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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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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方濟各會的修道院長正在修道院裡溜達,敦促他那些懶散、無所事事的修道士不能整天光吃飯不幹活。他到由原先供放聖物的房間改成的作坊裡檢視了葡萄酒儲藏室,又去麵包房看了看。這家麵包房每天烤制大量硬皮面包供應附近城鎮。他檢查了農產品小院,竹籃裡盛滿了橄欖、西紅柿和葡萄,看著光滑的表皮上有無擦破的地方。修道士們個個忙得像小妖精似的——儘管不是那麼快樂,實際上他們全都愁眉不展,全然沒有為上帝效勞所應有的愉悅之情。院長從他的黑袍法表裡掏出一支長長的黑色平頭雪茄煙,開始在修道院中四處漫步,以提高晚餐時的食慾。

突然,他看見阿斯帕紐-皮西奧塔連拖帶拉地夾著圖裡-吉里亞諾進了修道院大門。守門人想攔住他們,可皮西奧塔用手槍頂著他那剃得光光的腦袋,嚇得他跪倒在地作最後的祈禱。皮西奧塔將渾身是血、奄奄一息的吉里亞諾輕輕放在院長的腳邊。

院長是個瘦高個,一張勻稱的猴臉全是由細小骨骼組成,一隻小鼻子,一雙細眼睛,棕色的眼珠射出懷疑的目光。雖然年已古稀,仍然精神矍鑠。早在墨索里尼當權之前,他就因思維敏捷,處世圓滑而受僱於黑手黨,為他們寫些措辭精巧的綁票通知,現在仍是一如既往,老奸巨猾。

農民和當局都清楚,他的修道院其實是黑市商人與走私犯的總據點。儘管如此,他的違法行徑卻沒有受到任何干預。這是出於對他的神聖的職業的尊重,還有,大家覺得,他在精神上引導社群眾人,應當在物質上得到某種回報。

此刻,曼弗雷迪院長看到兩位渾身是血,凶神似的農民闖進這聖-弗朗西斯的神聖領地時,並未感到吃驚。事實上,他和皮西奧塔是老熟人了。他藉助於皮西奧塔進行過好幾樁走私活動和黑市生意。他倆都高興地發現他們有一個共同點:狡詐。皮西奧塔驚異於它竟然存在於這麼一位高齡的神職人員之身,院長則為它在這樣一位不諳世事的年輕人上體現出來而稱奇。

院長安慰了一下看門的修道士,然後對皮西奧塔說:「哦,親愛的阿斯帕紐,你們在搞什麼鬼?」皮西奧塔正用襯衣紮緊吉里亞諾的傷口。院長髮現皮西奧塔神色悲哀,不由感到十分意外,他原以為這小夥子是不會傷心的。

皮西奧塔看了看那大傷口,他毫不懷疑,他的朋友快要死了。他該如何向圖裡的父母交待呢?瑪麗亞-隆巴多肯定會痛不欲生。想到這些,皮西奧塔就感到害怕。可現在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他得說服院長給吉里亞諾在修道院裡找個藏身的地方。

他直視著院長的眼睛,他不想正面要挾,它既非赤裸裸的橫相威脅,但又要讓院長明白,如果他拒絕的話,他將會結下一個死對頭。皮西奧塔說:「這是我的表兄,也是我最親密的朋友薩爾瓦托爾-吉里亞諾。你也看到了,他慘遭不幸,而且不一會兒警察就會漫山遍野地來搜捕他,當然還有我。現在你是我們唯一的希望,我求你把我倆藏起來,再去請個醫生。請照我說的去做吧,我將永遠是你的朋友。」在說「朋友」一詞時,他特別加重了語氣。

院長密切注視著這一切,他心中十分明瞭。他早就聽說過,這位年輕的吉里亞諾是個勇敢的小夥子,在蒙特萊普很有人緣;他是個好獵人,是個神槍手;他雖然年輕,卻很有男子漢氣概。甚至連「聯友幫」也已注意到了他,把他作為人會的預備人選。在一次對修道院的事務性拜訪中,偉大的唐-克羅斯本人也曾向院長提到過他,並說此人值得培養。

院長仔細地審視了一下不省人事的吉里亞諾,他幾乎可以斷定,此人與其說需要一個藏身之所,不如說需要一位教士來為他做臨終懺悔。答應皮西奧塔的要求並無多大風險,因為即使是在西西里,給一具屍體找個安身之處也不算犯罪。不過,他並不想讓這位年輕人明白,他將要給予的幫助其實微不足道。於是他問道:「警察干嘛要搜捕你們?」

