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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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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連愷見她十分疲倦的樣子,於是站起來,說:「你休息一會兒,我叫朱媽進來伺候你。」

秦桑嗯了一聲,算是答應了,易連愷本來已經走到門口了,可又忍不住回頭,見她整個人陷在床上的鴨絨被裡,身形嬌小,臉上嘴唇沒有多少血色,更顯得孱弱可憐。

他心中煩惱無限,最後只是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帶上門走出去了。

易連凱叫了朱媽去陪秦桑,他自己走下樓去,樓底下卻並沒有人。

從樓梯下來正對著客廳,這裡本來是城防司令部用來辦公的地方,後來臨時改成住所,雖然佈置的富麗堂皇,但是因為地方太大,所以仍舊顯得空蕩蕩的。

搬進來的時候,就在中間加了一大張波斯地毯,然後在地毯旁圍著一圈沙發,牆角里放著一座古董式樣的落地鍾,現在那鐘的下襬慢顫顫地晃過來,又晃過去,越發顯得屋子裡安靜。

易連愷坐下來想點一支菸,屋子裡太安靜了,聽得著他劃取燈的聲音,窸窸窣窣的,倒像是下雨……劃了一下沒划著,又劃了一下,仍舊沒著。

他索性拋在菸灰缸裡,又重新擦了一根,這次終於點著了,於是點著煙,抽了沒兩口,卻又隨手掐熄掉了。

遠處不知道哪件屋子裡的電話鈴在響,葛鈴鈴吵得人甚是討厭。他聽了一會兒,終於辨出應該是走廊那邊的房間,只是電話鈴響了幾聲就戛然而止,想必有人在的,果不然過了一會兒,就聽到腳步聲傳過來,在門外先叫了一聲「報告」。

進來的人正是潘健遲,易連愷對身邊的人素來是熟不拘禮,而且此時他又是便裝,潘健遲便沒有行軍禮,只是微微一躬,說道:「閔小姐打電話過來,說是身體很不舒服,問公子爺要不要去看看她?」

易連愷微微皺起眉頭,潘健遲壓低了聲音,小聲道:「閔小姐素來不是無理取鬧之人,想必是有要緊的事情。」

易連愷想了一想,說:「叫他們預備車子,我去去就回來。你留在家裡,若是少奶奶問起來,你就說我往姚師長那裡去了。」

潘健遲便出去命司機將車開出來,又安排出門的衛士,然後親自將易連愷送出大門,方才轉身回去。汽車駛起來非常快,不一會就拐彎轉過街角,風馳電掣地穿過好幾條大街,最後駛進一跳僻靜的街巷。

這裡雖然離鬧市不遠,可是鬧中取靜,一跳斜巷,兩旁的人家院外都栽著樹,不過時值隆冬,光禿禿的樹枝被風吹得搖搖晃晃,像是西洋人制作的葉脈書籤,又扁又薄地豎在蒼藍的天空底下。又像是池塘裡的荇草,被天光雲影倒影著,卻又被水流不停擺動,微微生出一層寒意。

閔紅玉住的地方是一幢精緻玲瓏的西洋小樓,前面還有一個花園,因為樹木掩映,所以顯得極是幽靜。易連愷的汽車是經常過來的,所以只在門口按了聲喇叭,門房裡的聽差便連忙奔出來,開啟大門,讓汽車駛進去。

閔紅玉用的女僕也極是機靈,早就默不作聲從客廳裡迎出來看到汽車在臺階底下停下來,便上前開啟車門。易連愷並沒有多問,下車後就徑直走到屋子裡去。這裡也裝了汽水管子,甚是暖和,所以他一進來就把大衣脫了,帽子也摘了,任由女僕捧了去掛起來。

卻聽見有人在樓梯上笑了一聲,說道:「哎呀,你別脫衣服啊,過會兒咱們還得出去。」

易連愷沒有回頭也知道這嬌俏的聲音是誰,所以徑直在沙發上坐下來,傭人沏上茶,正是他喜歡的龍井。他端起杯子慢慢吹著那熱氣,那新沏的茶極燙,裊裊上升的霧氣彷彿輕煙一般,將他眉目也籠得曖昧不明。

