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錯了!"說話的這個人口音很特別,口氣也很特別。
他的口音低沉而生澀,就算是浪跡四海的老江湖,也聽不出他是那一省來的。
他的口氣中好像總帶著要強迫別人接受他意思的力量。
如果他說你錯了,你就是錯了,連你自己都會覺得自己一定是錯了。
這一點正和他那種高貴的氣派,華麗的服飾完全配合。
他以前絕對沒有到這地方來過,以前絕對沒有人見過他。
廖八也不認得他:"你說我錯了?"
這個異鄉來的陌生人道:"你並不是沒有朋友,你至少還有一個朋友。"廖八道:"誰是我的朋友?"
這陌生人道:"我。"
他慢慢的走過來,兩邊的人立刻自動分開,讓出一條路。
他走到無忌面前,只說了一句話:"我替他還你三十二萬七千六百八十兩。"說完了這句話,銀票就已擺在桌上。
他做事也像他說話一樣,簡單、乾脆、絕不拖泥帶水。
廖八怔住。
一個他從末見過面的陌生人,居然在他窮途末路的時候,來交他這個朋友,而且隨隨便便就拿出這麼大一筆錢來幫助他。
廖八並不是容易被感動的人,現在卻忽然覺得眼睛有點發溼,喉頭有點堵塞,忍不住的道:"我們真的是朋友?"這陌生人看著他,緩緩道:"一年前,我有個朋友在這裡輸得精光,還欠了你的債,可是你並沒有逼他,還給了他盤纏上路。"他伸出手,按住廖八的肩:"從那天起,你就是我的朋友。"廖八道:"那……那隻不過是一件小事。"
這陌生人道:"那不是小事,因為那個人是我的朋友。"只要一說到朋友這兩個字,他的氣就會變得充滿尊敬。
他不但尊敬這兩個字中包含的意義,而且把這兩個字看得比什麼都重。
他拉起廖八道:"我們走。"
廖八道:"走?為什麼要走?"
陌生人道:"這地方已然垮了,你就應抬起頭走出去,再重新奮鬥。"廖八抬起頭道:"是,我們走。"
無忌忽然道:"等一等。"
陌生人的目光立刻刀鋒般掃了過來,冷冷道:"你還要賭?"無忌笑了笑,道:"我本來的確還要賭的,因為只有賭,才能讓人家破人亡,一輩子抬不起頭。"他一笑起來,臉上的疤痕彷佛就變成了一個陰沉奇特的笑岱,顯得說不出的冷酷。
他慢慢的接著道:"我本來已決心要他賭得家破人亡為止。"陌生人並沒有問:"為什麼?"
他知道無忌自己一定會解釋:"因為一年前,有個人幾乎死在他手裡,那個人恰巧也是我的朋友。"無忌淡淡的接著道:"他幫助過你的朋友,所以你幫助他,他想要我朋友的命,我當然也想要他的命。"以牙還牙,以血還血。
這種報復雖然野蠻而殘酷,但是江湖人之間的仇恨,卻只有用這種力法解決。
陌生人沉默著,過了很久,才問道:"現在你想怎麼樣?"無忌邊盯著他看了很久,才緩緩道:"你是個好朋友,能夠交到你這種朋友的人,多少總有點可愛的地方,所以……"他慢慢的伸出手,把面前所有的銀票都推出去。"所以現在我只要你們把這些東西也帶走。"說完了這句話,他就走了,頭也不回的大步走了出去。
天氣晴朗,風和日麗。
無忌深深吸了口氣,心情忽然覺得很愉快,很久以來都沒有這麼偷快過。
他一向是個有原則的人。
他從不願勉強別人,也不願別人勉強他,他從不喜歡欠別人的,也不喜歡別人欠他的。
這就是他的原則。
就像是大多數有原則的人一樣,了清一件債務後,他總是會覺得特別輕鬆。
何況他已試過了他的劍法,連他自己都覺得很滿意。
這是條偏僻無人的長巷,快走到巷時,就聽到旁邊屋脊上有衣袂帶風的聲音,很輕很快,顯見是個輕功很不錯的人。
等他走出巷口時,這個人已站在巷子外面一棵白楊樹下等著他,居然就是那個不笑時也有兩個酒窩的姑娘。
現在她在笑。
用一隻手叉著腰,一隻手拎著根烏梢馬鞭,看著無忌直笑。
無忌沒有笑,也沒有望她。就好像根本沒有看兒前面有這麼樣一個人一樣,就往她面前走了過去。
他的麻煩已經夠多了,實在不想再惹麻煩。
麻煩通常是跟著女人一起來的,尤其是很漂亮的女人。
尤其是女扮男裝的漂亮女人。
尤其是這種別人明明全都看得出她是女扮男裝,她自己卻偏偏以為別人都看不出的女人。
如果這種女人手裡拎著鞭子,那麼你只要一看見她,最好的法子就是趕快溜之大吉。
無忌選擇了最好的一種法子,只可惜再好的法子有時也不靈的。
