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符遠城裡戰火紛起,但是這條鐵路上的火車卻還沒有停,二等車廂旅客更見稀少。潘健遲花錢買了份報紙,報紙上說符遠已經炮火封城,內外隔絕,只有外國軍艦能夠載著僑民離開。城中的情形,報紙也並不清楚,只說雙方較真呢甚是激烈,各有死傷云云。
他帶著這份報紙上火車,和閔紅玉一起找到位置坐下,一直到火車開動,車廂裡也沒有多少人。掌車提著大茶壺去頭等車廂裡送開水,他便喚住那掌車的替自己也倒一杯茶。車上買茶是要單獨出錢的,所以掌車的很樂意做成一筆買賣,一邊沖茶一邊說道:「這兵荒馬亂的,連坐車的人都沒有了。」
潘健遲便藉機問:「仗打得怎麼樣了?」
那掌車地說道:「那可不曉得,咱們這條鐵路,原是從西邊繞下來的,不經過符遠城,不然這車也走不了。就是如此,也大大地受了影響,符遠城外頭這幾個縣,都沒有多少人上車呢。」
掌車的倒完茶,接了兩角錢就走了,潘健遲兀自沉吟,閔紅玉已經將他手裡的報紙抽過去,只看了看,就撂下了,說:「這報紙上也沒寫什麼,難為你還拿著帶上車來。」
潘健遲道:「這一路去鎮寒關,得一天連上半夜,路上可有的無聊得時候。帶著報紙,也可以看看。」
果然的,火車一早離開平江,一路疾行,雖然停了幾個小站,可是停停走走,兩邊的風景亦沒有什麼看頭。閔紅玉萬般無聊,只好拿起那報紙,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車廂裡頭的人漸漸多起來,亦不便說話。到了清定地時候,車窗外頭盡是叫賣聲,有賣烤白薯的,有賣煮雞子的,更有賣瓜子花生香酥蠶豆的。閔紅玉買了一包瓜子來吃,才算打發時光。
到鎮寒關的時候正是半夜時分,火車一路向西而行,江南那一點微薄的春意,早就無影無蹤。入夜之後氣溫更低,車廂裡也冷起來,旅人紛紛加衣。閔紅玉也披上了大衣,等過了侯家店的時候,車窗外的風景就已經是一片肅殺之色。平疇千里,皆是茫茫的黃土,風吹得沙塵飛揚,而這個季節半點綠衣也無。等入了夜,潘健遲倒疑心火車外頭下起雪來,幸好並沒有。列車緩緩駛進鎮寒關的時候,只看到站臺上崗哨肅立,蒼白的蒸汽挾裹著北風吹過來,崗哨的大衣下襬皆被風吹得搖擺不定。潘健遲倒沒想到站臺上會是這樣的陣仗,不由回頭看了看閔紅玉。閔紅玉卻十分鎮定,慢條斯理地戴上齊肘的手套,又戴上帽子。雖然在旅途中,可是她這麼一打扮,倒又像是回到了符遠城裡,重新變回那個脂粉香穠的美嬌娃,被錦繡簇擁著,是錦上的那朵牡丹花。
潘健遲到了這種時候,倒也坦然了。所以陪著她徑直下車去,果然站臺上是有人接的,為首的那人潘健遲也認識,正是易連慎的副官。那副官先道了聲:「閔小姐路上辛苦了。」便示意身後的人上前來接他們的行李。
閔紅玉倒輕輕搖了搖頭,說道:「就讓他拎著吧,這是我的僕人。」
那副官這才打量了潘健遲一眼,明顯是認識他,所以微露詫異之色,但也沒有多問什麼,只閃開身子,作了一個「請」的手勢。