皮西奧塔猶豫了一下。若是院長知道死了一位警察,他可能會拒絕給他們提供藏身的地方;另一方面,警察肯定要來搜查,如果他對此事心中毫無準備的話,到時也許會驚慌失措而出賣他們。皮西奧塔決定把事情真相告訴他。他迅速簡要地把整個事件講了一遍。

院長雙眼低垂,他很遺憾又一個靈魂要下地獄,他仔細察看著人事不省的吉里亞諾,血浸透了纏在身上的襯衣,或許這可憐的小夥子在他們說話的當口就會死去,那樣就什麼問題都解決了。

作為方濟各會的修道院長,他當然是以慈悲為懷,可在這非常時期,他也不得不考慮他的善行會帶來什麼實際後果。如果他把這小夥子藏起來不久小夥子就死去,那可說是有百利而無一弊。官方見到屍體會很滿意,而吉里亞諾家裡人會覺得永遠欠他的情。要是吉里亞諾槍傷好了,他的感恩戴德可能更是有利可圖。他身負重傷之後仍然能開槍打死警察,在這樣的人身上放一筆人情債是值得的。

當然,他完全可以將這兩個惡棍送交警察局,警察會將他們除掉。可這樣做又有什麼好處呢?當局現在對他的照顧可謂盡善盡美,在當局權力所及的範圍內可以說沒有什麼事能難倒他。而在當局的對立面方面,他還需結交些朋友。出賣這兩個年輕人只能使他在農民中樹敵,他們家人也一定會與他永世為仇。院長心中很清楚,他的那些修道士們並不能保證他平安地躲過勢在必然的仇殺,同時,他也看透了皮西奧塔的心思,這位年輕人在入地獄之前肯定要作困獸之鬥的。不,對西西里農民的仇恨絕不能掉以輕心。他們是虔誠的天主教徒。他們從不敢褻瀆聖母瑪利亞神像,可是在熱血沸騰的仇殺中,哪怕是教皇本人,只要他不遵守保密禁規,他們也會一槍送他的命。所謂保密禁規,是古代的寄語,是指對當局保持沉默。在這片土地上有數不盡的耶穌神像,可「左臉捱打,再讓右臉」的教條卻無人相信。在這塊愚昧落後的土地上,「寬恕」乃懦夫的託辭,西西里農民從不知仁慈為何物。

有一點他是有把握的,皮西奧塔絕不會出賣他。在一次小小的走私交易中,在院長策劃下,皮西奧塔被警察逮捕訊問。審訊者是巴勒莫保安警察,而非傻瓜武裝警察。他對皮西奧塔剛柔兼施,可皮西奧塔硬是軟硬不吃,始終保持沉默。警察只好放了他,並讓院長放心,這個小夥子完全可以委以重任。從此之後皮西奧塔在院長的心目中佔有了特殊的位置。院長常常為他的靈魂祈禱。

院長將兩隻手指放進嘴裡,雙唇繃緊收縮,吹了一聲口哨修道士們聞聲跑了過來,院長命令他們把吉里亞諾抬到修道院裡側的廂房裡去,那兒是院長自己的特殊用房,戰爭期間,他曾經在那兒隱藏過義大利軍隊的逃兵,那些富裕的農家子弟。接著他又讓一名修道士到五英里外的聖吉烏塞普-賈託村去請醫生。

皮西奧塔坐在床上,握著他的朋友的手。傷口已不再流血了,圖裡-吉里亞諾也睜開了眼睛,可是雙眼蒙著一層霧氣。皮西奧塔強忍淚水,不敢說話。吉里亞諾前額上汗水淋漓,皮西奧塔給他擦了擦。吉里亞諾的額上露出青紫色。

不到一小時,醫生便趕到了。他在途中已看到一群警察正在搜山,因而當看到他的院長朋友這裡藏著一個傷員時,並未感到吃驚。此事與他無關,誰願去替當局操那份閒心?院長是需要幫助的西西里同胞,再說,平日裡院長待他不薄,總是在禮拜日送他一籃子雞蛋,聖誕節送上一桶酒,復活節送上一隻宰好的小羊羔。

醫生給吉里亞諾作了檢查,包紮了傷口。子彈打穿腹部,擊中肝臟,可能還損傷了其他一些重要器官。由於失血過多,小夥子臉色死人般灰白,全身皮膚呈淺紫色。嘴唇周邊有一白圈,醫生十分清楚,這是死亡的先兆之一。

