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托腮聽著lisa說話,張小漫眉頭緊蹙,顯然被口音影響到了,聽得有些吃力。不過平心而論,lisa講的是不錯的,她開始介紹德國的一些風土人情,並準備了閱讀材料和圖冊發給大家,閱讀材料裡面的生詞都用英英互譯的方式解釋了,還總結出了六個詞根六個詞綴讓大家學習。
真不賴,一看就認真備過課,不是個來騙錢的。
但班裡安靜的氛圍還是漸漸被學生們的竊竊私語打破了,團支書的眼鏡女同桌已經不耐煩地翻開了數學練習冊,張小漫也低下頭在書桌底下翻物理習題集。
重點高中恨不得把體育美術音樂課都換成數理化,資深外教們往往也對這種情形習以為常了,樂得輕鬆。
lisa的舉動卻讓我大跌眼鏡。
「you!」
她指著眼鏡女,旋風般地從講臺上衝下來,拿起她的練習冊,用生硬的中文說,請你出去。
眼鏡女面紅耳赤,憋了半天說出了一句sorry,坐回了座位。張小漫連忙把練習冊塞回到書桌裡。
一堂課結束,lisa離開,英語教研組的老師站到講臺前問學生們感覺如何,眼鏡女立刻大聲喊道:「講的什麼,我聽不懂!」
附和聲不絕於耳。滕真倚在前門,笑嘻嘻地環顧全班,突然指著我問:「王平平,你聽懂了嗎?」
大家都看著我,我恨得牙癢癢,「聽不懂」三個字實在說不出口。
「我覺得她講得很好。」我說。
說不上為什麼,我對這個女外教的印象非常好,雖然並不記得自己高中有上過她的課。
我懶懶散散的,卻一直偏愛認真的人,比如老何。世界上最打動我的不是天才的揮霍,而是普通人明知無望卻毅然選擇的勤勉。我想起剛剛lisa離開時,腳上那雙鞋跟處磨得有些脫皮的棕色中跟。
她應該很認真地想要獲得這份工作吧。
滕真的眉毛挑得更高了,生生把他自己搞成了死魚眼:「你聽得懂嗎你?」
我不耐煩了,直接用英語回了一大段來嗆他,說到後面警醒過來,嚥住了沒有繼續說——再說下去全是罵人話了。
全班安靜。2003年島城高中的英語教學水平怎麼能跟我這種與老外一起工作過的成年人相比,張小漫看我的眼神格外陌生。
完了。又玩脫了。
滕真突然笑得極為開心,轉向教研組組長,說:「我覺得王平平說得對,lisa挺好的,不糊弄人,大家跟她能學到真東西。再說了,女老師總歸要安全很多的。」
這句我倒聽懂了。王平平她爸說過,實驗中學去年鬧出過女學生被男外教帶出去喝酒的事情,教育局好不容易才壓下來,但更多添油加醋的桃色新聞卻在民間流傳,一中為此好一個幸災樂禍。
一群領導魚貫而出。滕真臨走前朝我擠擠眼睛,被我回了一個超級大白眼。
張小漫從桌洞裡重新拿出物理習題,安安靜靜地做了起來。
我心裡不安。雖說王平平形象一點威脅都沒有,但對暗戀的姑娘來說,心儀的男孩身邊任何被另眼相看的雌性——哪怕是一頭母驢——都是刺眼的,何況我對滕真橫眉冷對卻又十分熟稔的樣子,實在很像漢子婊。
「小漫……」
「你英語很好,談吐也比我們超脫很多。平平,你爸媽是不是大學教授啊?」張小漫的語氣很正常,帶著一種羨慕的試探,而不是自我封閉。我很瞭解我自己,張小漫沒有生我氣。
我捏了捏王平平的肉胳膊,覺得自己果然太把自己當回事了,不由鬆了一口氣。
大學教授?王平平她爸教什麼?土法藏書網煉鋼嗎?
我搖頭:「工人,我媽大部分時間都不在單位,忙著給我和我哥做飯呢。」
張小漫笑了笑:「我還巴不得我媽媽能給我做頓飯呢。她工作很忙,我見她都難。」
我心中嘆息,點點頭。
晚上我照例跑去找老何,她們正在網咖裡跟另一個幫派的人開麥對罵,看到我,熱情招手。我們又去了高老頭的店裡,高老頭看見我瑟縮了一下,拿出三瓶啤酒說是送我的。
喝得正high,滕真再次推門進來,朝高老頭打招呼:「高叔!」
然後轉向我。
「高姨的補課班被查了,為了躲工商的人,她提前一個小時放學了。」
我腦袋嗡地一下。
「大家上個禮拜就接到通知了。」滕真說。
我跑到補課班路口的時候,差五分鐘十點,小樓裡面燈都黑了。王平平的爸媽必然是提前來接孩子的,原本我可以趁著補課班下課時候的人潮自然地混進去,現在卻像禿子頭上的蝨子一樣明顯。
我遙遙地看見他們站在門口,爸爸像一尊石頭,媽媽焦慮地左右移動,看到我從小路走過來,王平平的媽媽激動得喜極而泣,邁了半步想迎過來抱我,被王平平她爸眼明手快地拉住了胳膊。女人瑟縮了一下,又退了兩步,站到了老公身後。
快,張小漫,開動腦筋想一個高中生逃課的藉口!你可以的!
