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沒有什麼不滿意的。」
「越肉麻就越受歡迎」那是生意人真賢的想法,如果把蛋糕加以花頭再出售的話,真賢預測將會在作為推薦點心的那天被顧客買走的。但是就在那天下午,一件推翻他預測的事情發生了。
黃昏時分,在熱鬧擁擠的西餐廳裡,事情因一位看起來很文雅的中年婦女的登場而開始了。
「歡迎光臨,顧客,請問是一位嗎?」
穿一身優雅,洗練的套裙,一隻手提著小皮包,另一隻手提著礦泉水瓶的女人是獨自一個人來的。睫毛膏抹得完美無缺的她以犀利的眼神察看著每一張西餐桌。她的眼神是窺視食物的眼神。
總之,那位女士根本不理會前來招呼的服務員,徑直向其中的一張桌子走過去,她的高跟鞋發出嘟噠嘟噠的聲音。終於到了她「眼定」的目的地。她在正面對面坐著親密地一起分享牛排和鮭魚的一對男女的餐桌前停住了腳步。那一瞬間,男人正接過同伴女友用叉子叉著送到嘴邊的烤鮭魚,臉上露出了滿意的微笑。
「你好啊。那東西看起來挺好吃的吧?」
聽到女士咬牙切齒的聲音,男人臉上的微笑全然消失了。
「你,你怎麼到這兒來了?」
揹著妻子偷偷地在外面和情人情意綿綿用餐的男人如果被妻子當場抓獲的話,不管是誰,都會像這個男人一樣臉色蒼白,嗓音顫抖。曾經和自己一起吃蜂蜜慕司、保證要讓生活像蜂蜜一樣甘甜的丈夫,現在居然在同一個地方和一個厚臉皮的年輕女人一起吃飯,俯視著丈夫的夫人終於用發顫的聲音問道:
「在這裡正幹什麼呢?那個不要臉的賤貨又是誰啊?」
「老,老婆,這是一場誤會。這一次真的不是了。我們是……」
「我們?你居然能跟一個什麼也算不上的賤貨在這裡一起用餐?」
果真,男人盤子裡的牛排和女人盤子裡的鮭魚混在了一起。什麼關係也沒有的兩個人是不可能把自己吃的東西用叉子叉著往對方的嘴裡送的。男人說的那番話對夫人來說,即使是對在後面看著的女服務員仁玉來說,都是荒唐的,缺乏說服力的。這時仁玉才發現,這對經常看到的夫妻是自己曾經無比羨慕的那一對。仁玉一直這樣想著他倆:在經濟不景氣的情況下,丈夫竟然能在這樣的特級飯店裡請妻子吃飯,那個女人應該是多麼的幸福!
和以前美麗的臉孔不一樣的是現在這位夫人的臉上已經悄悄地爬上了皺紋。她把自己手中提著的礦泉水瓶的瓶蓋擰開,將裡面的汙水全都倒在了丈夫和他的懷念人身上。
「哇!這是什麼呀!這個,你瘋了嗎?」
「瘋的人應該是你!你這個大壞蛋!你怎麼敢揹著我幹這樣的事?像你這樣的垃圾,成為汙水是夠格的了!去死吧!我叫你去死了算了!」
女士用自己的手提包狠狠地扇打著被潑了一頭髒水的丈夫。這時,那個曾和丈夫一起情意綿綿用餐的情人趁男人被妻子打的時候,飛快地往外面逃跑了。真賢暗中喊來的保安阻止了這場男人和女人的搏鬥。
大約發生在十分鐘以內的這樣的「武打」是rivera店開張以來從來沒有發生過的,職員們看了都直搖頭。在所謂的「上流階層」經常來的地方,受到如此羞辱的丈夫抬起手來,作出一副要打使自己丟臉的妻子的架勢。但是他的手被「妖怪」經理給抓住了,男人最後只能氣喘吁吁地對自己的妻子這樣說道:
「你還是抹黑你自己的臉走人吧。太丟臉了,還是快出去吧!」
惹事丟人的到底是誰呀?聽到那個男人說的話,三順極其憤怒地想著。對於這種連把自己的妻子和情人領到同一個地方來的危險性都沒有意識到,結果被當場抓住小辮子的男人所說的話,三順不能認同。也許那位夫人也是這種感覺。
妻子沒有跟丈夫走,相反,她在丈夫坐過的地方一屁股坐下來,抱著頭不停地哭了起來。時間好像突然停止了,西餐廳裡所有的人在瞬間都停止了動作,人們的視線都轉移到了正傷心哭泣的女人身上。
就在那個時候,哭個不停的女人戛然停止了哭泣,用抽噎的聲音對站在旁邊呆得像木頭一樣的仁玉說道:
「給我叫一下在這裡工作的餐飲負責人。」
「什麼?」
「你難道聽不懂韓語嗎?我要你叫一下以前給我和那個壞傢伙做了蜂蜜慕司蛋糕的餐飲負責人!」
接到命令的三順頓時迷惘了。該不會是叫圍著青色圍巾的廚師長吧!不可能。像這種餐飲部的負責人,一般是沒有客人叫他的。一位了不起的女士板起發青的臉來叫自己,而且她剛用髒水懲罰了犯了過錯的丈夫,就算沒有犯什麼過錯,三順也開始緊張起來。帶著緊張表情的三順一出來,女士就用冷嘲熱諷的語氣問道:
