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傳來騾叫聲和騾蹄聲,轉眼間,一輛騾拉大車駛進開闊地,正是吉里亞諾下午在路上看到的他們身後的那輛。騎在馬背上走在頭裡的人肩上斜背一支短筒獵槍,身穿笨重的皮外衣,顯得身材高大。他翻身下馬,從口袋中掏出一大疊里拉遞給中士:「唷,這次你們逮了兩條小沙丁魚。」顯然他們很熟。中士第一次放鬆了警惕,伸手接過遞給他的錢。兩位年輕警察正相互咧嘴而笑。他們似乎都忘記了身旁還有兩個囚犯。
圖裡-吉里亞諾緩緩朝離他最近的警察靠近。皮西奧塔慢慢向不遠處的矮竹叢移動。警察絲毫沒有覺察。吉里亞諾猛揮前臂,將離他最近的警察打倒在地,他朝皮西奧塔大喊一聲:「快跑!」皮西奧塔一頭鑽進矮竹叢中,吉里亞諾迅速向樹林裡跑去,另一個警察要麼是驚呆了,要麼是個大笨蛋,竟然沒有舉槍射擊。即將通身林野的吉里亞諾禁不住心頭一陣狂喜,他縱身一躍,躥到兩棵能擋住身子的粗大的樹木中間,與此同時,他抽出了襯衫裡面的槍。
吉里亞諾的判斷果然不錯,那位中士確是最危險的人物。他將那疊鈔票往地上一扔,迅速端起槍,沉著地開槍射擊。果然彈不虛發;吉里亞諾的身子像只死鳥一樣從半空中掉了下來。
幾乎在聽到槍響的同時,吉里亞諾感到身體撕裂般巨痛,就像捱了重重的一棍似的,倒在兩顆大樹之間的地面上。他試著想爬起來,可雙腿麻木,根本動彈不得。他手裡握著槍,擰轉上身,看到中士正得意忘形地在空中揮舞著步槍。接著,他感覺到褲子上滿是熱烘烘、粘乎乎的鮮血。
在他扣動扳機之前的瞬間,吉里亞諾只是感到難以理解:這些警察竟為了一塊乳酪朝他開了槍;就因為他稍稍違背了那無人遵守的法規,他們就如此粗魯地使得他家破人亡,母親會痛哭流涕,抱憾終身的。而他,一個從未傷害過任何人的人。現在卻倒在血泊之中。
他扣動扳機,中士頭部中了致命的一槍,步槍脫手掉落,身體迅速癱軟下來,那滾白邊的黑軍帽似乎在空中飛舞,慢慢飄落在滿是石塊的地上。這麼遠的距離,手槍能打中,實屬罕見,然而對吉里亞諾來說,就如同他的手和子彈一起飛到中士眼前,讓子彈像尖刀一樣準確地射進了中士的眼睛。
微型衝鋒槍開始響了起來,槍聲如小鳥爭鳴般嘈雜無章,可是子彈向上成弧形飛行,毫無威脅。片刻之後,又是死一般的寧靜,甚至連昆蟲也中止了那永不停息的振翅飛行。
圖裡-吉里亞諾滾進灌木叢中。剛才,他看到敵人血流滿面,使他看到了希望。原來他並非軟弱無力!他再次使勁站起來,這次兩條腿居然聽使喚了。他開始向前跑,但僅僅是一條腿邁向前,另一條腿只能在地上拖著。這使他吃驚不小。他的胯下溼熱粘稠,褲子全被鮮血浸透了,視線也開始模糊起來。突然,他跑到一塊敞亮的地方,他懷疑自己兜了一大圈又回到了原先的開闊地,他想轉過身去。他的身子又倒了下來——不是倒在地上,而是倒進一個黑裡透紅的無底洞中,他知道自己永遠地倒下了。
開闊地帶,年輕警察不再扣動微型衝鋒槍的扳機,槍聲停息了。販運者從地上撿起一大疊錢,遞給另一位警察。那警察用手槍指著他說:「你被捕了。」
販運者說:「你們現在只消分成兩份了,讓我去追吧。」
兩位警察低頭看看倒在地上的中士,毫無疑問,他已經死了。子彈打碎了眼珠,眼眶也打爛了。傷口泛出發黃的液體,一隻壁虎正把觸角伸進去。
販運者說:「他受傷了,讓我尾隨其後追進灌木叢,我把他的屍體找回來,你們就成英雄了。讓我去吧。」
