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回說到獨孤雁夫婦不認識沒影子莫長老,怕他怪罪。豹兒說:
「大叔,他老人家不會見怪的。」
翠翠說:「大叔,大嬸,別向那老叫化賠罪,他偷了我們的酒喝,我們不將他扭送到官府裡去,已算是好的了。」
黑蜘蛛笑著說:「小姐!這使不得。」
「有什麼使不得?誰叫他跑來我家偷酒?大嬸,那老叫化要是再來就將他捉起來好了!」
豹兒正想說,驀然,在瓦面上有人突然說話:「咦!你怎麼走了呢?」
跟著一個蒼老的聲音說:「我老叫化不走行嗎?你沒聽你那寶貝女兒要捉我麼?」
「哎!孩子的話,你怎麼當真的了?」
「不行!我老叫化有點怕你那寶貝女兒。」
豹兒和翠翠一聽,又驚喜又愕異,這不是薛紅梅女俠和沒影子老叫化在瓦面上說話嗎?他們什麼時候悄然地來到豹苑了?
翠翠高興、喜悅、激動地叫喊起來:「媽!你幾時到的呀?怎麼不告訴我一聲呀?」
豹兒也叫喊:「莫爺爺!莫爺爺!」
他們兩人的聲音—落,兩條人影便出現在他們的面前。獨孤雁和黑蜘蛛在燈火下一看,那位白髮白眉白鬚的老叫化,不就是行為怪異去年夏天偷酒的莫長老嗎?老叫化身旁的一位中年美婦,正是容顏奪人、飄逸灑脫的薛紅梅薛女俠。
翠翠似小鳥般地撲過去,撲進了薛女俠的懷中,嘴裡又高興又埋怨地說:「媽!你怎麼和老叫化跑到瓦面上坐呢?怎麼不下來?」
薛女俠一臉見笑,撫摸著翠翠的秀髮:「你這丫頭,三年來你跑去哪裡去了?可叫我四處尋找。」
莫長老說:「你這寶貝女兒,三年來,只有她心中的豹哥哥,還有你這個媽嗎?」
翠翠叫嚷起來:「噢!你這老叫化想死了!看我不掌你的嘴?」
莫長老愕然:「我老叫化又說錯話了?」
薛女俠笑著說:「莫前輩,你別逗她啦!來!丫頭,讓我看看,你三年變了沒有?」
「媽!我怎會變呢?」
「不!你長高了!也比以前漂亮多啦!」
「媽!看你說的,我還不是以前那個樣嗎?」
薛女俠看了看一直在旁憨笑的豹兒,問:「豹兄弟,你也長得比以前更英俊了!」
「伯母說笑了。」
「三年來,我女兒一直跟著你?」
「是!」
「我女兒有沒有欺負你?」
翠翠又叫起來:「媽!我怎會欺負他呢?他不欺負我就好了!」
「丫頭,我知道豹兄弟是忠厚老實人,不像你古靈精怪。」
「媽!我又幾時古靈精怪了?」
豹兒說:「伯母!三年來,翠翠對我很好,不但幫助我,也鼓勵我勤奮練武。要是沒有她,我恐怕現在也練不好武功。」
翠翠說:「媽!你聽聽,我是古靈精怪嗎?」
這時,獨孤雁和黑蜘蛛雙雙過來,向薛女俠和莫長老一拜:「在下夫婦,拜見薛女俠和莫前輩。」
薛女俠回禮說:「不敢!你們就是這豹苑的內外總管了?」
「是!」
「今後豹兄弟和我女兒,望兩位多指點。」
「薛女俠言重了!」
莫長老問:「獨孤總管,你們不會再捉我老叫化了吧?」
「莫前輩,上次我們有眼不識前輩,請前輩恕罪。」
黑蜘蛛說:「我們今夜還準備一罐女兒紅,算是向莫老前輩賠罪,也算給薛女俠和你洗塵,好嗎?」
莫長老笑起來:「好,好!我老叫化可要向你們賠罪了!」
