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材的蓋子已經蓋了起來,接著,棺材就被抬起。
這瞎子難道準備把她活埋?鳳娘還是很清醒,恐懼總是能令人清醒。她感覺到抬棺材的絕不止一個人,抬得很平穩,走得很快。
活埋開始的時候,他們走的路還很平坦,然後就漸漸陡峭。
雖然躺在棺材裡,她還是可以感覺到愈來愈冷,顯見他們是在往上走,走了很長的一段路,算來已經接近山頂。
但是他們並沒有停下來,走的路卻更奇怪,有時向上,有時很直,有時很曲折。
聽他們腳步的聲音,有時彷佛走在砂石上,有時卻是堅硬的石塊。
外面的氣溫忽又轉變,變得很溫暖,彷佛走入了一個巖洞裡。
又走了一段路,外面忽然傳來幾聲奇怪的響聲,彷佛岩石在磨擦,又彷佛絞盤在轉動。
棺材雖然蓋得很嚴密,卻還是有通風的地方,她忽然嗅到了一種芬芳撲鼻的香氣。
這時候棺材已被輕輕的放下,好像是放在一片柔軟的草地上。
如果他們準備活埋她,為什麼要走這麼一段路,選在這裡?
這裡究竟是什麼地方?
四下很安靜,聽不到一點聲音。
她躺在墨黑的棺材裡等了很久,外面還是沒有動靜,她敲了敲棺蓋,也沒有回應。
把棺材抬來的人放下她之後,就似已悄悄的退出去。
她又等了半天,終於忍不住把棺材的蓋子抬起,外面果然沒有人,連那瞎子都不見了。
她用力移動棺材,坐了起來,就發現自己彷佛已進入了一個神話中的夢境裡。
就算這不是夢,這地方也絕非人間。
這是個用大理石砌成的屋子,四面掛滿了繡滿金紅的大紅錦緞,門上掛著織錦的門帷。
在屋子的正面,有一個彷佛是天然洞穴一樣的神龕,裡面卻沒有供奉任何菩薩和神祗,只擺著一柄劍。
劍身很長,形式很古雅,絕沒有用一點珠寶來裝飾。和四面的華麗顯得有點不襯。
難道這柄劍就是這地方主人信奉的神屋子裡燈火輝煌,燈火是從許多盞形樣奇巧的波斯水晶燈中照射出來的!
几上的金爐中散發出一陣陣芬芳撲鼻的香氣,地下鋪著很厚的波斯地氈,花式如錦繡,一腳踩下去,就像踩在春天柔軟的草地上。
鳳娘雖然也生長在富貴人家,卻從來也沒有看見過這麼奢侈的地方。
驚奇使得她幾乎連恐懼都忘記了,她一面看,一面走,忽然發出了一聲驚叫。
她又碰到了一口棺材。
一口用古銅鑄成的棺材,一個人筆筆直直的躺在棺材裡,雙手交叉,擺在胸口,雪白的衣裳一塵不染,慘白枯槁的臉上更連一點血色都沒有,看來已死了很久。
她是被人用棺材抬進來的,這裡居然另外還有口棺材。
難道這地方只不過是個華麗的墳墓?
鳳娘只覺得手腳冰冷,一種出於本能的反應,使得她想找樣東西來保護自己。
她想到了那柄劍。
她轉身衝過去,手指還沒觸及劍柄,忽然聽到一個人說."那柄劍碰不得?"聲音冰冷而又生澀,赫然竟像是從那口古銅棺材裡傳出的。
鳳娘嚇得全身都已僵硬,過了很久,又忍不住回頭去看棺材裡那個死人竟已站了起來,正在用一雙水晶燈般閃礫光亮的眼睛看著她,一字字道"除我之外,天下沒有人能動那柄劍?"他的聲音中帶著種令人絕不能相信的懾人之力:"誰動誰就死?"鳳娘道:"你……"
這人說道:"我不是死人,也不是僵。"
他聲音裡又露出尖銳的譏諷:"有很多人,都認為我已經死了,可惜我還沒有死。"鳳娘舒了口氣,忍不住問道:"這地方是你的?"這人道:"你看這地方怎麼樣?"
