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得很溫和,可是臉上那條刀疤卻使得他的笑容看來彷彿有些陰沉殘酷。
他接著又道:「從我十三歲的時候開始,我父親就叫我每年到他那裡去住半個月,一直到二十歲的時候才停止。」
連一蓮道:「那麼你一定也學會了他的十字慧劍。」
無忌道:「我父親叫我去學的,並不是他的劍法,而是他做人的態度,做事的法子。」
連一蓮道:「所以,你比別人更瞭解他。」
無忌道:「所以我知道他要你回來,並不是真的要你跟我說老實話的!」
連一蓮道:「為什麼?」
無忌道:「因為,他也知道你不會說。」
連一蓮道:「那麼,他為什麼一定要逼著我回來找你?」
無忌道:「他知道你是我的朋友,他不願自己出手來對付你,所以才把你留給我。」
連一蓮想笑,卻沒有笑出來:「他是不是想看看你會用什麼法子對付我?」
無忌道:「他也很瞭解我,我雖然不會剝光你的衣服,把你吊起來,也不會割下你的耳朵、打斷你的腿,他知道我絕不會做這種事。」
連一蓮又舒了口氣,道:「我也知道你不會。」
無忌凝視著她,一個字一個字他說:「可是我會殺了你!」
他的態度還是很溫和,但這種溫和沉著的態度,卻遠比兇暴蠻橫更令人恐懼。
連一蓮的臉色已發白。
無忌道:「他要你回來,就是要我殺你,因為你的確有很多值得懷疑的地方,我就算殺錯了你,也比把你放走的好。」
連一蓮吃驚地看著他,就好像第一次看清這個人。
無忌道:「現在我們雖然看不見他,他卻一定看得見我們,如果我不殺你,他一定會覺得很驚奇,很意外,卻一定不會再攔住你了。」
他忽然又笑了笑,慢慢地接著道:「所以我就要讓他驚奇一次。」
連一蓮又怔住。
無忌道:「所以你最好趕快走吧,最好永遠不要讓我再看到你。」
連一蓮更吃驚。
她剛才本以為自己已經看清了這個人,現在才知道自己還是看錯了。
她忽然道:「我只有一句話問你。」
無忌道:「你問。」
連一蓮道:「你為什麼要放我走?」
無忌道:「因為我高興。」
□□
這理由當然也不能算很好,可是對連一蓮來說,卻已夠好了。
二
夜更深,更黑暗。
司空曉風在黑暗中走來的時候,無忌還是靜靜地坐在那裡。
他早就知道司空曉風會來的。
司空曉風也坐了下來,坐在他對面,看著他,過了很久,才長長嘆息,道:「你說的不錯,柳三更的確是我帶來的,我的確希望你殺了那個女人。」
無忌道:「我知道。」
司空曉風道:「小雷是個很危險的孩子,只有讓柳三更把他帶回去最好。」
無忌道:「我明白。」
司空曉風道:「但是我卻不明白,剛才你為什麼不殺了她?」
無忌沒有回答。
他根本就拒絕回答這句話。
他相信司空曉風一定也知道,如果他拒絕回答,誰也設法子勉強他。
司空曉風等了很久,忽然笑了笑道:「我有很多話要問你,你高興說的,就說出來,不高興說的,就假裝沒有聽到。」無忌也笑了笑道:「這樣子最好。」
司空曉風道:「你是不是已經知道上宮刃的下落?」
無忌道:「是的。」
司空曉風道:「你是不是一定要去找他?」
無忌道:「是的。」
司空曉風道:「你準備在什麼時候走?」
無忌道:「明天早上。」
司空曉風道:「你是不是準備一個人走?」
無忌道:「不是。」
司空曉風道:「還有誰?」
無忌道:「李玉堂。」
司空曉風道:「你知道他的來歷?」
無忌道:「不知道。」
司空曉風道:「你能不能夠把他留下來?」
無忌道:「不能。」
司空曉風道:「你為什麼一定要帶他走?」
無忌道:「這句話我沒有聽見。」
司空曉風笑了:「現在我只有最後一句話要問你了,你最好能聽見。」
無忌道:「我在聽。」
司空曉風道:「有沒有法子能留住你,讓你改變主意?」
無忌道:「沒有。」
□□
司空曉風慢慢地站起來,慢慢地走了出去。
他果然沒有再問什麼,只不過盯著無忌看了很久,彷彿還有件事要告訴無忌。
可是他並沒有說出來。
世上絕沒有任何人比他更會隱藏自己的心事,也絕沒有任何人能比他更會保守秘密。
——他心裡究竟隱藏著什麼秘密?他明明很想說出來,為什麼又偏偏不說?
——是他不肯說?還是根本不能說?
他走得很慢,瘦長的身子看來已有些佝僂,好像有一副看不見的重擔壓在他身上。
看著他微駝的背影,無忌忽然覺得他老了,昔日縱橫江湖的美劍客,如今已變得只不過是個心情沉重、滿懷心事的老人。這還是無忌第一次有這種感覺。
一個人心裡如果有太多不能說出來的心事和秘密,總是會老得特別快的。
因為他一定會覺得十分孤獨,十分寂寞。對這個飽經憂患的老人,無忌雖然也很同情,卻又忍不住在心裡問自己。
——他究竟有什麼事要瞞著我?
——我一直找不出的那個結,是不是應該往他身上去找?
□□
已經走出了門,司空曉風忽然又回來,緩緩道:「不管上官刃現在已變成了什麼樣的人,以前我們總是同生死,共患難的朋友。」他的聲音裡充滿感傷:「現在我們都已老了,以後恐怕也不會再有見面的機會,有樣東西,我希望能替我還給他。」
無忌道:「你欠他的?」
司空曉風道:「多年的朋友,彼此間總難免有些來往,可惜我們現在已不是朋友,我一定要在我們還沒有死的時候,了清這些賬。」
他凝視著無忌,又道:「所以你一定要答應我,一定要把這件東西在他臨死之前交給他。」
無忌沉思著,道:「如果死的不是他,而是我,我也一定會在我臨死之前交給他。」
司空曉風輕輕地嘆了口氣,說道:「我相信你,你既然答應了,就一定會做到的。」
他好像並不十分關心無忌的死活,也沒有故意作出關心的樣子。
無忌道:「你要我帶走的是什麼?」
司空曉風道:「是一隻老虎。」
他真的從身上拿出了一隻老虎:「你一定要答應我,無論發生了什麼事,你都不能把這隻老虎交給別人,無論在什麼情況下,你都不能讓它落入別人手裡。」
無忌笑了,苦笑。他忽然發覺司空曉風把這隻老虎看得遠比他的性命還重要。
他說:「我答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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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隻用白玉雕成的老虎。
這是隻白玉老虎。
三
四月初七,晴。
無忌終於出發了,帶著一個人和一隻白玉老虎,從和風山莊出發了。
他的目的地是唐家堡,名震天下的唐門獨門毒藥暗器的發源地。
唐門的子弟,高手雲集,藏龍臥虎,對他來說,那地方正無異是個龍潭,是個虎穴。他要闖龍潭,搗虎穴,取虎子。
他還要把這隻白玉老虎送到虎穴去。
陪他同行的,正是隻虎視耽耽,隨時都在伺機而動,準備把他連皮帶骨都吞下去的吃人老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