薛女俠笑著說:「你這老叫化,有了酒,人家割了你的腦袋,你也不會怪罪了!」
大家都笑起來。
是夜,他們就在臨溪水邊的水榭中飲酒。莫長老、獨孤雁和豹兒,正是酒逢知己乾杯少!你一杯,我一杯相互敬酒。薛女俠、黑蜘蛛,算是相見如故,與翠翠談心。雖然是共坐一桌,卻無形中分成兩組。
豹兒問:「莫爺爺,你怎會在今夜裡跑來這裡呀?你知道我在豹苑嗎?」
「知道,知道!我老叫化有千里眼、順風耳,你一在豹苑出現,我就看見和聽到了。」
「真的!?」豹兒不大相信。
「真的,真的。不信,你問問你的獨孤大叔,是不是這樣?」
獨孤雁愕然:「問我!?」
莫長老說:「不問你問誰?你以飛鴿傳書,告訴了段郡主。段郡主又派人帶信上點蒼山,告訴了萬里掌門夫婦,剛好我老叫化和薛女俠在點蒼山作客,不就知道了?」
豹兒笑道:「原來莫爺爺是這麼個千里眼、順風耳呀。」
「本來我老叫化想不來,可是有個人卻央求我老叫化非來不可,並且還將一罐好酒,灌進了我的肚子裡,我老叫化想不來也不行了!」
豹兒問:「是段姐姐求爺爺來?」
「不是!」
「是薛伯母?」
「更不是,她也是受那人所託。」
「哦!?是誰?」
「別問,別問,你明天就知道了。」
「爺爺,不會是萬里掌門吧?」
「哎哎!喝酒喝酒!別事少談。」
在另一邊,翠翠問薛女俠:「媽!爹現在哪裡?身體好嗎?」
「你爹現在點蒼山。他呀,有酒喝就身體好,沒酒喝,就說百病叢生。」
「媽!你怎麼不勸爹少喝兩杯呢?」
「勸得聽嗎?丫頭,得靠你和青丫頭來勸他才行。」
「爹怎麼不陪你—塊來呢?」
「他有些事耽擱了,明天就會來。」
「爹不會是喝醉了,不能來吧?」
薛女俠笑道:「看來有點關係。丫頭,你得看住你豹哥,別叫他也像你爹一樣,變成酒罐子了。」
「媽!他不會的。」
「丫頭,你那麼有信心管得住他?」
翠翠笑著不回答,說:「媽,我們說別的事吧!我師父她老人家身體好不好?」
「丫頭,你也真是,三年來,你不給我音訊還算了,怎麼不給你師父一點音訊呢?害得她四處去尋找你。」
「媽!我怕妨礙了豹哥練武。」
「對了!三年來,你和豹兄弟的武功,練得怎樣了?」
黑蜘蛛這時插話說:「小姐和少爺的武功好極了!小姐的智慧,更是過人。」黑蜘蛛將翠翠智殺花花小霸王的事說了出來。
薛女俠說:「好呀!丫頭,媽可要看看你的武功了!」
「媽,我的武功還不行。」
黑蜘蛛說:「小姐,你就別自謙了!我要是有小姐兩成的武功,就心滿意足了!」
薛女俠笑著說:「你不是更自謙嗎?」
黑蜘蛛正想說,身旁伺候的丫環「咦」了一聲:「看!少爺和莫長老在比手划拳的,不知在幹什麼?」
黑蜘蛛一看,果然豹兒與莫長老在互相指手變招,說:「他們不是在劃掌猜枚比喝酒吧?怎麼又不出聲了?」
翠翠和薛女俠一看,不禁心頭凜然。這不是什麼猜拳猜枚,而是各運內勁,以指代劍,比武過招。莫長老在試探豹兒的劍術了,別的人看不出,翠翠和薛女俠卻看出了。
兩個人雖只運用兩成的功力(看來是害怕指勁傷了在旁的獨孤雁),但互相間的招式變幻莫測,出招奇快,變化萬千。這是上乘武功在暗中的較量。她們感到,雖然是比試試招,但各自都拿出了真才實學,一時不慎,就會給對方指中了啟己手腕上的要穴,也多多少少會受傷。
