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沿著小路走了半分鐘,被初秋的風吹得清醒了不少,最後一絲愜意的微醺也散去了。
身後傳來追逐的腳步聲。
「誒,我有話問你,」滕真居然追出來了,「明明拉褲子的不是你,你為什麼要認了?」
這事兒能不能翻篇了,我跟你解釋得著嗎?
「就是我。」我頭也沒回,越走越快。
「是男廁所隔間裡哭的那個姑娘吧,郝林看見過她。」
「你一大男人怎麼那麼八卦啊,是不是作業留得太少了,給你閒的?」
「但我覺得你不是為了幫她。你是為了幫張小漫吧?」
我終於停步,轉身,看到滕真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夜色中的滕真離我有些距離,和三十出頭的樣子重疊在一起,我有些恍惚。
「我就是好奇,隨便問問,」滕真又流露出天然的優越感,「可能我就是閒的吧,畢竟學習也沒什麼難的。」
「是是是,您還是校園裡最靚麗的風景線呢。」
「什麼?」他對這個梗沒什麼反應,迷惑地看著我。
看來他不太記得和張小漫的初相識了,虧張小漫講起來的時候滿心雀躍。真是心酸。
滕真沒有糾纏於我的嘲諷,繼續問道:「你不相信那個姑娘的事情是張小漫說出去的?」
「不相信。」
「那你猜江河是怎麼知道的?」他抱著胳膊,笑嘻嘻地看我。
我驚呆:「該不會是你說出去的吧!你也太賤了吧!你——」
「是張小漫告訴他的,」滕真打斷我,「既然你為她們背黑鍋,也應該知道一下真相。」
「不可能。」
滕真朝我走近了幾步,站到了路燈下:「我們昨天踢完球一起去醫院,江河和我講了你們班發生的事,我立刻就猜到男廁所躲著的那女生是怎麼回事了。我也沒你想的那麼賤,我沒說在廁所遇到你們了,郝林差點說出來,也給我阻止了。」
「本來說說就算了,江河非要說味道就是從他周圍散發出來的,他必須要查清楚——其實是他自己先懷疑他同桌的。怪我嘴賤,我知道他喜歡張小漫,他和我說過,所以為了轉移他注意力,別一直盯著這件事,我就開了個玩笑。」
滕真撓撓後腦勺,抬頭看了看路燈:「可能這個玩笑開得不合適吧,張小漫有點急了。」
「你說什麼了?」我問。
「我說,查什麼查,誰都有可能,萬一查出來是張小漫怎麼辦,」滕真尷尬地咧咧嘴,「郝林這傻逼還接了一句,說沒錯,江河自己不是也說張小漫最晚到的場邊,等的他都急死了。」
我平靜地看著滕真,內心已經飛起一腳踹在他臉上了。
他不說,我都能猜到後面的發展。
「張小漫就急了,說她離開班級的時候屋裡還有人呢,」滕真嘆口氣,「江河立刻問她是不是自己同桌,她就不說話了,我一看惹禍了,就趕緊打圓場,最後還請他們吃飯。吃飯的時候他倆都好好的,我看張小漫還挺高興的呢,我也以為江河把這事兒放下了,誰想到他那麼缺心眼……」
我實在聽不下去了。
「如果是平常的狀況,我相信張小漫應該開得起這個玩笑,不會急著為自己辯白的。」我說。
他問:「那昨天怎麼就不平常了?」
因為開玩笑的是你。
「我問你,你覺得那樣的情況下,張小漫被你們圍攻,急得說漏嘴了,是她的錯嗎?」
可能我太嚴肅了,滕真也收起了輕佻的神情。
「不算。」他搖頭。
「但也不至於這樣就急了吧,我也聽說過她的一些事,唉,肯定算不上壞人,不過小女生嘛……」
滕真的欲言又止裡滿滿的都是不屑,而且是懶得談論的不屑。我想起那個說起和他初相遇時眼裡放光的女生,想起她如何小心翼翼地數著佇列排位,等著他為自己在胸口別上校徽。
可曾想到他會一刀紮在她心窩裡?