汽車就停在站臺外頭,他們徑直上了車,潘健遲一路留意,雖然是半夜時分,但城中燈光晦暗,要緊路口皆由軍隊把守,看來是實施宵禁。他想易連慎遠走西北,雖然帶的殘部不多,也有好幾千人。這裡乃是軍事重鎮,他如果依附姜雙喜,倒還是頗有實力。只是姜雙喜性情多疑,竟然肯將鎮寒關交給易連慎駐紮,也算是一樁蹊蹺事。
汽車沒走多大一會兒就駛進一所大院子,仍舊是那副官替他們開啟車門,引他們走到一間屋子裡,說道:「兩位路上辛苦,夜深早些休息,明天一早,二公子再會見兩位。」說完就轉身退了出去,還替他們帶上了門。
潘健遲略作打量,這裡是西北常見的房子,一明一暗,因為生了有火炕,倒不覺得冷。兩間房間一東一西,都收拾得挺乾淨。他微一躊躇,閔紅玉已經說道:「火車上沒睡,也夠乏的了,我可要先睡了,有事明天再說。」說著向他擺一擺手,就進了東邊的屋子裡。潘健遲於是就進了西邊屋子。這裡的屋子雖然並不華麗,可是都裝了有外國樣式的浴室,所以他洗了個澡,很快就睡著了。
他雖然睡著了,可是人卻很警醒,不知睡了多久,突然覺得有人躡手躡腳地進房裡來,於是眯著眼睛裝睡,手悄悄地探到枕下,握住那把*****,等那人慢慢地走到床前,他手一伸便扭住了那人的胳膊,旋即將搶頂在了那人太陽穴上。那人雖十分吃痛,卻並沒有叫喚出聲,他也發現被自己扭住的人原來是閔紅玉,於是收起搶,低聲問:「你來做什麼?」
閔紅玉豎起一根手指在唇邊,示意他噤聲。雖然已經是清晨五六點光景,但是西北夜長,外頭仍舊是黑漆漆的夜色,離天亮總還是有好幾個鐘頭。潘健遲屏住呼吸,聽到院子裡有輕輕的腳步聲,或許是崗哨在走動,也或許是監視他們的人。
閔紅玉拉過被子,徑直躺到了床上。潘健遲全身不由一僵,忍不住在她耳邊問:「你到底要幹什麼?」
閔紅玉湊在他耳邊說:「易連慎肯定想我為什麼要帶你來,所以咱們得讓他相信,我為什麼要帶你來。」她聲音既低且柔,呼吸噴在他耳廓上,微微帶點癢意。他雖然防著她玩花樣,可是抱著見怪不怪,其怪自敗的道理,再不多說什麼,只是側過身去平靜而睡。這一覺竟然就睡著了,或許是他傷勢未愈,連日又是舟車勞頓,在火車上更沒有辦法好好休息。現在到了這裡,雖然是龍潭虎穴,可是因為有張柔軟舒適的床,所以竟然沉沉睡去。
等醒的時候,正有人在外頭敲門。潘健遲睜開眼睛,忽然見自己與閔紅玉並頭睡在枕上,不由得一驚,但是馬上想起來。所以又漸漸地鎮定下來。閔紅玉也已經醒了,懶洋洋地伸了伸胳膊。她身上不知是什麼香氣,幽幽地直往潘健遲鼻端襲來,潘健遲不由得往後讓了一讓。閔紅玉卻狡黠一笑,湊得更近了幾分,問:「我又不會咬你,你怕什麼?」
潘健遲此時已經有幾分知道她的性子,知道自己如果越是靦腆,她反而越是會起勁。所以也就淡淡地道:「沒什麼,只不過不慣跟人同睡罷了。」
這句話一說,閔紅玉忍不住放聲大笑,她的聲音本就清脆,笑起來便如同銀鈴一般,這時候外頭的人又在敲門了,試探似的問道:「閔小姐?」
閔紅玉這才提聲問:「誰呀?」
「二公子遣我來,看兩位起來了沒有。二公子備下了酒宴,要替閔小姐接風呢。」
閔紅玉便答:「知道了。」
她似乎心情甚好,唱著小曲起床,趿著繡花拖鞋,就往自己房中去了。於是潘健遲也趁機起床盥洗,他收拾停當了,又在居中的屋子裡坐了一會兒,才看見門簾一掀,閔紅玉走了出來。
