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忌不開口。
老人道:「到了這種時候,這種地方,你居然還能沉得住氣,好像算準了我這裡一定有燈,如果你堅持不開口,我就會把燈點著的。」
他嘆了口氣,又道:「像你這樣的年輕小夥子實在不多,我實在很需要你這麼樣一個朋友。」
無忌還是不開口。
無論這老人說什麼,他連一點反應都沒有。
就在這時候,燈火已點起。
燈火是從一盞製作極精巧的水晶燈裡照出來的,無論在任何情況之下,無論有多大的風,都絕對吹不動水晶燈罩中的火焰。
對於燈火,他一定要特別謹慎,因為這地方到處都堆滿了硫磺,硝石,火藥,只要有一點大意,後果就不堪設想了。
老人坐在一張很大的桌子後,桌上擺滿了一些無忌從未看見過的器具,有的像銀針,有的像個管子,有些像是桂圓的空殼,有的彎彎曲曲,像是根極曲的金級。
地室中陰暗而潮溼,除了這張桌子外;角落裡還擺著一張床。
這老人就像是隻地鼠般在這洞穴裡活動,手腳都被人用一根很粗的鐵鏈鎖住,蒼白的臉上已因潮溼而長滿了銅錢般的癬,看來就像是帶著個拙劣的面具,從他身上發出的臭氣推斷,他至少已有一年沒有洗過澡。
他身上穿的衣服已經破得連叫化子都不屑一顧。
他活得簡直比狗都不如。
可是他的神情,他的動作,卻偏偏帶著種說不出的傲氣。
這麼一個人還有什麼值得驕傲之處?
無忌在看著他的手。
他全身又髒又臭,這雙手卻出奇的乾淨,不但乾淨,而且穩定。
出奇的穩定。
他雖然瞎得像是隻蝙蝠,活得比只狗都不如,這雙手卻保養得很好。
他把這雙手伸在桌上,也不知是為了保持乾燥,還是在向別人焰耀。
無忌不能不注意這隻手。
他從未想到這麼樣一個人會有這麼樣一雙手。
水晶燈中的火焰極穩定。
老人道:「現在你是不是已經看見了我?」
無忌道:「嗯。」
老人道:「現在你是不是已經可以說話了?」
無忌道:「你是誰?」
這句話他本來不想問的,卻又忍不住要問,因為他心裡忽然有了種很奇怪的想法。
不但奇怪,而且可怕。
老人彷彿也被這句話問得吃了一驚,喃喃道:「我是誰?我是誰......’’他的臉上雖然完全沒有表情,聲音裡卻帶著種無法形容的痛苦和譏誚。
他忽然長長嘆息,道:「你永遠想不到我是誰,因為我自己都幾乎忘記我是誰了。」
無忌又在看著他的手,心裡又有了那種奇怪而可怕的想法。
一種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想法,卻又偏偏忍不住要這麼想。
因為這老人驕傲的神情,因為這雙出奇穩定的手,也因為蜜姬……「-他為什麼一定要到唐家堡來?唐缺為什麼一定要將他置之於死地?
無忌忽然道:「我知道你是誰。」
老人冷笑道:「你知道?」
無忌道:「你姓雷。」
他眼睛盯在老人的臉上,老人的臉色果然變了,變得很可怕。
無忌競不敢再去看他的臉,大聲道:「你是雷震天!」
老人的全身突然繃緊,就像是有根針忽然刺入了他的脊椎。
過了很久很久,他整個人又像是忽然崩潰,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不錯,我就是雷震天!」
四
江南雷家以獨門火藥暗器成名、致富,至今已有兩百年。
這兩百年來,江湖中的變化極多,他們的聲名卻始終保持不墜。
江南霹雷堂不但威震武林,勢力雄厚,而且也是江湖中有名的豪富,雷家的子弟無論走到哪裡,都十分受歡迎尊重。
尤其是這一代的堂主雷震天,不但文武雙全,雄才大略,而且是江湖中有名的美男子。
這個比蝙蝠還瞎,比野狗還髒的老人,竟是江南霹雷堂的主人雷震天?