鳳娘喃喃道:"我不知道,我簡直不知道應該怎麼說。"她想了想,又道:"我也沒有到皇宮去過,可是我相信這個地方一定是比皇宮更漂亮。"這人忽然冷笑道:"皇宮?皇宮算什麼?"
皇宮的華麗帝王的尊貴,在他眼裡看來,竟算不了什麼。
鳳娘忽然鼓起勇氣,道:"我有句話要問你,不知道你肯不肯告訴我。"這人道:"你問。"
鳳娘道:"你究竟是什麼人"
這人沈默著,慢慢的轉過身,去看掛在棺材外面的一幅對聯"安思不動如大地,靜慮深思似秘藏。"鳳娘反覆看了幾遍,苦笑道:"我看不懂。"
這人道:"這是地藏十輪經上的兩句經文,地藏菩薩因此而得名。"鳳娘吃的看著他,道:"難道你就是地藏菩薩?"這人緩緩道:"這兩句話雖然是佛經上的,但是也包含著劍法中的真義。"他的眼睛更亮:"普天之下,能懂得這其中真義的,只有我一個人。"鳳娘還在等著他回答剛才的問題。
這人又道:"這裡就是地藏的得道處,他雖然得道卻決不成佛,而是常現身地獄中。"他的目光忽又黯淡:"這二十年來,我過的日子,又何嘗不像是在地獄中。"鳳娘道:"那麼你……"
這人終於回答了她的問題:"我不是菩薩,但是我的名字就叫地藏,其他的都不必知道,知道了對你沒有好處。"鳳娘不敢再問了。
她已看出這人一定有段極悲慘的往事,他的身世來歷一定是個很大的秘密。
這人彷佛已經很久沒有說過這麼多的話了,彷佛忽然覺得很疲倦。
鳳娘正想問他:"是不是你要那瞎子送我來的?無忌的人在那裡?"他卻又躺入棺材,閉上眼睛,雙手交叉,擺在胸口,連動都不動了。
鳳娘不敢驚動他。
別人需要休息睡眠的時候,她從沒有因為任何原因去驚動過任何人。
她坐下來,眼睛看著這屋裡兩扇掛著織錦簾帷的門。
她很想出去外面看看,可是,這是別的人家。
她從來沒有在別人家裡隨便走動過,不管是誰的家都一樣。
她當然也不能就像這麼樣坐在這裡得一輩子。
幸好瞎子又出現了。
他掀起那織錦門帷走進來,只說了一個字:"請。"這個字就像是某種神奇的魔咒,讓鳳娘不能不跟著他走。
門後是另一個夢境,除了同樣華麗的佈置外,還多了一張床。
瞎子道:"從今天起,這間房就是你的,你累,可以睡在這裡,你餓了,只要搖一搖放在床頭的這個鈴。隨便你想吃什麼,都立刻有人送給你。"他說的就像是神話。
每個人都難免有好奇心,鳳娘忍不住問:"隨便我要吃什麼?"她想到了逸華齋:"如果我想吃逸華的醬肘子呢?"瞎子用事實回答了她的話,他出去吩咐了一聲,片刻後她要的東西就送來了。
鳳娘不能相信:"這真是從京城逸華買來的?"瞎子道:"逸華齋的醬肘子,已經不是真的,他們那個鐵鍋和原汁,已經被我用九千兩銀子買來了。"鳳娘道:"荀不理的包子呢?"
瞎子道:"在那裡做包子的大師傅,多年前就已在我們的廚房裡。"聽起來這也像是神話,卻絕對不是謊話,這至少解釋很多本來無法解釋的事。
鳳娘道:"我並不想知道荀不理的大師傅在那裡,我只想知道無忌在那裡?"瞎子道:"等到你應該知道的時候,你就會知道的。"他死灰色的眼睛裡一片空茫,也不知隱藏了多少秘密。
鳳娘沒有再問。
她是個很懂事的女人,她知道世上很多事都是這樣子的,都要等待時機。
如果時機未到,著急也沒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