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面正中是我穿著高中校服的藍底一寸照片,比現在的臉頰多了幾分嬰兒肥;照片周圍密密麻麻寫的是理想抑或願望,彼此之間隔著一點距離,和中間的照片用短線段連線,乍一看上去,像是兒童畫裡面輻射光芒的太陽。
這些願望包括:
考上哈佛;
研究生上哈佛也可以;
出版一本名為《哈佛女孩張小漫》的書,暢銷;
在華爾街工作;
在比弗利山莊有一套別墅;
長到一米六八以上;
完美的胸部;
長得像藤真健司的男友,一見鍾情,初戀,白頭偕老;
很優雅,很高貴;
其他想到再補充;
……
十七歲的張小漫,你許願許得很野嘛!
我笑到打滾。
為了不驚嚇到我爸,我在看的過程中拼命抑制爆笑出聲的衝動,憋得滿臉通紅,整個人蹲在地上抖得像篩糠,氣都喘不勻。
我趴在書桌上,像以前無數個學累了就閉目養神的時候一樣,想象它也是一張機器貓的時光機,可以帶著我一起將歲月的進度條向前拖,再向前拖,看看那個乖巧地坐在桌前,一筆一劃寫下羞恥卻真摯的願望的,我已經幾乎記不得的,十七歲的張小漫。
我想她一定很可愛。
畢竟老孃這麼可愛。
好想抱抱她,告訴她,你的瓶中信飄過了時間的海洋,已經被我收到了。
我將邢桂芝給我帶來的不快和疑惑拋之腦後。我小時候這麼乖巧可愛,長大後也受人歡迎,誰不喜歡誰有毛病,為什麼要我反省?更何況,就算學生時代有過點小恩怨,能是多大的仇?
酒意微醺,我收到代駕即將到達的資訊後就出了門,一邊下樓梯一邊哼著不成調的歌,在漆黑的樓道里用手機光源充當熒光棒,高舉著左晃右晃。
燈光掃到一個角落,掠過了一張人臉。
歌聲戛然而止,我腦袋嗡的一聲,連尖叫聲都發不出來。只愣了一秒,感覺像一個世紀那麼長,我拼命喚回失靈的身體,轉身拔腿就跑,樓梯間的人跟上來,幾步就追上了我,一把揪住我的後領,大力一拉。
後仰騰空的瞬間,失重的感覺讓我的心跳到嗓子口。
這樣就要死了嗎?
我跌坐在兩層樓連線處的平臺上,尾椎骨痛得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幸虧跌落時候撞到了那個人緩衝了一下,否則現在恐怕已經不省人事了。
手機摔在上面兩級臺階旁,倒扣在地,周身洩出藍色的微光。那個人彎腰撿起,我顧不得哆嗦的嘴唇,連忙投誠:「你拿去,都拿去,我這兒還有幾百塊現金,都給你,我沒看見你長什麼樣,你拿了趕緊走,放過我,求你了……」
手機被翻轉過來,照亮了滕真的臉。
樓道里安靜得只剩下我自己的呼吸聲。
「知道怕了?」
他冷笑,把手機放回到我手裡,俯身靠近我:「裝傻充愣,你活得不虧心?」
滕真說完就匆匆下樓了。我迷茫了一會兒,突然一股火衝上天靈蓋。
「你有病嗎?你有病嗎?你個死變態大半夜在樓道里躲著想幹嗎?你跟蹤我?陰陽怪氣,沒完沒了,我x你媽你給我滾回來說清楚!」
尾椎骨實在太痛了,但我顧不上了,扶著滿是灰塵的樓梯扶手,一瘸一拐地追了下去。
他的車停在我的車前面,我到樓門洞,剛好看到他開門上車。
「滕真!你給我講清楚!你停下!你全家爆炸!」
不管我怎麼喊,他還是一腳油門,穿過雨夜絕塵而去。我氣得發瘋,解鎖衝上車,安全帶都顧不上系,也一腳油門追上去。
雨越下越大,車前雨刷急速擺動,我喝了酒反應慢,追了兩個路口,到底還是被紅燈攔下,眼睜睜看著他的車尾燈逐漸消失在雨幕之下。
這時候才知道後怕。我琢磨著過了這個十字路口就把車靠邊停下,再叫個代駕過來。紅燈還有十五秒,我拿起副駕駛座位上的手機,看到上一個代駕打來電話,我沮喪地接起來:「實在對不起!」
這五個字剛說出口,一輛一看就超載了的大貨車長聲鳴笛,從我的右道超車,看樣子打算硬繞過我,闖燈左轉。
我有路怒症,一開車就格外暴躁:「會不會開車啊,闖紅燈搶著去上墳啊——」
咒罵的話還沒說完,我就看到它在右邊以不可思議的傾斜度,慢動作似的,朝我的車側翻了過來,輪胎軸承的悲鳴聲壓過了我的一切思緒。
最後的瞬間我聽到砂石土料傾倒在車頂的轟隆聲。
還是雨的聲音好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