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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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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呸!」閔紅玉忍不住輕啐一口,「那種沒良心的輕薄浪蕩子,誰要去救他了?我要去鎮寒關做一票天下第一等的大買賣,至於易連愷,說實話,他是死是火,關我屁事。」

潘健遲慢條斯理地剝去最後一塊芋頭皮,問道:「你說的天下第一等大買賣,難道是那把銀勺子?」

閔紅玉笑吟吟地說:「你一口咬定那勺子不是信物,但我覺得它就是,不管怎麼樣,我要去試一試,至於你,既然甘願陪我跑腿,我自然也沒啥不樂意。」

潘健遲笑了笑,說道:「我說的話你既然不信,那麼我就祝你心想事成,旗開得勝。」

閔紅玉「哼」了一聲,再不理睬他。

下半晌趕路的時候,閔紅玉卻像是真正生了他的氣,再不同他說話,也不同陳大說話。三個人悶頭趕路。只聽見那車軲轆上釘的膠皮,碾在石子路上,劈里啪啦地作響。陳大仍舊是坐在車轅上駕騾子,他是個老實人,也覺得像是有哪裡不對頭。所以趕一會兒車,便要抬頭望望太陽。路是越走越平坦了,也是越走越寬了,下午的時候他們就經過兩個鎮子,說是鎮子,也就是一條街,山上的農戶販了茶葉之類的東西下山來賣,但是這樣的早春時候,鎮子裡也沒有市集,只看到有賣豆腐的鋪坊,無精打采懸著一個布幌子,而門口架著油鍋,剛剛炸完油豆腐,還有一股甜膩的香氣。

閔紅玉生了半晌的悶氣,經過鎮上青石板的大陸的時候,突然就跳下車去,倒把趕車的陳大嚇了一跳。連聲「籲」著,一邊拉緊了韁繩,想把騾子拉住,騾子到底是往前衝了好幾步,才把車停下了。潘健遲迴頭看,原來閔紅玉去買了一包油豆腐,回身又跳上車來,開啟那蒲包,笑吟吟地問:「你們吃不吃油豆腐?」

潘健遲沒有搭腔,陳大卻趕緊搖了搖頭,繼續駕著騾子前行。閔紅玉一邊拆著蒲包,一邊吃著油豆腐。剛咬了幾口就沒了興致,嘆了口氣,把餘下的油豆腐都包起來,隨手撂在了車板上。潘健遲見她一副鬱郁的樣子,於是問:「怎麼不吃了?」

閔紅玉忽而笑了一笑,說道:「小時候跟著我爹下山去趕集,其實平日爹都是帶弟弟去,那天因為要背穀米下山賣,所以帶了我。因為我能背三十斤的筐,弟弟還小,背不動筐。等到了集上,把穀子賣了,經過豆腐攤子前頭,人家圍在那裡買油豆腐,我從來沒見過油豆腐,只覺得有趣,看見了不肯走。我爹就買了一塊油炸豆腐給我吃,抹上了辣椒醬。我咬了一口,把舌頭燙了,又辣,卻不捨得吐,只覺得那是世上最好吃的東西。真香啊……香得我連舌頭都覺得酥了。一塊油豆腐我吃了整整半天,隔上好一陣工夫,才咬一口,總捨不得吃完。一直到最後爹把要買的東西買齊了,我牽著他的衣角往回走,走道看見自己家的屋簷了,才把最後一角油豆腐吞到肚子裡去。」

潘健遲聽她這樣說,便隨口道:「其實你爹也挺疼你的。」

閔紅玉望著遠方,並沒有搭腔,過了好一陣子,才說道:「那時候我就想快點長大,長大後去學做豆腐,然後擺上油鍋賣炸油豆腐,這樣我要吃多少油豆腐,就能吃多少油豆腐。」

潘健遲看她一臉認真的樣子,想必童年時艱辛,令她吃了不少苦頭,所以這麼多年來唸念不忘,本來不過是個粗糙的吃食,在鎮上見著油豆腐了,還專門下車去買一包。他倒不忍心再多說什麼,閔紅玉卻衝著他嫣然一笑,說道:「挺傻氣吧?」

潘健遲搖搖頭,說道:「也不是什麼傻氣,人在小時候,都會有種種夢想。」

「我小時候最大的夢想就是擺個賣油豆腐的攤子,然後嫁個好男人,安安逸逸地過日子,替他生兩三個孩子,一邊帶著最小的孩子,一邊收著賣油豆腐的角子。每天晚上打了烊,就數一數今天掙了幾塊錢?有多少豆子要買,有多少賬要收,西鄰家做壽宴要幾十塊豆腐,是筆大生意了,東鄰家囑咐要給他留兩碗不點漿的豆腐汁……」她一邊說,眼中露出一種悵然之色,說道:「誰知到了如今,就連這個夢想,都沒辦法實現……」