閔紅玉就在他對面的沙發裡坐下來,笑著道:「我還以為今天你不肯出來了呢。」

「我要是不出來,那個姓潘的怎麼肯放心。」

閔紅玉」噗「地一笑,說道;"真沒見過你這樣的人,故意放自己太太跟副官在一塊兒。」

易連愷的臉色猛然一沉,閔紅玉知道他立時就要發脾氣了,所以伸出一隻纖纖玉手,按在他的肩上,嗔道:「瞧你這小氣樣子,我知道那是你的心肝寶貝,我這樣低三下四的人,原不配拿她來開玩笑,不過我只是想著自己命苦罷了……」

她說到「命苦」兩個字,眼圈不由得發紅,兩顆糯米細牙咬著殷紅的嘴唇,倒似真的要哭起來一般。

易連愷卻笑了笑,說道:「她算什麼心肝寶貝,我的寶貝在這兒呢!」說著伸手一摟,閔紅玉本來就腰肢柔軟,身輕如燕,被他這麼輕輕一使力,便就勢坐在他腿上。

她卻連嗔帶怒似的,伸手輕輕推了推他的肩,說道:「你也就只拿這種話哄我罷了,回頭見了你那太太,還不見得怎麼拿話作踐我呢?」

易連愷卻像是心情漸好似的,摟著她的腰,說道:「你沒有聽說過麼,妻不如妾……」

閔紅玉卻啐了他一口,說道:"誰是你的小老婆?堂堂聯軍司令,就算要娶姨太太,也得有茶有禮吧?你打發媒人送了茶禮來,再看我願不願意給你作妾。」

易連愷哈哈一笑,說道:「我還沒有說完呢,俗話說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咱們倆現在這樣子多好啊,何必要拘那些俗禮?」

閔紅玉卻掙脫他的手站起來,冷笑道:「越說越不像話了,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那點花花腸子。你別教我說出好的來,當初你答應過什麼?結果一回到符遠,頭一件事就想著殺人滅口。我現在對你是還有點用處,若是一朝無用,只怕公子爺連子彈都捨不得浪費半顆,立時便要命人講我綁了,縛了石板沉到那符湖裡去。」

易連愷卻慢騰騰地取出香菸匣子來,自顧自擦了根取燈,點燃了煙吸了口,好似輕描淡寫地說道:「你既然知道,不妨識趣些。」

閔紅玉咬了咬牙,只覺得一陣陣恨意湧上來,這個人偏生得一副好容貌,所謂的面如冠玉,氣宇不凡,特別是一雙利眼,正經瞧人的時候,不知道有多霸道。

相書上說鐵面劍眉,兵權萬里,原來竟是真的。

但此刻他英氣盡斂,就斜倚在沙發上,很閒適地將腿擱在一方繡花方墩上,怎麼看也是濁世翩翩佳公子,可是那心腸,只怕是鐵打的吧。

她一邊這樣想,一邊嗓子就啞下去,說:「我知道你遲早是容不得我,不過你的那些事,我卻給你記了筆總賬,你要是哪天多嫌著我,別怪我全都給你翻出來,大家拼個魚死網破。」

易連愷「噗」的一笑,卻將嘴裡的煙取下來,往那隻水晶缸裡一扔,說道:「當初是你自己說要替我辦事,我可沒有逼著你。你怪我下狠手逼死易連慎的老婆,這又是唱的哪出?你跟易連慎從前的那些事,你說一半瞞一半,我也就裝糊塗。難道你還為著他老婆,來對我興師問罪?」

閔紅玉倒吸了一口氣,聲音卻好似輕柔了幾分:「我原道他是個沒良心的,不料你卻比他更狠。你那二嫂肚子裡,可是你的親生骨肉,你泯滅人倫勾引二嫂倒也就罷了,虎毒尚且還不食子……」

她話音未落,卻聽見「啪」一聲,卻是易連愷清清脆脆給了她一巴掌。

這一巴掌打得極狠,閔紅玉那凝雪似的臉頰上,頓時被煽出一個紅紅的掌印,幾道指痕立時就鼓了起來。

她咬著嘴角,卻也不哭,只是狠狠盯著易連愷。

易連愷打完了人,卻慢條斯理將西裝口袋裡的手巾抽出來,揩了揩手指上蹭的脂粉,說道:「既然跟著我,就知道有些事當說,有些事不當說。我知道你是活得不耐煩了,可是事情辦完之前,你也不許作死。」