閔紅玉打扮得花枝招展,穿了一件狐肷大衣,領子乃是寸許長的鋒毛,隱約露出底下的織錦旗袍,頭髮更是梳得一絲不亂,綰了一個低低的如意髻。雖然沒有戴任何珠寶,可是鬢旁簪了一朵玫瑰花,甜香馥郁。也不知道這樣的冰天雪地裡,她是上哪裡找來這鮮花。她見潘健遲舉目看她,便得意地一笑,按了按髮鬢,又按了按領口上扣的那枚閃亮亮的鑽石別針,才說道:「走吧。」
外頭有易連慎派來的副官,見他們開門出來,便作了一個引路的樣子,於是他們兩人就跟著那副官走。那座宅院頗有些年代了,屋宇精緻,四處都有磚雕鏤花。只是天寒地凍,放眼看去,遠處的關樓,近處的土山,都是灰濛濛的。他們穿庭過徑,一直往後走。潘健遲一路上留意,心想這大約是遜清哪個富商的宅院,不然也不能有這樣的氣派。
副官引他們到了一個花廳裡,門簾一掀起來,便是一股暖洋洋的氣流往人臉上拂來。花廳裡設了一座酒席,紫檀八仙桌,上頭鋪著錦繡桌圍,擺了數個碟子,並一壺酒。那副官報告了一聲:「閔小姐到了。」就聽到靴聲橐橐,緊接著眼前一亮,正是易連慎走進來。
易連慎看到他們兩個,倒也並沒有什麼詫異之色,只是點了點頭,說道:「坐吧。」
閔紅玉並不客氣地坐下來,易連慎笑了笑,坐在主人位上,親自執了酒壺在手裡,又向潘健遲道:「潘副官也做嘛!古代有趙匡胤千里送京娘,現如今有你潘副官千里送佳人,也真是難得的義氣。」
潘健遲並不做聲,只是坐下來。易連慎說:「看到兩位不遠千里而來,實在令我覺得十分高興。」他一邊說就一邊抬起頭,叫了一聲,「來呀!」
那副官便上前一步,「啪」行了軍禮,問:「二公子有何吩咐?」
「閔小姐遠道而來,是位難得的稀客,你快去將我那三弟請來,替我來作個陪客。」
那副官應聲而去,易連慎親自替閔、潘二人斟上了酒,又替自己斟了一杯,說道:「這鎮寒關僻處西北,實在比不得物華天寶的符遠,沒什麼好吃好喝的,所以我也就只命人略備了些酒菜,還望二位不要嫌棄。」
潘健遲只不說話,只見易連慎端起杯子來,說道:「我先乾為敬!」一仰頭便將酒喝掉了。說話的工夫間,已經聽見腳步聲,正是那副官引了易連愷進來。
潘健遲自從上次遇刺事件之後,再也沒見過易連愷,一見了他,忍不住十分意外。只見易連愷雖然穿著一件軍裝大衣,可是露出的手腕、脖子之上,盡皆是累累的傷痕,連同額頭之上,更有一道深深的血痕,不知道是用什麼刑具創傷,長不過寸許,卻極深極闊,翻起兩邊赤紅的皮肉,雖然已經結了茄不再流血,但是那傷口簡直叫人不忍心看。他自從傷後本來就瘦,現在更是瘦得形銷骨立,更兼身上臉上全都是傷,所以看上去簡直形同鬼魅一般。站在那裡搖搖欲墜,遠遠身上就透出一股血腥氣和令人作嘔的腐氣——必是身上有哪處傷口已經感染化膿,他走一步身形便是一頓,原來在腳上還箍著腳銬,中間垂著又粗又重得鐵鏈,沉甸甸絆在雙足之間。這是重囚方才帶的腳銬,因為鐵鏈實在太重,磨得他腳踝之上鮮血淋漓,每走一步趔趄似的往前一拖,哪復有當初半分翩翩濁世佳公子的模樣。
潘健遲可忍不住了,站起來就叫了聲:「公子爺!」