這種事有誰能相信?誰敢相信?
無忌相信。
他早已想到這一點,但他卻還是不能不驚訝,不能不問:「你怎麼會變成這樣子,是不是唐家的人出賣了你?」
其實他不必問,也知道這是唐家的手段。
雖然他也想得到,霹雷堂和唐家聯婚結盟後,會有如此悲慘的下場。
但他也知道,唐家的財富和權勢,是絕不容別人分享的。
現在霹雷堂的財富和權勢,既然都已變成了唐家的囊中物,雷震天當然已失去了利用的價值。
現在他活得雖然比狗不如,可是他能活著,已經是奇蹟。
無忌又問:「他為什麼還沒有殺了你?」
「因為我還有這雙手。」
雷震天伸出了他的手,他的手還是那麼穩定,那麼靈巧,那麼有力。
他又挺起了胸,傲然說道:「只要我有這雙手在,他們就不能殺我,也不敢殺我。」
無忌道:「為什麼不敢?」
雷震天道:「因為我若死了,他們的‘散花天女’也死了!」
無忌問道:「散花天女?誰是散花天女?」
雷震天道:「散花天女不是一個人,是一種暗器。」
他慢慢的接著又道:「一種空前未有的暗器,這種暗器只要一在江湖中出現,世上所有的暗器,都會變得像是孩子們的兒戲!」
世上真的有這麼可怕的暗器,有誰相信?
無忌相信。
他想起了唐玉荷包上的暗器。
那兩枚暗器雖然沒有害死別人,反而害了唐玉自己,但是它的威力卻是人人都看得到的。
唐玉只不過是指尖被刺破一點,已成了廢人,他將暗器隨手丟擲,已震毀了廟宇。
那種暗器不但有唐門的毒,也有霹雷堂獨門火器的威力。
能夠將這兩家威震天下的獨門暗器混合在一起,世上還有誰能抵擋?
無忌掌心已有了冷汗。
雷震天道:「唐家早就有稱霸天下的野心,只要這種暗器一製造成功,他們稱霸天下的時候就到了。」
無忌道:「現在時候還沒有到?」
雷震天道:「還沒有。」
他傲然接著道:「沒有我,就沒有散花天女,就因為現在這種暗器還沒有完全製造成功,所以他們絕不敢動我。」-
無忌問道:「如果,他們製造成功了呢?」
雷震天道:「有了散花天女,就沒有我雷震天了。」
無忌道:「所以你絕不會讓他們很快成功的。」
雷震天道i「絕不會。」
無忌終於鬆了口氣。
雷震天道:「像我這麼樣活著,有些人一定會認為我還不如死了的好,但是我還不想死。
無忌道:「如果我是你,我也絕不會死,只要我還能活下去,就一定要活下去,只要能多活一天,就多活一天j7雷震天道:「哦?」
無忌道:「因為我還要等機會報復,機會是隨時都會來的,只要人活著,就有機會。」
雷震天道:「對。」
他忽然變得很興奮:「我果然沒有看錯你,你果然正是我要找的人。」
無忌還不能完全明白他的意思,只有等著他說下去。
雷震天道:「現在我的眼睛已經瞎了,又被他們像野狗般鎖在這裡,就算有了機會,我也未必能把握住,所以我一定要找個能幫我忙的朋友。」
他摸索著,緊緊握著無忌的手:「你正是我需要的這種朋友,你一定要做我的朋友。」
無忌的手冰冷。
他從未想到霹震堂的主人,會要求他做朋友,他忍不住問:「你知道我是什麼人?」
雷震天道:「不管你是什麼人,都一樣。」
無忌道:「你怎麼知道我會做你的朋友?」
雷震天道:「我不知道,可是我知道唐家對人有個原則。,’無忌道:「什麼原則?」
雷震天道:「不是朋友就是仇敵。」
無忌道:「我聽過這句話。」
雷震天道:「我也有我的原則,只要你不是唐家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接著,他問無忌道:「你是不是唐家的朋友?」
無忌道:「我不是。」
雷震天道:「那麼,你就是我的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