薛女俠是武林中一流上乘高手,也是女俠中的武學大師,她越看豹兒與莫長老的比試,心裡就越驚訝、駭然!短短的三年,豹兒的武功劍法,造詣極深,劍法是武林中極少見過的劍法,招隨心意,劍隨心發,因敵而變,意到劍到,已達到劍法最上乘的佳境,奪天地造化之功,有鬼神莫測之術,竟能與武林中的—代名宿對敵,而且還隱隱佔上風。
薛女俠輕問翠翠:「丫頭,豹兄弟所學的劍法,就是方悟禪師的劍法?」
「是!」
薛女俠感嘆說:「怪不得士別三日,當刮目而視。豹兄弟在三年裡武功劍法之高,與往日簡直不可同日而語。要是他能擊敗了莫長老,那完全可以與黑箭比試高下了!試問放眼天下,又有幾人能與豹兄弟匹敵?何況豹兄弟還可以經受得住別人的任何摔打,已處於不敗之地,這真是武林中的第一奇人。」
突然之間,豹兒在電光火石中,說聲:「爺爺小心了!」手指幾乎在不可思議中破空擊出,在莫長老手腕上—點,頓時收手,掌勁指影消失。莫長老幾乎呆若木雞,半晌不能出聲。豹兒擔心地問:「爺爺,你沒事吧?」
莫長老哈哈大笑:「好!好劍法!好劍法!我老叫化不能不從心裡佩服了!我行走江湖以來,從來沒有給人擊中過,就是敗了,也能全身而退,想不到卻給你這個小子擊中,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替舊人,江山代代人才出,豹小子,你今後不但可以放手與黑箭一搏,也可以與那小燕丫頭的西門劍法爭一雌雄了!」
眾人一聽,不禁愕然相視,可與西門劍法爭一雌雄?慕容小燕,自從學成西門劍法以來,可以說是打盡天下無敵手,人又聰明機智,武林中舉為「慧冠武林,技壓江湖」的中原武林的第一把劍。豹兒可以與她爭雌雄?莫長老不會是將話說過了頭吧?
翠翠喜悅地問:「老叫化,這話是真的嗎?別不是逗我豹哥高興吧?」
薛女俠說:「丫頭!莫長老只不過鼓勵豹兄弟有雄心和信心,你怎麼就當真的了?」
莫長老說:「不!我老叫化不會說假話,在劍法上,的確可以與之互爭雌雄,但真的交手,恐怕你豹哥哥仍會敗在燕丫頭的劍下。」
「為什麼?」
「燕丫頭比你這翠丫頭還古靈精怪,機變百出,你豹哥哥那麼老實忠厚,又怎是她的對手?但豹小子並不是敗在燕丫頭的劍招下,而是敗在燕丫頭的機智上。除非你這丫頭和豹小子合為一體,還可以戰成平手。」
豹兒說:「爺爺,我怎敢與燕前輩相比?」
這一夜,他們一直飲酒飲到更殘漏盡,互相間要說的話都說了,要問的也都問了,才罷杯離席。莫長老與豹兒相臥於聽雨軒,薛紅梅與翠翠同宿於滴翠樓。獨孤雁夫婦自回玉屏閣。
第二天一早,薛紅梅女俠要檢查翠翠的幻影魔掌神功了。薛女俠說:「翠丫頭,媽要看看你的幻影魔掌有沒有進展。」
「媽!女兒自問幻影魔掌比過去是有了一些進展,只是進展不大。」
「丫頭,我們上那山峰上去,先看看你能不能夠跟上我。」
「好呀!媽,那你先走。」
「哦!?你讓媽先走一步?」