易連慎卻輕輕擱下象牙筷子,說道:「潘副官,難得你對你家公子爺,倒真是有情有義。」
潘健遲一時僵立無語,倒是閔紅玉幽幽嘆了口氣,說道:「二公子,他到底是你同胞手足,你把他折磨城這個樣子,又是何必。」
易連慎一笑,拿起那錫壺來又替自己斟了一杯酒,說道:「大家開啟天窗說亮話,老大是傻子,被矇在鼓裡,打量我也是傻子不成。我知道那樣東西被他藏起來了,他不交出來,我只好叫人去勸說他。他既然不肯說,那些去勸他的人,自然也忍不住想著法子讓他說。只是難得我這三弟是個硬骨頭,脾氣也不好,我派去的人勸來勸去,無論如何說他就是不肯說。所以才鬧成今天這個樣子。其實自家兄弟,他如果不為難我,我為什麼要為難他呢?」
閔紅玉似乎絲毫不為所動,神色自若地拈了一筷子木耳吃了,說道:「你要的東西其實並不在他身上。」
「我知道。」易連慎說,「我的人一逮著他,就把他裡裡外外搜了個遍,還真沒有。」
「他是被大爺逐出符遠的。」閔紅玉淡淡地道,「東西自然是在大爺手裡,你還指望他能帶出來,再便宜了你?」
易連慎撫掌笑道:「紅玉,你果然是個秒人。不枉我那三弟疼你。你雖然沒跟他對過口供,也沒機會跟他通過訊息,可是你說的跟他一模一樣,就是一口咬定,那東西是在我那大哥手裡頭。」
閔紅玉笑了笑,說道:「你不信就罷了,你當大爺是真傻子嗎?他一個病人,忍辱負重這麼多年,卻把你們倆都趕出符遠城,逼到這邊陲之地來,你說這東西不是他拿了,還能是誰拿了?」
易連慎淡淡地道:「你這話哄別人倒罷了,咱們是一張床上睡過的人,你什麼時候要翻身,什麼時候要嘆氣我都知道,這點雕蟲小技,少到我門前來班門弄斧。」
閔紅玉聽了這話,忍不住啐了他一口,說道:「好沒正經!當著這些人的面,說這樣的輕薄話。」
易連慎卻哈哈一笑,說道:「你倒是個正經人,不過這裡除了我之外,這兩個男人你也睡過了,你做得輕薄事,我卻說不得輕薄話嗎?」
閔紅玉神情微微一變,只聽「哐啷」一聲,卻是易連愷將腳下的鐵鏈一甩,徑直在椅中坐下,拿起酒壺來,就替自己斟上了一杯酒。他手腕有傷,拿起酒壺就不停地抖著,那酒就從壺嘴裡直灑出來,一杯倒有半杯灑了出來,潘健遲連忙接過壺去,替他滿滿倒上了一杯酒。易連愷面無表情,端起酒杯,卻忽然朝潘健遲頭上砸去。
潘健遲不閃不避,可是易連愷傷後無力,那酒杯也只是磕在潘健遲頭上,濺了他一臉的酒汁而已。易連愷這一下子卻是用盡了全力,踉蹌著就伏在桌子上大咳起來,咳不過三五聲,便嘔出血來,顯然內臟受了傷,潘健遲也不去管自己臉上的那些酒,見桌上放著手巾,就拿起來替易連愷去擦,易連愷推來他的手,罵道:「姓潘的,不用你這樣假惺惺,你背信棄義,不得好死。」
潘健遲並沒有答話,易連慎卻笑道:「你少在這裡掙命了,傷得這樣重,再這麼折騰,不得好死的就是你了。」
易連愷只是連聲咳嗽,說不出話來。閔紅玉望著地上易連愷方才吐出的那攤紫血,卻笑了笑,說道:「二公子又何必如此,傳出去也不好聽。」
易連慎瞥了她一眼,問:「怎麼,你心疼他?」
閔紅玉道:「是啊,我就是心疼他,你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