「我就去旁邊散了個步……」
「回家。」王平平的爸爸鼻子兩側有明顯的橫肉,昏暗的路燈下都能看到它在跳動。
回到家,王平平她媽掏鑰匙開門,王爹示意我先進,王媽急忙跟在我身後,試圖要隔開我和她老公之間的距離,被威武雄壯的漢子一推,委頓在了走廊的牆邊。
我第一個進門,剛聽到保險門在背後合上,就感覺到凌厲的掌風襲來,0.5秒後我就被後腦勺上的一錘給劈懵了,眼前一片閃亮亮的金星,向前踉蹌幾步跪倒在地。
「你打死我吧!別打孩子!」王平平她媽淒厲的地嚎哭起來,從背後猛撲到我身上,胳膊死死地箍住我,抵擋著身後暴風驟雨般的擊打。即便被這樣護著,我露在外面的胳膊和小腿也還是結結實實地捱了幾皮帶,先是道道白痕,漸漸發紅,滲出密密麻麻的皮下血點。
不是不反抗。我能聽到王平平她爸暴烈的怒罵,但我的血都湧在臉上,滾燙滾燙的,耳朵被最開始那一巴掌打出了嘶鳴聲,像靈魂被燒開了,正在腦子裡沸騰。
我像一個被猛烈炮火鎮壓在壕溝中,蜷縮著抬不起頭的人,血液汨汨流過太陽穴,生死攸關的當口,突然感覺世界只不過是玻璃窗外的一場雨,已經淋不到你了。
為什麼啊。
為什麼我這麼倒霉,這樣的身軀,這樣的家庭,身無分文,毫無自尊地被一個實際上只比我大了十歲的中年男子毒打。
像時間海里漂流的孤島,只盼望著沉沒。
我在尖銳的耳鳴聲中,推開護著我的中年女人,迎著皮帶走過去,絲毫感覺不到疼。
縱深不過六七米的客廳,跑一圈也才兩秒鐘,你掄皮帶有我的拳頭快嗎?
龐大的身軀轟然倒下。
「完了,完了,這日子沒法過了……」
隨著王平平媽媽囈語般的感慨,血從王平平爸爸捂鼻的指縫流出來。他瞪著我,霍然爬起。
又一巴掌襲來,我的世界徹底黑屏。
我在家呆了一個禮拜,王平平她媽往學校打的電話,幫我請了假。
雖然臉上沒有傷看不出來,但鎖骨附近(找到王平平的鎖骨需要一點天分)還是被皮帶抽到了,連帶著脖子的一側都紅紅的。胳膊可以用長袖外套遮掩,但九月秋老虎的天氣,穿高領絨線衣就有點太誇張了。
王平平她爸大吼,養什麼傷養傷,她都不怕丟人,咱們替她害什麼臊?——說歸說,到底還是默許了老婆請假的舉動。
我呆在房間裡津津有味地讀著初中課本,進度非常快,已經接近於把童年的科學文化知識都撿起來了。
我最近不知怎麼額,徹底達到了一個無物無我,無王平平無張小漫的臻化之境。
第二天早上,王平平她哥上完夜班之後回到了家裡,矇頭睡了十個小時,快傍晚的時候才醒過來。真難想象這個看上去瘦弱得像小雞子的蒼白男生,居然比我大了四歲,已經上班一年了。
王媽去買菜了,家裡只有我們兩個人。他看到我的鬼樣子愣了一下,很快就習慣了。
「又倔。說過了別讓你跟咱爸倔,你非不聽,捱揍了吧。」
「他以前經常打孩子啊?」
便宜哥已經轉身去接開水了,下意識點點頭,突然驚訝地轉頭看我,不出意料被水蒸氣燙了一下。
「哥,」我念這個詞比喊爸媽要容易得多,「我要說我連你叫什麼名都有點記不起來了,你信嗎?」
「就跟……」我在腦海中搜尋了一下與失憶有關的電影電視劇,「就跟《賭王》裡面一樣,周潤發腦袋捱了一下,失憶了,都不知道自己是賭王了,被劉德華給撿到了。明白嗎?」
便宜哥立刻放下暖壺和杯子,關切地走過來:「大夫說了會有點後遺症,你頭疼不疼?真不記得了?咋會這樣呢,我一會兒就跟媽說,帶你去醫院再看看!」
看完了要是就能都想起來,那還壞了呢,鬼才要從內到外地做王平平哦。
便宜哥原地轉圈地想了想,沒頭沒腦地指了指自己:「我是你哥,叫王海峰。咱爸叫王樹剛,咱媽叫姜紅梅。」
idon'tcare!一點都不重要好嗎!