他才走出幾步,忽然間人影一閃,一個人右手拎著根馬鞭,站在他面前,他只要再向前走一兩步,就可能碰到這個人的鼻子。
不管這個人是男也好,是女也好,他都不想碰到他的鼻子。
他只有站住。
這位女扮男裝的大姑娘,用一雙靈活明亮的眼睛皚著他,忽然道:"我是不是個看不見的隱形人。"她當然不是。
無忌搖頭。
她又問:"你是不是瞎子。"
無忌當然不是瞎子。
大姑娘的大眼睛還在盯著他,道:"那你為什麼不望我?"無忌終於開口:"因我不認得你。"
這理由實在再好也沒有了,無論誰碰了這麼樣一個大釘子後都應該掉頭就走。
這位大姑娘卻是很例外。
她反而笑了:"不認得有什麼關係?誰也不是一生下來就認得的,你用不著不好意思,我絕不會怪你。"無忌只有閉上嘴。
他忽然發現,就算你有天大的道理,在這位大姑娘面前也是說不清的。
大姑娘用馬鞭指了指自已的鼻子,道:"我姓連,叫連一蓮,就是一朵蓮花的意思。"她又笑道:"你若以為這是女人的名字,你就錯了,從前江湖中有位很有名的好漢,就叫做一朵蓮花劉德泰。"無忌閉著嘴。
這位連一蓮大姑娘等了半天,忍不住道:"我已說完了,你為什麼還不說?"無忌道:"我只想說兩個字。"
連一蓮道:"那兩個字?"
無忌道:"再見。"
"再見"的意思,通常就是說不再見了。
他說了再見,就真的要"再見",誰知他居然真的又再見了。
這位大姑娘雖然好像不太明白道理,但輕功絕對是一等的。
無忌剛轉身,她已經在前面等著他,板著臉道:"你這是什麼意思?"她的臉雖然板起來,兩個酒窩還是很深。
無忌絕不去看她酒窩,也版起臉道:"我什麼意思都沒有,只想趕快再見。"連一蓮道:"我們現在豈非又再見了麼?"
說著說著,她居然又笑:"你想趕快再見,我就跟你趕快再見,這還不好?"無忌傻了。
他實在想不到天下居然真有這種人。
連一蓮道:"現在我們既然又再見了,就算已經認得了,你就應告訴我,你姓什麼?劍法是從那裡學來的?"原來她並不是真的不講理,也不是真的臉皮厚,她只不過想問出無忌的劍法和來歷。
無忌當然也不是真的傻了。
他好像在考慮,考慮了很久,才說:"我也很想告訴你,可惜我又怕。"連一蓮道:"怕什麼"
無忌道:"怕老婆,怕我的老婆。"
連一蓮道:"怕老婆的人不止你一個,你只管說,我不笑你。"無忌道:"你不笑我,我更不能說。"
連一蓮道:"為什麼?"
無忌道:"因為我一向聽我老婆的話,她叫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她不准我幹什麼,我就絕不去幹那個什麼。"他不但忽然變得話多了,而且簡直說得有點語無倫次,夾纏不清。
連一蓮道:"難道她不准你說話?"
無忌道:"她準我說話,可是她不准我在路上跟一些不男不女,女扮男裝的人打交道。"連一蓮不笑了,臉已氣得發紅,忽然跳起來,冷笑道:"你不說,難道我就看不出。"她一跳就有七八尺高,話沒有說完,忽然凌空一鞭子抽下。
她笑得雖然甜,出手卻很兇。如果在一年前,無忌就算能躲過這一鞭,也末必能躲過第二鞭。
她一鞭接著一鞭抽過來,出手又快又兇,如果是在一年前,無忌很可能已捱了七八十鞭了。
幸好現在已不是一年前了。
她的鞭子快,無忌躲得更快,這根毒蛇般的鞭子,連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他只躲,不還手。
她想看出他的劍法來歷,他也一樣想看看她的武功來歷。
可惜他也看不出,這位姑娘的武功居然很雜。
也許就因為她學得太雜,所以功力難免不純,無忌已聽出她的喘息漸漸急促,臉色也漸漸發白,忽然站住不動了。
無忌當然也沒有乘勝追擊的意思。
他只想快走。
他還沒有走,只因為這位大姑娘忽然拋下手裡的鞭子,用兩隻手捧住心窩,喘息越來越急,臉色也越來越可怕,就好像受了重傷。
可是無忌自己知道,連一根小指頭都沒有碰到她。
連一蓮盯著他,好像想說什麼,連一個字還沒有說出來,忽然倒下去,躺在地上不動了。
無忌怔住。
他並不是個疑心病很重的人,可是他不得不特別小心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