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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活埋(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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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她卻可以問:"你為什麼要花九千兩銀子去買個鐵鍋?"瞎子道:"我買的不是鐵鍋,是那一鍋陳年的滷汁。"鳳娘道:"我知道那鍋汁很了不起,據說就算把一根木頭放下去滷,吃起來也很有味道。"瞎子淡淡道:"我們滷的不是木頭,是肉。"

鳳娘道:"你花了九千兩銀子,為的就是要買那鍋汁來滷肉?"瞎子道:"是的。"

如果是千千,她一定會問:"你們是不是想開家醬肉店,搶逸華齋的生意。"鳳娘不是千千,所以她只問:"為什麼"。

瞎子道:"因為我的主人隨時都可能想吃。"

鳳娘道:"你為什麼不去買?"

瞎子道:"因為就算是騎最快的馬,晝夜不停的賓士,也要二三十個時辰才能買得回來。"鳳娘道:"你試過"

瞎子道:"只試過一次。"

鳳娘道:"那一次你就連那鍋滷汁也買回來了?"瞎子道:"是的。"

鳳娘道:"只要是你主人想吃的,你隨時都有準備"瞎子道:"是的。"

鳳娘道:"如果他想吃……"

瞎子冷冷道:"如果他想吃我的鼻子,我立刻就會割下來,送到他面前去。"鳳娘說不出話了。

瞎子道:"你還有什麼事要問?"

鳳娘終於嘆了口氣,道:"其實我並不是真的想問這些事。"瞎子道:"我知道你真正想問的是什麼。"

鳳娘道:"你知道?"

瞎子道:"你想問我,他究竟是誰?怎麼會有這麼大的權力?"鳳娘不能否認。

她忽然發現瞎子雖然連眼珠都沒有,卻能看透她的心。

瞎子道:"你是個很有教養的女人,很溫柔、很懂事,從來不會說讓人討厭的話,更不會做讓人討厭的事,為了別人你寧可委屈自己。"他居然也嘆了口氣,又道:"像你這樣的女人,現在已經不太多了。"這本來是句恭維讚美的話,可是他的口氣中卻帶著種說不出的悲傷惋惜。

他那雙什麼都看不見的眼睛裡,彷佛已看到了她本來的不幸。

做。

這瞎子第二次進來的時侯,已經是兩天之後了。

鳳娘並不能確信是不是真的過了兩天,這地方無疑是在山腹裡,根本分不出晝夜。

她只知道屋角那銅壺滴漏,已經漏出了二十幾個時辰。

她覺得很衰弱。

因為她沒有吃過一粒米一滴水。

雖然她知道只要搖一搖床頭的鈴,就可以得到她所想要的任何飲食。

可是她沒有碰過那個鈴,這屋裡任何一樣東西她都沒有碰過。

雖然門沒有鎖,她只要掀開那織錦的帷簾,就可以走出去。

可是她寧可待在這裡。

因為她從來不願做她明明知道做了也沒有用的事。

雖然她很溫柔,很懂事,很能夠委屈自己,可是她不願做的事,也從來沒有人能勉強她去瞎子彷佛又在"看"著她。可是這一次他也看不透她了。

鳳娘對他還是很溫柔,很有禮,一看見他就站起來,道:"請坐。"瞎子沒有坐,卻掀起了門帷,道:"請。"

鳳娘並沒有問他這次準備帶她到那裡去,對任何事她好像都已準備逆來順受。

她走出這扇門,就看見那個自稱為"地藏"的白衣人已在廳裡等著她。

桌上擺滿了豐富的酒菜,兩個石像般伺候在桌旁的崑崙奴,手裡託著個很大的金盤,堆滿了顏色鮮、成熟、多汁的水果,有並洲的梨、萊陽的棗、哈密的瓜、北京的石榴、南豐的蜜橘、海南島上的香蕉和菠蘿蜜。

他坐在飯桌旁,雖然沒有站起來,態度卻顯得很和氣,就連那雙眼睛中利刃般閃動的光芒,都已變得溫和起來。

在這一刻間,他看來已不再是詭異的僵,而是個講究飲食的主人。

他對面還有張鋪著銀狐皮墊的椅子,雖然是夏日,在這陰寒潮溼的地底,還是很需要的。

他說:"請坐。"

鳳娘坐下來。

擺在她面前的晚餐是她生平從末見過的豐盛。

白衣人凝視著她,緩緩道:"你是個很奇怪的人,無論誰在你這種情況下,都一定不會像你這麼樣做的。"鳳娘笑了笑,道:"其實我什麼事都沒有做。"白衣人道:"你也什麼都沒有吃。"

他慢慢的接著道:"一個人如果不想吃,誰都不能勉強他,也無法勉強他。"鳳娘道:"我也是這麼想。"

白衣人道:"如果我告訴你一件事,不知道你會不會改變主意?"鳳娘等著他說出來。

白衣人道:"趙無忌並沒有死,你遲早一定可以看見他的。"鳳娘儘量在控制自己,在飯桌上顯得太興奮激動,是件很失禮的事。

白衣人道:"我保證一定讓你們相見,我一生中從末失信。"鳳娘什麼話都沒有再說,什麼話都沒有再問。

她舉起了筷子。

白衣人也像小雷一樣,吃得非常少。

鳳娘吃得也不多。

一個已經餓了兩三天的人,驟然面對這麼樣一桌豐盛的酒菜,本不該有她這麼樣優雅和風度。

她卻是例外。

因為她自己知道自己根本沒有力量反抗別人,只有用她的意志。

她無論做什麼事,都儘量剋制自己。

白衣人看著她,目中帶著讚賞之色,緩緩道:"你應該看得出我是個很好吃的人,但是我卻不能吃得太多,而且時時刻刻都需要休息。"他語聲停頓,彷佛在等著鳳娘問他原因。

鳳娘果然適時問道:"為什麼?"

白衣人道:"因為我中了毒。"

鳳娘動容道:"你幾時中了毒?"

白衣人道:"幾乎已經快二十年。"

他的神情忽然變得悲憤而沮喪:"那實在是種很可怕的毒,這二十年來,時時刻刻都在糾纏著,每年我都要去求一次解藥,才能保住我的生命,只不過我還是不能太勞累,更不能妄動真力,否則毒性一發作,連那種解藥也無能為力。"無論誰都可以看出他是個多麼驕傲的人,現在居然對鳳娘說出了他不幸的遭遇。

這使得鳳娘不但同情,而且感激,柔聲道:"我想,這些年來你一定受了不少苦。"白衣人居然避開了她的目光,過了半晌,忽又冷笑道:"那解藥並不是我去求來的,而是憑我的本事去換來的,否則我寧死也不會去求他。"鳳娘雖然不知道他和蕭東樓之間的恩怨,卻絕不懷疑他說的話。

白衣人目中又射出精光,道:"昔年我一劍縱橫,殺人無算,仇家遍佈天下,就是跟我沒有仇的人,也一心想要我的頭顱,因為無論誰殺了我,立刻就可以用我的血,染紅他的名字。"他又在冷笑,道:"只可惜我絕不會議們稱心如願的。"鳳娘現在終於明白,他時時刻刻都像死人般的僵臥不動,並不是為了嚇人,而是生怕毒性會忽然發作。

他像死人般住在地下,以棺材為起居處,也並不是在故弄詭秘玄虛,而是為了躲避仇家的追蹤。

她忽然覺得這個人一點都不可怕了,非但不可怕,而且很可憐。

因為他雖然沒有死,卻已等於被活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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