醫生嘆息一聲對院長說:「我已盡力了。血是止住了,可他的失血量大概已超過三分之一,這種情況通常是相當危險的。別讓他受涼,喂他點牛奶,我再給你們留點嗎啡。」說完,醫生遺憾地低頭看了看吉里亞諾那健壯的身體。

皮西奧塔低聲道:「我怎麼對他父母說呢?他還有一線希望嗎?」

醫生一聲嘆息,「你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吧,可他這是致命傷,不過看來他的身體很健壯,也許能多活幾天,但最好別抱太大希望。」醫生看到皮西奧塔眼中流露出失望的神色,而院長臉上一種終於得到解脫的表情一閃而逝,於是調侃道:「不過,在這種聖潔之地,總該有奇蹟出現的。」

院長和醫生出去了,皮西奧塔彎腰替他朋友擦了擦額上的汗,他吃驚地發現,吉里亞諾的眼中隱隱露出譏諷之色,那雙深褐色的眼睛周邊有一圈銀灰色。皮西奧塔向前湊了湊,只見吉里亞諾雙唇翕動,他正掙扎著要說話。

「告訴我媽媽,我會回去的。」皮西奧塔聽見圖裡說。緊接著,圖裡的行動今皮西奧塔終身難忘。他猛地舉起雙手緊緊抓住皮西奧塔的頭髮。這雙手是如此強勁有力,根本不像是垂死者的手。他拽著頭髮把皮西奧塔的頭拉到自己身邊,對他說:「你聽我的。」

接到吉里亞諾父母通知的第二天早上,赫克託-阿道尼斯來到蒙特萊普。蒙特萊普自己的家中他很少住,年輕時候起他就不喜歡這塊自己的出生之地,他特別注意不在節日期間到這兒來。這兒的裝飾使他感到壓抑,那亮麗的色彩在他看來似乎是惡意掩飾小城的貧困。每逢節日,他總要蒙受羞辱——醉漢們拿他的矮個子來笑鬧取樂,女人們朝他傲然自得地微笑。

儘管他的知識淵博得多,但也無濟於事。比如,他們感到很自豪,每個家庭都把房子刷成他們父輩刷的顏色。他們並不知道,其實房子的顏色體現了他們的淵源,暗示著隨同房屋一起從祖輩那兒承襲下來的血統。幾個世紀前諾曼底人把房子刷成白色,希臘人總是用藍色,阿拉伯人用各種粉紅色和紅色。而猶太人則用黃色。現在他們都認為自己是義大利人,是西西里人。一千年間,血統混雜,你已無法從房屋的特徵上來判別房屋主人。如果你跟黃房子的主人說他有猶太血統,他可能會朝你肚子上捅上一刀。

阿斯帕紐-皮西奧塔住在一套刷成白色的房子裡,不過他看上去更像個阿拉伯人。吉里亞諾家的房子則是顯眼的希臘藍,而且吉里亞諾也確實長著一副希臘人的臉盤,儘管他有譜曼底人的強壯的大骨架身體。然而顯而易見,那些血統已溶為一體,形成一種造就一個真正的西西里人的奇怪而危險的物質,阿道尼斯今天正是為此而來。

貝拉大街的每個拐彎處都有兩名武裝警察站崗,他們荷槍實彈、面目猙獰。節日的第二天早上,街上竟然空無一人,連小孩也見不到。赫克託-阿道尼斯將車停在吉里亞諾家房前的人行走道上,兩個武裝警察用懷疑的目光盯著他的車,直到他下了車,他們一見他身材如此矮小,便忍不住地笑了。

皮西奧塔來給他開了門,帶他進了屋。吉里亞諾的父母在廚房等著他,桌上放著早餐用的冷香腸、麵包和咖啡。瑪麗亞-隆巴多很鎮定,因為親愛的阿斯帕紐向她保證說,她兒子一定會康復的。她心頭只是憤怒,而不是恐懼;吉里亞諾的父親的臉上流露出的驕傲甚於悲傷。他的兒子已經證明他是個真正的男子漢,他殺死了敵人,而他自己卻還活著。