我有點想笑,這個窘迫的大男孩有種詭異的幽默感,只是他自己沒發覺。
王海峰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我面前,用手捋了捋褲線,又問我:「平平,用不用我跟你講講?」
閒著也是閒著,我點點頭。
「咱爸咱媽都在鐵路局上班。你是1987年出生的,我比你大五歲,你屬兔,我屬……」
我忍無可忍打斷:「這些不重要。你就說,我是為什麼自殺的?」
王海峰立刻緊張了,推了推眼鏡,最後憋出一句:「忘了就忘了,這不挺好的嗎?」
這時候姜紅梅女士——謝天謝地我再也不用在心裡喊她王平平她媽了——開門回來了。王海峰輕聲對我說,先別跟爸媽說,讓他們擔心了,再觀察兩天看看。
後來王海峰找時間就跟我聊聊,講的東西都支離破碎的。我也理解,誰會想到有一天自己需要背誦家譜給妹妹聽,何況「王平平」說自己全忘光了,人生十好幾年,王海峰還得仔細篩選出哪些是真正需要被記得的事,難著呢。
果然講到第三天,他就說,我整理整理思路,要不我上夜班的時候寫給你。
家裡蹲到第三天,張小漫也給我打來了電話,王樹剛接的,態度親和,話筒遞給我的時候狠狠瞪了我一眼。
張小漫第一句就問:「你家有分機嗎?咱倆說說話沒事吧?」
「沒有。說吧。」
「你還好嗎?你都三天沒來上課了,是病了還是……」
我心裡一暖:「哦,別擔心,感冒了。」
張小漫和我解釋她自己都把提前放學的事情給忘記了,又不知道我有沒有手機,號碼是多少,想通知也沒辦法,實在對不起。我怎麼會怪她呢,她殺了我我也覺得情有可原的。
「我前天就想給你打電話的,怕你出危險,但老師說你家長請假說你是生病了,我就以為沒事的。今天……反正你沒事就好,擔心死我了。病得嚴重嗎,什麼時候來上學?」
我約定了下禮拜一去上學。王樹剛一直在旁邊走來走去,看得我心煩,匆匆聊了幾句就結束通話了電話。
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半夜三點多了,至少變形的電子錶上面是這麼顯示的。我很渴,但稍微一動便渾身痠疼,實在無力把自己從床上拔起來,就這麼盯著天花板,單純地思考到底是爬起來喝水還是忍一忍繼續睡過去,再一看錶,三點五十了。
還是喝水吧。
我端著水杯坐在床沿,保持身體挺直,腰部和腿部儘量不要有多餘的晃動,可以減少疼痛感。
雖然小時候我媽也經常當眾打我,但女人能有多大力氣,羞辱的成分遠大於懲罰。拜王平平她爹所賜,我終於知道人捱揍之後的疼法和小學運動會跑完4x100米接力第二天的感受竟然一模一樣,除了手臂上皮帶擦過的部分還有些火辣辣。傷口摸上去粘粘的,我猜是王平平她媽給擦了藥。
我坐在黑暗中慢慢地喝水。我猜王平平家的暖瓶已經好久沒有除過水鏽了,白開水有股說不出來的味道——品鑑各種礦泉水和sparklingwater這種技能還是被德國老婆趕回島城的高老頭教我的,難以想象這個人2003年還在用雪花兌水冒充扎啤。
水含在嘴裡不著急咽,感覺它慢慢地、慢慢地順著喉嚨滲進身體裡,可以在閉嘴不講話的時候有效抑制口乾和口臭,這個則是我癱瘓在床多年的奶奶教會我的。雖然人年紀大了再這麼做,很容易嗆水,繼而被久病床前的孝子們責備,但我奶奶屢教不改,小學的時候我問她為什麼,她勉為其難地把那口珍貴的水嚥了下去,告訴我,這樣可以打發時間。
她癱在床上很多年了,勉強下地走路也只能扶著牆走三米,熟悉了六十年的身體已經不聽話了,子女覺得讓她吃飽穿暖不拉在褲子裡已經是大仁大孝,誰會在乎一個不識字又眼花耳背的老太太每天會不會寂寞無聊。
世界上誰活著不是寂寞無聊呢,父母子女一場,誰顧得上誰啊,懷念珍惜是人死了以後的事兒。
我奶奶自己開發了這種遊戲。她沒騙我,這樣的確很好玩,她癱了近十年,而我距離可以玩《紀念碑谷》的iphone,也隔了十年。現在我教王平平的身體繼承了這個遊戲。