「像蜂蜜一樣甜,這是我丈夫的主意,還是你的主意?」
「你的丈夫說想讓自己的夫人度過美好的時刻,所以我才想出了這個主意,這也應該算是合作的結果吧!」
沉著點,沉著點。三順一邊在內心裡自言自語地念叨著,一邊沉著地回答道。
聽到三順說的「合作」這個詞後,女士露出嘲諷的微笑反問道:
「這麼說,你倆是合起來拿我開心的吧?」
從事服務業這一行,說這種話找碴兒的客人間或是能遇到的。遇到那樣情況的時候當然是又疲憊又煩惱的。但是不知為什麼,三順覺得這一次找碴兒的客人很可憐。因此與脫口而出「顧客,您怎麼能說出這樣的話呢?」的情形相反,三順以平靜的聲音這樣回答道:
「不是這樣的,女士。最起碼這是我的一片真心。有時候男士帶女伴來,如果點對方喜歡的食物的話,我會用心去做的,聽到味道很好這樣的話,我會感到很自豪。嗯,只不過,像顧客您遇到的情況也是我沒有意料到的。」
「像我這樣的情況?像我什麼樣的情況呀?」
那時,三順從心底裡撥出了一口氣:我有什麼理由要在這不講理的女士面前像只膽小的老鼠一樣呢?雖然三順也知道這位女士是平均每個月光臨此地五次以上的vip,但是她認為這位女士沒有理由把憤怒的矛頭轉移到自己的身上。
因此,三順作了一次深呼吸,一邊直視對方一邊用清晰的嗓音回答道:
「男士腳踏兩隻般的情況。」
對於三順毫不客氣的回答,女士的眼尾開始哆哆嗦嗦地顫抖起來。女士發現了礦泉水瓶中還剩下的一點兒沒潑盡的髒水,她正猶豫著是不是要把這剩下的髒水潑向捅人心臟的這個矮胖的餐飲負責人的身上。
「所以當賣場的成員們聽到男士有外遇的傳聞時,還曾想過是否要在他點的蛋糕裡撒上一些辣椒麵呢。但是,您是知道的,在我們的賣場裡,對我們的vip顧客是不允許有這樣過分的行為的。所以我們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用為夫人您做香甜的蛋糕來代替了那樣的想法,在那一瞬間想讓您感覺到甜蜜和幸福。就像蜂蜜一樣香甜。」
「辣椒麵?」
女士奇怪地問道。三順以一副對於自己的男人腳踏兩隻船的事情只有女人才能理解的表情說道:
「以前我和我的朋友讓搞外遇的男人吃過放滿辣椒麵的蛋糕呢!」
有大概三十秒的左右的時間,那個地方籠罩在一片靜寂之中。往搞外遇的丈夫身上潑髒水的女士好長一段時間盯著這位給搞外遇的男人吃放滿辣椒麵的蛋糕的女人。後來那靜寂的氛圍被那位女士「呵」的一聲輕笑給劃破了。在眾人的注視下,她開始是「呵呵」地笑,過了一會兒,終於發出了「哈哈」的大笑聲來。笑了大半天后,那位女士無語,好像還有什麼令人流淚的事似的又開始「嗚嗚」地哭起來,這個女人可是又哭又笑了。不管哭也好,笑也好,女士同樣都流下了眼淚。現在他們呆的這個地方是以極其昂貴的飯價而有名的,並且是有口皆碑的名人經常來的場所。在別人的眼裡看來,這個某集團接班人的夫人一定是一個瘋女人。
真賢向服務生使了一個眼色,意思是不管怎麼樣到了要把這位女士趕走的時候了。三順對真賢搖了搖頭。以看起來顯得特別匆忙的腳步走向廚房。沒過多久,她手裡託著一個放著一塊白色蛋糕的盤子又一次出現,而且什麼話也沒說就把盤子放在女士的桌前。
「這是什麼?」
因為只顧著哭,臉上被淚水衝開的粉嘩嘩地往下流,臉變得如同印花郵票的女士看到入在自己面前的白色蛋糕後,擺出一副不樂意的樣子問道:
「這是新做的蛋糕,您吃吧。想讓您吃完後振作起來。」
對於餐飲負責人太突然的話語,女士好像覺得很可笑地問道:
「你以為我是個只有十三四歲的女孩兒嗎?用一塊蛋糕就能哄住我使我不哭嗎?」
對著說自己不像十三四歲的女孩兒那樣好哄的女士,三順作了以下回答:
「我想讓以前對我們店裡的蛋糕非常滿意的顧客嘗一嘗我的新作。在我們rivera店裡,這種蛋糕只送給最近遭到失戀的vip女性。除了免費品嚐一塊叫作‘i’amour’的蛋糕以外,還能點一首給自己的心靈帶來撫慰的鋼琴曲。」
正在哭泣的女士這時停止了哭泣,站在一旁同時聽著這樣話語的真賢微微地皺了一下他那濃密的眉毛。為失戀的女顧客舉行的促銷活動?不對呀,哪裡會有連社長都不知道的促銷活動呢?