皮西奧塔又把事情經過對阿道尼斯講了一遍,這次帶有安慰人的意味,他把吉里亞諾的傷勢說得輕了些,而對自己把吉里亞諾扶到修道院的英雄行為僅僅簡單地一帶而過。可赫克託-阿道尼斯明白,對於身材單薄的皮西奧塔來說,攙扶著受傷的吉里亞諾,在崎嶇不平的山路上走了三英里多路,這絕不是件輕鬆的事。同時,他還覺得,皮西奧塔對吉里亞諾傷勢的描述過於簡單、輕巧。阿道尼斯擔心事有不測。

「警察怎麼會找到這兒來的?」他問。皮西奧塔便把吉里亞諾交出身份證的事告訴了他。

吉里亞諾的母親傷心地脫口說道:「圖裡幹嗎不把乳酪交給他們呢?幹嗎動武呢?」

吉里亞諾的父親粗聲大氣地對妻子說:「你想要他幹什麼?要他告發那個可憐的農民?那樣的話,他可把咱家族的臉面都丟光了。」

赫克託-阿道尼斯對這種截然不同的說法感到吃驚。據他所知,圖裡的母親比他父親脾性要剛烈得多,但現在這位母親卻說出了屈從的話,而父親的話語中反而充滿了火藥味。還有「毒蛇」皮西奧塔——誰會想到他是那麼勇敢地營救他的夥伴,現在卻在如此冷靜地向吉里亞諾父母隱瞞他們的兒子所遭受的痛苦。

吉里亞諾的父親說:「要是他沒交出身份證就好了。我們的朋友都可以起誓,說昨天在街上見過他。」

吉里亞諾的母親說:「反正他們是要把他抓起來的。」她開始抽泣起來,「現在,他只得躲到深山老林裡了。」

赫克託-阿道尼斯說:「我們要確保院長不會把他交給警察。」

皮西奧塔不耐煩地說:「我量他不敢。他很清楚,要那樣做了,哪怕他身著法袍,我也會把他吊死的。」

阿道尼斯久久地凝視著皮西奧塔,他發現這位年輕小夥子身上有一股以死相拚的豪氣。他想,傷害一個年輕人的自尊心真是不明智的舉動,警察永遠也不會明白,你可以堂而皇之地羞辱一位老年人,因為他在生活中已經飽嘗屈辱,再有一人對他有些小小的不敬,他是不會往心裡去的。可是年輕人寧死也不願受辱。

吉里亞諾的父母現在又向阿道尼斯求救,阿道尼斯對他們的兒子一直都很關照。阿道尼斯分析道:「一旦警方得知吉里亞諾的行蹤,那位院長也別無選擇。院長本人在某些事情上也不能免遭懷疑。我想,如果你們同意的話,最好還是去找我的朋友唐-克羅斯-馬洛,請他跟院長說說情。」

吉里亞諾的父母吃驚不小,阿道尼斯居然結識了偉大的唐,皮西奧塔只是會意地微微一笑。阿道尼斯厲聲對他說:「你還呆在這兒幹什麼?警察會認出你來把你抓走的。兩位警察回去會描述你的外貌特徵的。」

皮西奧塔輕蔑地說:「那兩位警察早就嚇得屁滾尿流,恐怕連他們的親媽都認不出來了。再說,我會有許多人發誓證明我昨天就在蒙特萊普鎮。」

赫克託-阿道尼斯擺出最動人的教師上課的職業性的姿態對吉里亞諾的父母說:「你們絕不能去探望兒子,也不能跟任何人講他現在在什麼地方,哪怕是最親密的朋友。警方到處都有暗探和姦細。阿斯帕紐晚上去看看圖裡,一旦他能活動,我馬上安排他到其他鎮上去避避風頭,直到事情平息下來,圖裡就可以回家來了。不要為他擔心,瑪麗亞,你自己要多保重,還有你,阿斯帕紐,你要隨時向我通報情況。」

他擁抱了吉里亞諾的母親和父親。瑪麗亞-隆巴多直到他離開時還在那兒哭泣。

阿道尼斯有好多事情要辦——最重要的是要和唐-克羅斯談一談,確保圖裡藏身處的安全。感謝主,羅馬政府沒有向提供有關殺死警察的兇手的資訊的人懸賞,否則的話,院長一定會像以往他出賣某件聖物一樣,立刻把吉里亞諾給賣了。

圖裡-吉里亞諾躺在床上,一動不動。他聽見醫生說他的傷是致命的,可他不相信自己馬上就要死了。他覺得身體彷彿懸在半空中,不覺得疼痛,也不感到害怕。他相信自己絕不會死的。他不知道,大量的失血往往會使人產生一種暫時的愉快感,醫學上稱之為欣快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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