翠翠笑著說:「我想看看自己能不能追上媽呀。」
薛女俠思疑地看了翠翠一眼,暗想:難道這丫頭的幻影身法能快過自己?但願她能勝過青丫頭,我就高興了。青青在點蒼山上,在白衣仙子的嚴督之下,除了在江湖上行走之外,幾乎不斷地練幻影魔掌神功。三年來大有成效,幾乎可與自己比美了!而這丫頭三年來相伴著豹兒,從昨夜談話聽來,她要照顧豹兒的起居飲食,不時出外購買日常生活用品,又要與豹兒研究各門各派的劍法招式,那她能勝過青青嗎?而自己所選擇的這個山峰,險峻異常,她能以幻影身法登上去己算不錯的了,還能追上自己?便說:「好呀!那我先走一步,你隨後追上來。」
山西龍門薛家的幻影身法,是武林中獨樹一格的上乘輕功,是從浮光掠影身法中脫胎而出。快不必說,身法更是莫測,幾如飛逝的影子一佯,一掠而過,沒人能看得出來,故稱幻影。它將另一門上乘輕功——凌空踩雲步,揉合在浮光掠影的身法之中。薛紅悔是薛家的唯一傳人,深得其中的真諦,又經過幾十年的磨練,奇快無比,以輕功而稱絕武林。當今武林,能追得上她的可以說是寥寥無幾。
薛女俠一閃身,已從滴翠樓消失,穿窗而出,已飛出了豹苑。翠翠不敢怠慢,急忙提氣,跟隨而出。
轉眼間,薛女俠已在山峰之下,還擔心翠翠不能跟來,回頭一看,翠翠已在自己的身後,不由得點點頭:「丫頭,看來你的幻影身法,的確沒有丟失,比以前有進展。丫頭!我們上峰,這是檢驗幻影身法的險境,沿壁而上,小心了!」說時,她已縱身而上。真是身如幻影飛魂,凌空踩雲,比飛鳥還快十倍。這時,薛女俠已抖出了自己的全部功力,想先登上山峰之巔,回頭看看翠翠是怎麼上山峰的,要不要自己伸手相助。誰知她剛落腳在山峰上,翠翠與她同時,也落在山峰上了,而且還面不紅,氣不喘,迎風微笑,恍若閒庭漫步般的,輕鬆自如。
其實翠翠飲了蟒蛇的鮮血,又練無影劍法,不啻同時修煉內功,內力大增,身輕如燕。何況她三年來,都是一清早在豹谷的懸巖峭壁上練幻影魔掌神功,除了出外和豹兒去購買生活用品之外,從來就沒有間斷過。現在登這險峻的山峰,與豹谷中的懸巖峭壁相比,有小巫與大巫之比,所以翠翠就顯得輕鬆自如,有如閒庭漫步似的。以翠翠這時的幻影身法來說,可以說她比薛女俠快得多,她擔心薛紅悔會擱不下面子,所以不敢超前,緊跟隨而已。這也是翠翠會做人之處。
薛紅悔驚喜異常:「丫頭,你的幻影身法,何止有進展,簡直是勝過做媽的了!」
「媽!我怎能勝過你呢!我是費了好大的勁,又怕媽罵我不長進,才勉強跟隨在媽的身後。」
「丫頭,別謙虛,媽看得出,你登上這險峻的山峰,心不跳,氣不喘,遊刃有餘。你強過青丫頭許多了!」
「媽!女兒知道媽是在鼓勵我,才這麼說的。」
「好了!丫頭,別賣口乖,媽要和你過手試招了!」
「媽!你可得讓我呀!」
薛女俠笑道:「丫頭!你可明白,媽與人交手,從不讓人。你別叫媽拍傷了你,小心接招。」
「媽,你不擔心真的將女兒拍傷嗎?」
「那誰叫你學藝不精,拍傷了活該!」
「媽!那我不來了!」
薛女俠笑起來:「你這丫頭,古靈精怪,性格與你爹一個樣。我不相信,你幻影身法那麼好,魔掌會沒有進展。」