我說不清是難過還是憤怒,手垂在身側,微微地抖起來。
「聽誰說的,梁聖美嗎?」
「你也認識梁聖美?」滕真驚訝,「她是我幼兒園老師的女兒。」
當然認識。
她是我唯一承認的,比我好看的女生。
有梁聖美的地方我永遠是第二名,成績第二名,副班長,副大隊長……現在的我實在記不清那時候的感受了,不過憑我作為成年人的閱歷,我能猜到小時候的自己很不好受。
如果我相貌平平也就算了,她獨領風騷,沒人會有異議。偏偏我也不錯,於是被從人群中拔出來,站到她旁邊,與她比較,被眾人品評。喜歡梁聖美的同學會對我嗤之以鼻說我東施效顰,討厭梁聖美的同學會拿我當擋箭牌去攻擊梁聖美,說我比她優秀多了——對於一直都蠻有自知之明的我來說,這種誇讚,比攻擊還讓人難堪。
命運的轉角是小學五年級。梁聖美學長笛,去老師家裡上課,老師家煤氣罐爆炸,她無辜被波及,左臉頰下頜骨部分連通左耳和脖子的一側嚴重燒傷。
梁聖美在醫院躺了很久,經過了幾次植皮手術,最後決定休學半年,在家中休養。
我那個年代的很多小學老師,腦子都缺根筋。她讓我作為副班長,組織全班同學去看望她。我本能地拒絕,說她應該現在不想見到任何人,卻被老師當眾批評,說我不關愛同學,對同學的苦難視若無睹,甚至幸災樂禍。
大家都覺得我幸災樂禍。或者說,我應該幸災樂禍。
梁聖美在家中受苦,我在學校受審判。
沒有人相信,我作為一個同樣愛惜自己皮囊的女生,比任何人都能體會梁聖美的痛苦。
最後我還是拗不過老師,硬著頭皮組織了大家,帶著水果和玩具,浩浩蕩蕩一行人去了她家裡。梁聖美家比我家大不了多少,有很多同學都進不了門。客廳採光不好,黑乎乎的,她媽媽在侷促的客廳裡招待了我們,把我們帶去的禮物放在有些油膩的小飯桌上,而梁聖美到最後也沒有露面。
梁聖美休學後,我是正班長,正中隊長,硬著頭皮擠出假笑,對著梁聖美的媽媽噓寒問暖,說著新聞聯播裡領導視察市民生活時候才會講的官話。
我想房間內的梁聖美一定聽得到我惹人厭煩的慰問。
那些對梁聖美充滿關懷的好同學們,在離開的路上,開開心心地議論著梁聖美家怎麼這麼小,樓道好破,本來以為她家很有錢的云云。
我默默聽著,更加堅定了,永遠不會邀請任何一個要好的同學去明安街6號做客。
小學直到結束我也沒有再見過樑聖美,聽說她在家自學,也考上了英朗,而且又是招生考試的第一名。
初中時候不在一個班,操場上遠遠見過幾面,她永遠穿高領長袖的衣服,即使是在夏天,同時也是學校裡唯一被允許披散著長髮的女生,側分長髮蓋住了她左臉頰有些凹凸不平的粉色傷疤。
有天我和幾個同學結伴上廁所。英朗的女洗手間很寬敞,進門左右兩排水龍頭,走到盡頭要拐個彎通過小走廊才能進入馬桶間,十分美觀。
就在那個拐彎處。
我走得急,拐彎處迎面也過來一個人,差點撞在一起。我手撫胸口,大聲地說,「嚇死我了!」
嚇死我了。
大家的目光都投向我對面的梁聖美。她的傷疤即使遮掩得再好,也一眼就能看得到。
廁所裡哪個班的女生都有,初中的很多同學第一次見到梁聖美,她們倒抽涼氣的驚呼聲,微弱卻清晰。
梁聖美看了我一眼,疾步離開。
我們還在一個學校讀書,卻很少再見到彼此了,我不記得她也在一中讀書,更不知道後來她的去向。
所以也沒有機會告訴她,我說的嚇死我了,真的不是那個意思。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在馬路邊席地而坐,以張小漫的朋友和見證者的身份,給滕真講完了整個故事。
「你可以不信。一個人心裡想的是什麼,本來就是沒辦法證實的,何況傷害已經造成了,有心無心對於梁聖美來說恐怕毫無區別。梁聖美恨她,想殺了她,我都能理解,但是你憑什麼呢?你憑什麼判定張小漫是故意的?然後用你的判斷去羞辱她?我知道你的情商沒那麼低,不會隨便對著一個女生開出那樣潑髒水的玩笑,你會把她逼急了,就是因為對她有惡意。」
我起身,拍拍屁股。
「我今天早上說你長大了以後會變成一個絕世王八蛋。是我說錯了。你現在就是。」
滕真真的是一個怪人。
他很少對我向他發起的直接人身攻擊感到憤怒,他的關注點永遠遊離在我想象力之外。
「你才認識她幾天啊,你就這麼護著她?這不合常理。」
他沉吟了一下,突然想到什麼,看向我,用很小很小很小的聲音問:
「你,該不會是,同性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