潘健遲聽她這樣絮絮叨叨地說著,只是沉默不言,過了好一會兒,閔紅玉問:「你呢?你小時候有什麼夢想?」

潘健遲有點茫然地笑了笑,說:「小時候……小時候不懂事,也沒有什麼夢想。」

閔紅玉說道:「你跟她到底是怎麼認識的,肯定是她嫁過來之前的事情了,對不對?」

潘健遲笑了笑,並不介面。閔紅玉說道:「我知道你不會說,我不問就是了。」於是開啟蒲包,又取了一塊油豆腐出來吃。她吃得津津有味起來,斯一塊,吃一塊,潘健遲聞著那油豆腐自有的一種淡淡地油香和豆香,兀自出了神,也不知過了多久,說道:「其實也沒什麼不能說的。」

閔紅玉塞了幾塊油豆腐給車前頭地陳大吃,又拿了一塊個、讓給潘健遲,潘健遲搖了搖頭,說道:「我不愛吃這些零食。」

閔紅玉就說:「那你講嘛,反正咱們這次也沒多少機會活命,你要是不說,再沒人知道了。」

潘健遲笑了笑,說道:「其實有些事,經歷過就好,有沒有人會知道,又有什麼相干。」

閔紅玉拿蒲包上的葉子擦了擦手指上的油跡,她本來盤著雙膝靠著車欄杆而坐,此時笑吟吟地傾過身子,亦嬌亦嗔地說道:「要說便說,這樣吞吞吐吐像什麼男子漢?」

潘健遲笑道:「你也不用激將我,我既然說了要說,也不會有什麼吞吞吐吐。其實我和她,是同學。」

閔紅玉拍手道:「這個我喜歡,男同學女同學,青梅竹馬,真像鴛鴦蝴蝶派的小說。」

潘健遲倒有點意外似的:「你還看小說?」

閔紅玉哼了一聲,說道:「你也忒瞧不起人了,難道我們這些人,就不許認得字不成?若是認不得字,那又該怎麼樣背戲文?別說看小說,我還看過《紅樓夢》呢。因為《紅樓夢》裡也有紅玉,原先在寶玉屋裡,後來給了王熙鳳的那個丫鬟,改名叫做小紅的。雖然只是個丫鬟,可她說的那句話真好:‘千里搭長棚,沒有個不散的筵席。’」

潘健遲聽了這話,越發詫異了,說道:「你果然是讀過《紅樓夢》的。連這句話都知道,這是全書的文眼之處,千里搭長棚,沒有個不散的筵席……哎,其實煌煌十萬字,講的就是白茫茫一片真乾淨……」

閔紅玉道:「我何止知道這句話,我還知道探春的那句話:‘可知這樣大族人家,若從外頭殺來,一時是殺不死的,這是古人曾說的‘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必須先從家裡自殺自滅起來,才能一敗塗地!’真是這樣的道理,你看易家,開牙建府,封疆大吏,連大總統都不能不給易家幾分面子,在這江南行省裡頭,誰敢輕易去撼動。可是易家幾位少爺兄弟鬩牆,自己鬧家務,鬧到不可開交,才會像今天這樣,連符遠城都保不住了。十萬子弟兵,到頭來,都是自己人打自己人。」

潘健遲聽在耳裡,越發覺得驚疑不定,只管看著她。心想她有這般見識,怪不得不肯安於富貴,反倒要去亂軍中搏命。可是她既然有這般見識,怎麼又會行事輕狂,周旋在易家兄弟之間?他這樣思忖著,閔紅玉笑著搖了搖頭,說道:「我又講得岔了,你只管說你的吧。」

潘健遲想起自己與秦桑初識的時候,便覺得心口一陣溫暖。舉頭看時,只見大道茫茫,一路平沙,只是向前延伸開去。而早春的太陽,這時候已經西斜了。遠處依依霧靄,卻是平林裡掩著兩三戶人家,被這樣薄薄的陽光一照,樹林是淡淡地灰色,就像是西洋畫裡的鉛筆素描,而那些白色的牆,灰黛色的瓦,卻是西洋畫裡不會有的風景。耳邊聽得車聲轆轆,在這樣的下午,倒像是有一種格外的安靜與妥帖似的。

「我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倒是在學校的大會上。我比她還要高一個年級,所以那天是新生歡迎會,選舉了我當代表,去歡迎新生,作一個演講。」

閔紅玉忍不住問道:「你當初在學校裡,十分出風頭吧?」

潘健遲點了點頭,說道:「倒也不是出風頭,不過跟同學老師都相處得來,所以老師挺器重似的,逢有演講這樣的事情,都叫我去。」

閔紅玉笑道:「我倒想起我們一起學戲的一位師兄,也是十分聰明,在一堆師兄弟裡頭最出色不過,所以師傅私心裡十分愛他。想必你的老師也是這樣愛你,做老師的人,都會有一個這樣的得意弟子。」