真賢用凶神惡煞的眼神怒視著三順,三順也不甘示弱,用同樣的眼神怒視著真賢。
坐在社長與餐飲負責人的眼戰中間的女士用因哭泣而變得沙啞的嗓音結束了這一場眼戰。喜歡免費的東西對於vip顧客來說,看起來也是一樣的。女士滿懷期待地這樣問道:
「還能點歌呀?」
對於顧客提的問題,三順馬上回答道:
「是的,我們的社長會給您獻上一場特別的演奏。」
真賢真想使勁地捏一把衝著他微笑的三順那胖嘟嘟的臉頰。沒跟社長我說一言半句就在三秒之內搞了一個猶如晴天霹靂似的促銷活動,現在居然還讓我在大眾面前敲打鍵盤。金三順,你這個女人也真是的!
可是,要看真賢使勁地捏三順臉頰的人實在是太多了。又過了一會兒,不知從哪兒開始發出了激勵他演奏的掌聲。那一刻,真賢明白周邊的客人和職員們為什麼會用那樣的眼神看著自己了。
——哼,掙錢的機器、冷血動物、相親時把女物件當作公敵的玄真賢也能彈鋼琴?一定,一定,一定要看一看。
人們露出的眼神深深地刺痛了真賢的腦門兒。他媽的,過了這關後,我決不會放過金三順的。
雖然內心裡那樣大聲地喊叫著,但是對於從事了多年服務行業的真賢來說,他還是以端正的微笑走到了鋼琴的面前。今天鋼琴演奏的鐘點工沒有來,在有小提琴和大提琴演奏者的情況下,那個可惡的女人居然讓我演奏顧客隨意點的鋼琴曲,分明是讓我難堪,真是他媽的!
嚥下罵人的話,真賢在鋼琴面前坐下了,並且露出好像將要融化的甜美的微笑向要點曲子的顧客說:
「準備好了,請點吧。」
「overtheraiow,這首可以吧?」
聽到被點的曲子的名字後,三順的心房嘎吱一聲塌下來。如果說是偶然的話,怎麼會這麼巧呢?在真賢臉上掛著的端正的自信滿滿的微笑,或者可以說是陰險狡猾的微笑一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那個男人是不能承愛自己內心的綠化帶被損壞的。看到真賢對她點的曲子作出的反應,三順一下子緊張起來了。
「不會又是學校的鐘聲叮叮叮吧?不可能是這樣吧?」
不知道這個妖怪男人會做出什麼舉動來,如果真的失態的話……想起來都覺得害怕。
因此,三順飛快地走近真賢,並且在表情僵硬的真賢的耳根邊兒竊竊私語。三順在他耳邊兒說了些什麼樣的悄悄話,除了真賢以外,再沒有別人知道了。只是能看到在聽了三順的話以後,真賢那硬板的表情漸漸地緩解了。真賢坐在鋼琴前面,默默地盯著鍵盤,然後將視線飄向門口。過了一會兒,他的視線又回到了鋼琴鍵盤上,手指開始觸及鍵盤了。與此同時,他的嘴裡開始流淌出以下的歌詞:
渺渺彩虹之上,
有個在搖籃曲中聽到過的美麗地方。
……
這首歌曲給那失戀的女士帶來一絲安慰,就像那塊香甜的蛋糕給她帶來的安慰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