「媽!我說的是真的呀,我害怕媽拍傷了我,或者拍下了山峰摔死,那媽不傷心?」
「別胡說!媽出手了。」
薛女俠身形一晃,手掌以不可思議的快速拍到,逼得翠翠以幻影身法閃開。剎時,只見兩條飛快的人影,在山峰上的雲霧中來往飛奔旋轉,快得人根本不可能看見。只見人影對現時消,驟然飛來,轉眼飛去,互相追逐,一沾即走,間或聽到「啪啪」的對掌聲從雲霧中響起。轉眼百招過去,以薛女俠武力來說,在二三十招內,哪怕是一流的上乘高手,沒有不被拍中的。可是她百招以上,竟然拍不中翠翠,就是她的丈夫商良,也不可能辦到,但她偏偏就拍不中自己的女兒。
薛女俠真是又高興又驚訝!看來這個丫頭的確是勝過自己了!山西龍門薛家的幻影魔掌神功,有了可以接替自己的傳人了!因為百招之後,仍不分勝負,薛女俠也隱隱感到,翠翠沒出盡全力,有意在讓自己。有幾招,她明明可以拍中自己,卻是一閃而過,反而向後躍開。最後,薛女俠欣慰地說:「丫頭,別交手了!停下來吧!」
旋轉飛奔的人影消失,山峰上站立兩個衣帶飄飄的身形。薛女俠鬢髮之間有些紊亂,也有些氣喘。翠翠的頭髮雖然有些飄亂,卻氣走神閒,在這一點上,翠翠已佔了上風。翠翠問:「媽!我的武功過得去嗎?」
薛女俠笑著說:「丫頭,你的武功何止過得去,已出乎媽的意料之外了!你今後在江湖上行走,不用擔心有人能殺得了你啦。」
翠翠驚喜:「真的!?」
「丫頭,你戰不過別人,可以跑呀!沒有人能追得上你。」
翠翠笑著說:「原來是這樣!」
「丫頭,方悟禪師的劍法,你有沒有學到手?」
「女兒學得不全。」
「為什麼!?豹兄弟沒教你?」
「豹哥怎會不教我呢,是女兒的內力不濟,沒辦法學,再學下去,就會真氣走入岔脈,終身殘廢,所以女兒只知招式,但卻使不出來,只能學到劍法前面的三十六招。」
「噢!學會了三十六招,你也該滿足了!的確,沒有極為深厚的內功,是難以學到絕頂的上乘劍法的。豹兄弟學全了沒有?」
「媽!豹哥的內功深厚得駭人哩!他用一枝枯樹枝,在他內力的灌注下,可插入堅硬的岩石中去哩!真的達到了摘叫飛花,可取對手的性命。」
薛女陝驚訝得半晌不能出聲,最後說:「要是這樣,武林有幸了!丫頭,我們回去吧!說不定你豹哥在找我們。」
「媽!你休息一下麼?」
「不用丫!走吧。」
她們又以幻影身法,回到了滴翠樓中。伺候翠翠的丫環翠鶯一見翠翠和薛女俠回來,有點埋怨地說:「小姐!你一早去了哪裡了?少爺在尋找你哩!」
翠翠問:「他尋找我有事?」
「小姐!家裡一早又來了客人啦!」
「哦!?是什麼人!」
「婢子也不清楚,說是什麼派的掌門夫人來了!」
「是不是點蒼派?」
「好像是吧!」
薛女俠說:「不用問,一定是你師父尋來了!」
「媽!我去看看。」
「哎!小姐,你還沒有梳洗哩!婢子給你和夫人去打桶熱水來。」
原來翠翠和薛女俠天剛發亮便起來了,整個豹苑的人仍在沉睡中,她們不想驚動他人,所以沒梳洗便從窗穿出,直上山峰,所以沒有人知道她們去了哪裡。由於她們的幻影身法太快,就是一早起來幹活的丫環、家人,也根本沒看見她們出去,還以為她們像少爺、莫長老一樣,仍睡在樓閣中。