閔紅玉將臉一揚,一字一句咬牙切齒:「我才不想死呢,我可要好好活著看你的下場。你那個愛得跟眼珠子似的太太,要是知道你做的這些喪盡天良的勾當,瞧她會怎麼待你。」

易連愷瞥了她一眼:「你會去跟她說麼。」

閔紅玉笑起來:「我才不會去跟她說。」她慢慢地說道,「多行不義必自斃,你那個太太又不是傻子,她遲早自己會知道,這比我告訴她,可要狠多了。你等著吧,你總有一天會有報應的。」

易連愷聽她說得這般恨之入骨,反倒悠然點了支菸:「我的報應太多了,說實話,真不必在乎了。」

閔紅玉看他坐在那裡,神色竟是十分從容,完全是一派玩世不恭的樣子,似乎他們剛剛說的那些話,都只不過是玩笑而已。她忽然覺得心裡一陣陣寒意湧上來,這個人不過二十餘歲,又是世家出身,可是論到心狠手辣,簡直無人能出其左右。

她幾乎沒有見過他在意世間的任何人或者任何事,從前唯一覺得他心裡有一席之地的,就是他那位夫人。

因為每次他若有什麼古怪舉止,必然是為著他那位夫人。可是現在看來,這位夫人似乎也只是一個幌子,他太習慣拿旁的人或事來當幌子了。

她心裡終於有些游移不定,只見他坐在那裡不以為然地抽著香菸。外頭起了風,巨大的窗子底下是蓬勃的綠樹,這種冬青樹冬天也不掉葉子,反倒生出簇簇紅果,極是好看。

現在隔著窗子,凜冽的北風早就無聲無息,只是樹影不停搖動,便在他身後投下巨大的陰影,彷彿他的背影生出詭異的巨翼。

窗子外面原有一棵樹,現在起了風,樹枝便敲在窗上,有輕微的聲音。

秦桑本來睡著了,可是迷迷糊糊聽到那樹枝敲窗的聲音,又醒過來了。

從前她還住在寄宿學校的時候,如果約了酈望平,他就會往她們宿舍的窗玻璃上扔小石子在、,那種沙沙的聲音,就像現在樹枝敲著玻璃的聲音一樣,熟悉而親切。她一想到酈望平,不由得就徹底地醒過來。

在枕上又躺了片刻,睡意全無,於是索性坐起來。

朱媽本來在外面做著針線活,可是時時刻刻注意著這臥室裡的動靜,她一坐起來,朱媽就連忙放下針線走進來了,問她:「小姐,是不是想吃點什麼?」

秦桑搖搖頭,朱媽卻笑著說:「這個時候正是害喜的時候,想必是口裡寡淡無味,廚房裡燉了有雞湯,要不我叫他們用那湯做給一點麵條。」

秦桑問:「他人呢?」

朱媽知道她問的是易連愷,於是說:「說是有公事,出去沒多大會兒。小姐,其實我看姑爺挺心疼你的,這回姚師長的小姐把你送回來,說是你在飯館裡頭昏死過去了,把姑爺給嚇得啊,我看他臉都白了。站在門口直著喉嚨叫人去請大夫,一直等到大夫來了,還守在你床旁邊,可是一步都沒有走開過呢。」

秦桑心裡正自膩煩,聽著她絮絮叨叨說著,更是不耐煩,於是說:「他是一個人出去的嗎。「

朱媽愣了一下,說道:「當然是帶了有人……」

「那潘副官呢?」秦桑語氣像是漫不經心似的,問:「他也跟著出去了?」

朱媽說:「潘副官倒沒有跟著出去。」

秦桑點了點頭,說道:「那麼你叫潘副官來,我有話問他。」

朱媽說:「小姐,你現在不舒服,還是躺著吧。要是有什麼話,讓我去問他也是一樣。」

秦桑本來半靠在床頭,現在攏了攏頭髮,說道:「沒事,我自己問他。」

朱媽只道是她要向潘健遲盤問易連愷的去處,所以儘管心裡犯嘀咕,還是侍候秦桑換了一件衣服,又重新洗臉梳頭,這才下去叫潘副官。

這麼一耽擱,潘健遲上樓來的時候,天其實已經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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