潘健遲淡淡地一笑,說道:「還有什麼得意可談呢,到如今,是兩手空空,一事無成,報國無門。」

閔紅玉不禁地嘆了口氣:「看吧,這就是你們男人的想法,動不動就想著什麼報國。要我說呢,這國何嘗需要你去報,這麼大的國家,那些政客,軍閥都不急,你在急什麼?」

潘健遲淡淡地道:「國家興亡,匹夫有責。縱然我沒什麼本事,成不了什麼大事,但是總是要為國家,儘自己的一份力的。」

他這句話雖然說的聲音並不甚大,也並沒有加重語氣,只是這樣平淡道出,可是情真意切,彷彿理所當然一般。閔紅玉一時為他的氣勢所奪,半晌竟然沒有搭腔。只聽大車的膠皮輪子碾過路上的碎石,嘩嘩地響聲,而這樣顛簸的車上,他不過粗衣科頭,斜坐在陋車之上,可是那種鎮定從容的樣子,仍彷彿穿著筆挺的軍裝,面對千軍萬馬一般。

閔紅玉沒再說話,隔了一會兒,潘健遲說道:「其實她那時候年級小,而且出身富貴,並不知道這世間艱險。認識我以後,我們兩個雖然很談得來,卻也只是將對方視作知己,並無任何越軌之處。所謂的私定終身,也只是她心裡明白,我心裡知道而已。唸書的那幾年,是我人生中最快活的幾年,後來……家裡遭了鉅變……」

閔紅玉忍不住插嘴問:「是什麼樣的鉅變?你能夠上洋學堂,家裡想必也有一定的財力吧。」

潘健遲點點頭,說:「只是一打起仗來,房子燒了,家裡的人也都死了……所謂家,早就沒了。」

他這幾話說得極平淡,閔紅玉聽在耳中,卻有點不忍卒聞似的,於是笑了笑,問:「你和她既然這麼好,怎麼後來就分開了呢?」

潘健遲道:「人各有志。」

閔紅玉輕輕嘆了口氣:「人各有志——這倒是真的。」

潘健遲道:「你只說了小時候的事,卻並沒有講過長大後的事情。用你的話說,此去凶多吉少,不如也講一講你的事,不然將來可也沒人知道了。」

閔紅玉卻輕輕地啐了一口,說道:「什麼凶多吉少,你剛剛才說我旗開得勝,這會子怎麼又青口白牙地來咒我?將來我的事,還長遠著呢。我要嫁個好男人,生兩三個孩子……」

潘健遲問道:「然後架起油鍋,天天賣炸油豆腐?」

一句話未了,他和閔紅玉都忍不住哈哈大笑,他們倆的笑聲引得牽馬的陳大都忍不住回頭看,看他們在笑什麼。潘健遲自從回國之後,卻從來沒有這樣放肆地大笑過,而閔紅玉也笑得連眼淚都掉出來了,抽了手巾出來擦了擦眼角,說道:「你這個人,真是會逗人腸子。」

潘健遲笑道:「你若是真的旗開得勝,大事得成,那這輩子可都不會賣油豆腐了。」

閔紅玉說道:「誰說的。也許我只是想跟易連慎做個買賣,把那樣東西交給他,然後賺得金條十萬,存在外國銀行裡頭,我揣著存單,回到鄉下去,嫁個老實人,然後開個豆腐坊,每天賣油豆腐為生。」

潘健遲終於忍不住一笑:「說來說去,原來還是油豆腐!」

閔紅玉也是黯然一笑,從蒲包裡頭拈了塊油豆腐出來吃了,含糊不清地念道:「萬般皆下品,唯有油豆腐!」

他們本來頗有芥蒂,現在這番交談,倒似盡釋前嫌。如此這般說說笑笑。到了向晚時分,果然到了縣城。平江雖然只是一座縣城,可是位於永江之畔,幾百年前便是所謂的水陸要衝,現在又有鐵路經過,十分繁華熱鬧。這時候天色已晚,那陳大急著回家,閔紅玉便給了他十元鈔票,讓他在客棧裡歇一晚再走。陳大萬般的不肯,最後到底還是收了錢,卻收拾車子,即刻起身趕回去。潘健遲原本說:「這一齣城就天黑了。」無奈陳大執意要走,吭哧了半天,說路上有大車店,潘健遲迴想路上,果然曾經見過有幾間荒村野店。料想那陳大住慣了大車店,也不肯在客棧裡住下的,所以也不強留,只替他買了些包子做乾糧,放在他車上了。

客棧裡原可以代買火車票的,他和閔紅玉在客棧裡開了兩間上房,歇了一晚上,到得第二天一早,茶房就送了兩張二等車廂的車票來。他們兩個便直接到了火車站,等候上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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