭院閒聊。少商見月色皎然如玉,便央求叔父叔母合奏一曲。
程止一面除錯琴絃,一面豪氣道:「成!今夜就讓你們飽個耳福!當初我苦練這支曲子足有兩個月,才博了你叔母一笑的!」
桑氏眨眨眼,笑而不語。
程止起手一撥,聲如轉珠清亮,桑氏柔和的蕭聲隨即跟上。少商聽出這叔父叔母常愛合奏的一曲《鄭風.出其東門》,當即心領神會,莞爾一笑。
曲述情聲,悠揚婉然。桑氏吹著蕭,心思迴轉。
她自小主意篤定,但無人知道,其實她自己也不清楚究竟要的是怎樣的感情。是不是當初只要皇甫儀放下高高在上的架子,對她軟玉溫存她就滿足了?
直到程止向她彈起這支曲子,她才明白:她可以吃苦受罪,可以忍受冷言冷語,但她要的是如詩中那樣專一不二的情意。
桑夫人側臉去看丈夫,滿眼都是深摯的情意——謝謝你,在我自己都已經放棄的時候,給了我最想要的。
少商看去,只覺桑夫人望向程止的目光瀲灩如波,其人更是面泛紅暈,那股喜悅之意彷彿要溢位周遭,平凡的面龐被這一映,竟然容色照人了。少商暗道,真該叫皇甫老頭來看看,好叫他死心。
誰知人是經不起惦記的。少商剛有這個念頭,高高的縣衙後宅的牆外忽傳來一陣蒼老渾厚的男子歌聲,唱的還正是此曲——
「出其東門,有女如雲。雖則如雲,匪我思存。縞衣綦巾,聊樂我員……」
庭院裡眾人一愣,都聽出了這是誰的聲音,但面面相覷,無人開口,只有樓垚驚撥出聲:「是皇甫夫子!」
此時程止和桑氏都停了琴蕭,牆外的皇甫儀卻猶自在唱:「出其闉闍,有女如荼。雖則如荼,匪我思且。縞衣茹藘,聊可與娛……」
歌聲嘹亮低沉,還帶著幾分暗啞,彷彿從遠方傳來,粗糲的石塊敲打在冰面上,扯著聲帶的疼意,明瞭一切後的懊悔與痛苦——少商沒有出言譏諷,只靜靜傾聽。這是她迄今第一次對叔母的前未婚夫抱持著平和中立的態度,沒有任何鄙夷譏誚之意。
她想,她明白叔母那句‘皇甫儀不是壞人,只是沒弄明白’是什麼意思了。
這兩日她聽樓垚講皇甫儀的經歷,知道他不但學識淵博,還勇於任事,就如古時縱橫七國的蘇秦張儀,以文士之軀遊說於諸侯之間,消弭了許多兵兇災厄。一個並非小肚雞腸的當世豪傑,只為少年時的那麼一點不甘心,怎會牽掛桑氏十幾年之久。
皇甫儀不但沒有弄明白未婚妻心裡所想,也沒弄明白自己心裡所想。
只是,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皇甫儀在牆外反覆將《出其東門》唱了三遍,然後馬車上的銅鈴之聲響動,越來越遠,飄然離去。過得片刻,外面僕從來報:「皇甫夫子與前邊門房留話說,他有陛下所賜的節令,今夜就自開城門離去,然後入山隱居。待數年後諸事看開了,興許會再來叨擾老友。」
程止點點頭,轉而去握妻子的手,桑氏反手握回去,含淚帶笑:「他能看開就好。這麼久了,我也盼他能過的快活些,不要糾纏於過去了。」
庭院裡靜默了許久,不是很在狀態的樓垚乾笑兩聲,道:「那…什麼,皇甫夫子歌倒唱的不錯,以前在都城從沒聽過…」
程止夫婦本來心頭悵然,聽到少年呆頭呆腦的話,不禁搖頭失笑。
眼看夜色已深,眾人起身走出庭院。
樓垚大步走在最前面,程止追上去拍少年的肩頭,說什麼要對吾家侄女好點云云,桑氏留緩腳步,轉頭輕問少商:「你覺得如何?」
少商撇撇嘴:「皇甫夫子也真是的。讀書入仕都這麼好,偏在這種事上稀裡糊塗。都是太過自負的緣故,不然,這世上怎有人會弄不清自己心裡喜歡的是誰呢?」
桑氏腳下一個踉蹌,深吸口氣:「……你說的,不錯。」
然後默默的看著漂亮的女孩猶如顫動的花枝般,輕巧幾步追上丈夫和未婚夫,大喊著‘叔父,你又欺負阿垚了嗎’。
作者有話要說:
1、今天睡了一上午,下午起床碼字,我自己都被自己感動了。下次更新在17日的老時間,如果感冒惡化了,我會再請假的-
2、注:《詩經.鄭風.出其東門》。
原文:
出其東門,有女如雲。雖則如雲,匪我思存。縞衣綦巾,聊樂我員。出其闉闍,有女如荼。雖則如荼,匪我思且。縞衣茹藘,聊可與娛。
釋文:
我走出了城東門,只見女子多如雲。雖然女子多如雲,但不是我心上人。身著白衣綠裙人,才讓我樂又親近。
我走出了外城門,只見女子多如花。雖然女子多如花,但不是我愛的人。身著白衣紅佩巾,才讓我愛又歡欣。
評:現代學者一般認為這是寫男子表示對愛戀物件(或其妻子)專一不二的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