另一位警察拾起圖裡按中士的命令丟在地上的身份證,他大聲念道:「薩爾瓦托爾-吉里亞諾,家住蒙特萊普。」
「不用去找他了,」另一位警察說,「我們還是回總部彙報吧,那更要緊。」
「膽小鬼!」販運者罵了一句。他想把背上的槍摘下來,可看到兩位警察正恨恨地看著他。他知道自己剛才的話惹惱他們了。就因為這,他們卸了他的槍,並讓他將中士的屍體背上他的騾車,叫他跟著走回兵營去。兩個警察走在路上仍是膽戰心驚,那販運者真擔心他們的槍走火,他會捱上一槍,除此而外,他倒不太擔心。他和蒙特萊普指揮官洛克菲洛很熟,他們以前有交往,今後還會繼續來往。
在這段時間裡,他們全都把皮西奧塔忘得一乾二淨,可是皮西奧塔卻把他們的談話聽得清清楚楚。他正手握著尖刀,躺在一個深深的草坑裡,等著他們去搜尋吉里亞諾。他打算伏擊一人,奪過槍來幹掉另一個。他生性兇悍,絲毫未感到死的恐懼。他聽到販運者自願要去找回吉里亞諾的屍體時,他就把那傢伙的相貌牢牢印記在自己的腦海中。聽說他們要撤離,將他一人留在這半山腰,他幾乎感到掃興。看到他們將他的驢子拴在騾車後帶走,他覺得一陣心痛。
然而皮西奧塔深知,圖裡身負重傷,需要救助,皮酉奧塔穿過樹林,繞過開闊地,來到他的同伴失蹤的地方。矮樹叢中,根本不見蹤跡,他又沿著來時的路線找了下去,仍是未見蹤跡。
他攀上一塊巨大的花崗石,岩石頂部有一凹坑,石坑中有一灘幾乎發黑的血,巨石的另一側灑滴著長長一串鮮紅的血跡。順著血跡跑去,他吃驚地發現,吉里亞諾努張開四肢躺在地上。那支讓中士送了命的手槍緊緊地攥在手中。
皮西奧塔跪下身來,拿過手槍,插到自己的腰帶上。這時,吉里亞諾睜開了眼睛,他雙眼噴出兩道仇恨的光,讓人不寒而慄,可他的眼光並非射向阿斯帕紐-皮西奧塔。皮西奧塔高興得幾乎掉下淚來,他想扶吉里亞諾站起來,可他身體太虛弱了。「圖裡,盡力站起來,我來幫你。」皮西奧塔鼓勵道。吉里亞諾雙手撐地慢慢直起了身子,皮西奧塔伸出一條手臂抱他的腰,馬上覺得手上一陣溼熱,他縮回手,拉開吉里亞諾的襯衣,不禁大吃一驚。吉里亞諾的腰部有一個裂開口的大洞!他將吉里亞諾的身體輕輕靠在一棵樹上,撕下自己的襯衣,堵住吉里亞諾的傷口止血,再用襯衣的兩隻袖子攔腰紮緊。皮西奧塔一條胳膊摟著他朋友身體腰部,另一隻手抓住吉里亞諾的左手並抬高架了起來,他這樣小心翼翼地邁著碎步,帶著吉里亞諾穩穩地沿著小道一步一步地走著。遠遠看去,好像他倆在跳著舞往山下移動著。
因此,圖裡-吉里亞諾沒去參加聖-羅莎莉節的節日慶典。蒙特萊普的老百姓曾希望這一節日會給他們的小城帶來奇蹟。
他也沒參加他肯定會贏的射擊比賽;他沒有參加賽馬,比賽中騎士必須用棍或鞭抽打對手的頭;他也沒看到那些紫色、黃色、綠色的煙花在星空中爆炸鳴響的壯麗場面。
他從未品嚐那些充滿魔力的糖,那些糖塊用杏仁糊做成胡蘿蔔、竹筍、西紅柿等形狀,一嘗就彷彿甜得讓人全身麻木;或者是糖絲拉成的神秘的傳奇故事中的木偶騎士的形象,如羅蘭、奧利弗和沙勒曼等,他們的糖制寶劍上有薄荷糖做的紅寶石,小塊水果做的綠寶石。孩子們把這些東西拿回家,帶上床,沉思遐想之後才能入睡。家裡,他雖不在,他姐姐的訂婚宴會仍繼續舉行。
驢和奇騾的交配失敗了,他們沒有後代。蒙特萊普的老百姓很失望。多年後他們才得知,聖-羅莎莉節在那位趕驢的年輕人身上產生了魔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