翠翠和薛女俠梳洗完畢,雙雙來到大廳一看,果然是點蒼派的掌門夫人來了!一同來的,還有商良和青青。豹兒、莫長老以及獨孤雁夫婦,正陪著他們談話。
翠翠慌忙上前拜見師父和父親商良,然後又向青青問好。白衣仙子問:「翠翠,你一早去了哪裡?」
「師父,弟子一早和媽到山峰頂上練武去了,沒有迎接師父,請師父寬恕。」
薛女俠笑著說:「白姐姐,我想不到你會一早趕來的,以為你們下午才來哩。所以一早就和這丫頭到山峰上練武。姐姐不會怪我吧?」
白衣仙子笑著說:「妹妹,你這是哪裡話呀?妹妹,快請坐。」
早有家人端了兩張椅子來,翠翠和薛女俠坐下,薛女俠坐在商良身邊,翠翠便坐在青青身邊。莫長老問白衣仙子:「怎麼餘大夫沒有來呢?」
白衣仙子說:「他有些事耽擱了,很快就會到的。」
「掌門夫人,不能先說麼?」
「莫長老,還是等大夫來的好。」
翠翠本來聽說餘大夫來,已是奇怪了,心想:餘大夫來這裡幹什麼?我們這裡沒有人要看病醫傷的呀!現在又聽到師父與莫長老的對話,似乎有什麼事非要等餘大夫來了才行,心裡更是奇怪和疑惑了。她輕輕地問青青:「姐姐,餘大夫來這裡幹什麼?怎麼非等他來不可?」
青青也輕輕說:「妹妹,師父等餘大夫前來認自己的兒子哩!」
不知是青青說得不清楚,還是翠翠聽得不明白。翠翠愕異:「餘大夫怎麼前來這裡認他的兒子?難道他的兒子在報恩寺出了家?」
「哎呀!是來認師父的兒子。」
「什麼!?少掌門在這裡出家?師父認不出來?要餘大夫來認?」
「妹妹,你怎麼這般的糊塗?師父是來認自己失蹤了十多年的兒子!」
翠翠怔了一下,一下明白了,問:「是豹哥?難道……」
「師父疑心豹兄弟就是自己失蹤十多年的兒子呀!又害怕認錯了,所以要等餘大夫前來。」
「餘大夫能認得出來?他怎麼認出呢?」
「我也不知道。」
翠翠聽了又驚又喜又疑惑,說句心裡話,她真希望豹哥是師父的兒子,因為他和苞少掌門太相似了!就是不是,她也希望豹哥能認師父為母親,以安慰師父失子的痛苦,就是不知道豹哥願不願意。可是,正因為三年前點蒼派的流言蜚語,才逼得豹哥不辭而別,連夜離開。看來,想要豹哥認師父為母親,似乎不可能了。豹哥雖然外表隨和,但內心甚傲,不想別人說自己用意不良,想謀點蒼派少掌門之位,更不想點蒼派因自己而弄得不和。再說,他心中根本就沒有什麼權欲、武林地位等貪念和野心。
翠翠也知道師父失子的痛苦,十多年來,無時不在想念自己失去的兒子。後來知道那失散的兒子恐怕早已葬身於野獸腹中,師父真是心痛如絞,幾夜幾日,幾乎是滴水不進。後來雖然親自手刃了敵人,仍難以填補失子的痛苦,每每見到苞少爺;總難以忘懷第二個兒子,所以才對苞少爺過分的溺愛和遷就。自從豹哥出現後,師父更思疑自己的第二個兒子沒有死,疑心方悟禪師從豹窩中抱出來的豹哥,就是自己失去十多年的兒子,但苦無任何證據,而且方悟禪師已離塵世,更無從追查和追問……
翠翠心想:豹哥真是師父失蹤十多年的兒子嗎?世上有那麼的巧合?餘大夫又怎麼認得出來,他當時難道看見了那頭豹子叼著豹哥回豹窩麼?
