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戶人家無錢無勢,只能跪到廷尉府門口,懇求紀遵代為求情,表示淩氏新婦自歸入家門後再未與凌家來往,並且一直孝敬尊長,友愛手足,是鄉野中人人誇讚的賢婦。
紀老頭是個面冷心熱之人,便一五一十的上奏了皇帝。
——皇帝仔細聽了稟告後,兩件都應允了,眾臣都鬆了口氣,皆贊皇帝英明。
解決了凌家,就輪到霍不疑了。
殺死淩氏兄弟可算是為父報仇,此乃大義之所在,並且因為情況特殊,就不追究霍不疑私自尋仇的罪責了;但是私調軍隊,六營震動,卻是鐵板釘釘的大罪。
面對朝堂上炯炯有神的幾十雙眼睛,皇帝也很爽快,表示朕一定不會徇私——雖然子弄父兵從前朝起就不算罪過,雖然朕的養子只是為了報仇更有把握些才多調了幾個大頭兵,雖然朕一點也沒往心裡去,雖然……但是,朕還是會依法辦事的!
眾臣無語。
最後,霍不疑被褫奪所有官位,貶斥至西北邊城,守備胡族來犯——而與程始之女退親,也屬於懲罰專案的其中之一。
皇帝的處罰頒下不到半個時辰,崔祐的奏疏就越級呈了上來;先扯了一段胡族叩邊百姓苦難的疑似從書上抄來的句子,然後自告奮勇,要求領軍去鎮守邊城。
皇帝氣不打一處來,獨自在殿內痛罵:「好你個崔阿猿,自從君華過世後你就哭哭啼啼要死要活,三天兩頭告病,朕讓你乾點什麼你就推推拖拖,逼急了還哭著要致仕,活像個死了男人的婆娘!這會兒倒生龍活虎要為國盡忠為民請命啦!」
罵歸罵,但皇帝也知道將養子交給崔侯是再妥當不過的了,只能翻著白眼在任命書上簽字蓋璽。
崔祐貌不驚人,也不喜衝鋒陷陣,但辦起事來那是數一數二的靈光,既細緻又利落,短短五天就安排好了沿途所需衣食住行的一應輜重。
調料要炙烤蒸煮四味俱全,床帳要春夏秋冬四季更迭,醫者要擅長外傷內傷調理各數名,連燻蚊蟲的香料都配齊了五種香味的——其實是皇帝開了自己的私庫任他搬。
到了出城的那日,崔侯領著浩浩蕩蕩的輜重人馬,頭上是彩旗飄揚,胯|下駿馬嘶蹄,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這是去郊遊。
霍不疑和衣躺在馬車中,身上蓋著厚厚的皮毛,眼睛一直望向窗外——行至城外十里亭,他便吩咐停車休整。過了好半晌,梁邱飛拍馬過來,高聲道:「少主公,崔侯問咱們是不是該啟程了!」
霍不疑道:「再等一等。」
梁邱起看著他蒼白的面龐,不忍道:「少主公,別看了,她不會來了。」
霍不疑垂下長睫:「此去邊城艱難,她不去才好……」
正在這時,前方崔大崔二拖著一名少年過來,梁邱飛眼睛一亮:「誒,這不是程家三公子嘛!定是小女君有話託他來說!」
霍不疑幽深的眸子瞬時升起希冀的光彩。
程少宮用力甩開崔大崔二的胳膊:「你們這倆孩兒,怎麼見面就牽走了我的馬,真是好生無禮!」
崔大崔二嬉皮笑臉的一徑賠罪。
霍不疑顫聲道:「少宮,她,她是不是有話……」
程少宮悶聲不響,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小的錦囊丟給梁邱起。
梁邱起感覺錦囊中似乎是個四四方方的小小硬物,然後雙手遞入車中。
霍不疑抓過錦囊抖開一看,竟是當初他贈與少商那枚私印,一時面色灰敗。
梁邱飛憤憤對程少宮道:「公子之妹也太無情了,我家少主公如今都這樣了……」
「那日從宮中出來,少商就高燒不止足有三日,之後忽好忽壞的又是六七日,到今天還不能下地。其間有兩回醫者都讓家裡準備後事了,好在總算熬過來了。」
程少宮看著霍不疑,一字一句道,「阿父和阿母偷偷議論,擔憂妹妹受了這般大病,不知將來會不會折損壽數。我聽說你身受重傷,丟了半條命,如今少商也丟了半條命,她算對得起你了。」
霍不疑捏緊私印,用力到指節發白,私印上那尖尖的四角戳進指腹都不知疼痛。
梁邱兄弟和崔氏兄弟面面相覷。
程少宮繼續道:「令尊忠勇可敬,世所罕見,程家上下都感慨非常。可是一事歸一事,你們沒緣分就是沒緣分,請霍大人莫再強求了。」
霍不疑慢慢的一呼一吸,努力平復氣息:「你的意思我知道了,她什麼話都沒有麼?」
程少宮沉默了片刻:「有。她說——後會無期。」
霍不疑立刻一手按住車壁,避免自己倒下去。
那夜的情形歷歷在目,風寒露冷,四周草木的呼嘯聲如刀刃刺骨,他騎在奔騰如飛的馬上,把心愛的女孩緊緊摟在懷中。割捨她,比割去自己的肢體都疼,但他還是將她丟下了。
他當時說,後會無期。
她就是這樣的人,睚眥必報,萬難原宥。
霍不疑向後靠在隱囊上,閉了閉眼:「我明白了,程三公子你回去吧。阿飛,請崔叔父啟程。」
作者有話要說:1、我發現人類的承諾真是不能相信的,我第一章就說了包括男女主在內的絕大多數人物都不完美,甚至不大討喜。
當時你們怎麼說的來著,好好好,是是是,關心你儘管寫好了,木有問題啦!
現在呢,你們摸著良心說說看!-
2、我知道讀者中恐怕也有自己寫文的,忠告一句,一定要寫大綱,大綱真是個好東西,不論我在評論區被帶到十萬八千里以外,等摸到鍵盤,對著大綱,繼續是該寫什麼寫什麼,絕對不會被帶偏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