含著水,感覺它一點一點地滲進我的身體裡,正如我自己一點一點消失在深藍色的夜裡。
很多人認為夜晚是黑色的,其實窗外熹微的燈光會稀釋掉黑暗,將它變成濃重的深藍色。這話是mark說的。
mark是很帥的混血兒,鄰校大一哲學系的男生,從小讀香港的國際學校,明明可以去國外讀書,居然苦哈哈通過港澳生的高考來了內地讀哲學系。鄰校是理工科見長,哲學系建系才七八年,老師自己都不知道應該教點什麼好,看到他的論文都是拿英文寫的,統統給85分以上,第一年gpa直逼4.0。
我覺得他根本就是通過念大學來內地旅遊的。
mark和我熟識是因為鄰校湖邊的一塊地終於拆遷了,要蓋小洋房,大四的我聽說近期要抽籤搖號交定金,就跑去看環境——看了也白看,我手裡錢不夠的。伴著咔嚓咔嚓的快門聲,我看到了mark,白t黑褲,褲腳稍微綰起來,球鞋一看就很貴。
他朝我笑笑,指著最後一批即將被推倒的老平房,抗強拆的條幅還沒扯下來,最前面的一座已經被砸掉了三面牆,只剩下正門佇立在風中,像一堵可笑的牌樓。
「look,這邊是這樣,那邊是skyscrapers!」
他給我看他找角度拍的照片,透過「牌樓」敞開的破舊木門,框處一片藍天和遙遠的摩天大廈。
skyscraper,摩天大樓,我終於想起來了——你看,學英語就是得寓教於樂。
在我畢業前,分手像一個大家心知肚明也並不懼怕的結局,一眼能夠望穿。mark突然說要和我玩一個遊戲,希望我能空出一個星期的時間,去他在校外租住的留學生公寓。
「我們來扮盲人。」他說。
遊戲的內容是,我們把眼睛用不透光的布蒙上,除了洗澡以外,發生任何事都不可以摘下。一個星期的時間,用摸索的方式學習吃飯、上學、接發郵件、活下去。
「目的是?」我問。
mark依然用非常「老外」的中文解釋道:「消滅ego。」
我們生來能看得見,各人秉持各人的天賦,各人心存各人的偏見,現在讓我們蒙上雙眼,摒棄傲慢的同情心,去看盲人的世界。
我鼓掌,說,好棒。我不玩。
mark有些失落,說小漫我以為你會想要trydifferent。我說你different不了,甭來這套,我要你誠實地回答我,如果這一個星期裡,你家突然失火了,為了逃生,你會不會把遮光布取下來?
他愣住了,很認真地設想了一下,誠實地點點頭。
我說所以不要自欺欺人了。扮盲人對你來說是一種思維體操,很好玩,聽上去又很哲學,你預期這一個星期過去你會學到很多。但實際上,你體會不到盲人的心情。
因為你知道,只要願意,你隨時可以重見光明。
我和mark的姐弟戀非常輕鬆,因為文化的隔膜,對彼此始終停留在好感的階段,即使分開了,留下的也都是好印象。我畢業典禮的時候mark出現了,大大地給我賺了一把面子,我的女同學們在那一個小時的時間裡,和我說的話比過去四年加起來都多,目的只有一個,想穿著學士服跟mark合張影。
我猜她們一定還留著那張照片,說不定還在致青春的夜晚配上語焉不詳的解說詞發在朋友圈裡炫耀。
mark和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他知道有些覺悟必須經歷巨大的痛苦,但他更知道現在的自己並不希望真的被痛苦鍛造,沒有退路才會前進,可他總忍不住給自己留一條退路。他還有longwaytogo。
我沒問這位奇男子走那麼遠到底想去哪兒。
現在我坐在這裡,嘴裡含著一口水,心中沒有被陌生男子教訓毒打的憤恨,居然升騰起一種盛大的平靜。
我懂得了我奶奶。我懂得了盲人。
我甚至懂得了那個孤零零站在廢墟中,透過門就能遙望摩天大廈的牌樓。
張小漫告訴王平平,補課班提前下課的事情,是我忘了告訴你。
我聽到王平平說,張小漫,我不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