翠翠正在沉思之間,聽到了自己義父商良笑嘻嘻的對豹兒說:「豹兄弟,你知不知道莫長老、我和萬里掌門夫人先後來這裡幹什麼?」
豹兒說:「大叔,我不知道,大叔和大家不是來探望我嗎?」
「因為前兩夜,我一連發了兩個怪夢。」
豹兒茫然:「大叔做了什麼怪夢呀?」
「我夢見豹兄弟找到了自己的親生父母,所以一聽豹兄弟回來了,便拉萬里掌門夫人來看看。豹兄弟,我們來,主要是來拜見你的雙親。」
豹兒笑著說:「大叔,做夢之事,你怎麼當真的呢?」
商良一本正經地說:「不,不,我—定要當真的,這時觀音菩薩叫我發的夢、我不敢不信。」
翠翠心知自己義父的用意,笑問:「爹發夢,有觀音娘娘叫發的嗎?不是自己發?」
商良愕了愕:「對對!我說錯了!是我夢見觀音娘娘,她在夢中帶我去一個地方,剛好看見豹兄弟在拜認自己的母親。豹兄弟,你知不知道你母親是什麼人呀?」
豹兒還未答,翠翠又問:「我豹哥的母親是什麼人呢?」
「原來她是一位天上的仙子,稱觀音娘娘為妹妹哩!你看怪不怪?」
莫長老忙說:「不錯!不錯!我老叫化也發了一個同樣的夢,夢見豹兄弟的親生母親是位仙子。商老弟,那仙子穿得什麼衣服?我老叫化眼花,看不清楚。」
商良笑著說:「你這老叫化,仙子賞了你一埕美酒嗎,你怎麼連仙子穿的什麼衣服也看不見了?」
「我,我老叫化只看見罐裡的酒是白色的,不會仙子穿的也是白衣服吧?」
翠翠一聽,知道自己的義父和莫長老說的正是自己的師父——白衣仙子。她不由得向豹兒望去,看看他有什麼反應。豹兒卻笑道:「大叔,爺爺。你們別說笑了!兩個人會做同樣的夢嗎?」
莫長老說:「怎麼沒有?我老叫化經常就夢見這個跑生意的商老弟,跑來想搶我老叫化的酒喝。」
商良說:「喂!老叫化,你是不是說錯了?是你跑來偷我的酒喝,我怎麼搶你的酒喝啦?」
薛女俠朝商良笑道:「沒半點正經,你不會說別的嗎?」
莫長老笑道:「好好!這下觀音娘娘真的出來了!」
薛女俠朝老叫化笑罵:「老叫化,你是不是想我與你戒酒了?」
「不,不,你要我老叫化戒什麼都可以,就是千萬不能戒酒,這等於要了我老叫化的一條老命。」
大家聽了都好笑起來。獨孤雁夫婦—直在旁看著聽著笑著。他夫婦倆感到這—批武林名宿到來,必然有什麼大事,不然,不會相約而來!什麼事哩?他倆就不清楚了。
豹傑這時進大廳向豹兒和翠翠報告,說門外有位自稱姓餘的大夫前來求見。
豹兒說:「快請他進來。」
「是!少爺。」
豹傑奔了出去,不久,便帶餘大夫進來,這是當今武林少有的名醫,大廳上眾人都起身相迎。
餘大夫趨前一步:「在下拜見豹少俠、翠女俠和獨孤總管夫婦。」
豹兒連忙回禮:「餘大夫,別客氣,請坐!」
餘大夫又向莫長老、白衣仙人等人一揖說:「在下拜見各位英雄和女俠。」
眾人回禮說:「大夫請!」
大家坐下,莫長老說:「白女俠,你相約我們來此,現在餘大夫也到了,你有什麼話,請說出來吧!」
豹兒心裡疑惑:「萬里掌門夫人有什麼話,約大家來這裡說呢?」但在座眾人,除了獨孤雁夫婦外,都不約而同,將目光朝豹兒望來。豹兒更是奇異:難道萬里夫人所說的事,與自己有關麼?
白衣仙子站起身,向大家深深襝衽一禮說:「多謝各位賞面!也請豹少俠原諒,我沒有取得你的同意,約大家來此,豹少俠不會怪老身吧?」
豹兒忙說:「夫人!我怎會怪你呢?夫人有什麼事,請說好了。」
白衣仙子說:「各位知道,我十多年前痛失一子,以為早巳不在人間。自從豹少俠出現後,我又在—年多的日子裡,四處尋訪,更遠列川藏邊的個小鎮子,向當時接生的婦人相問。我懷疑我痛失的兒子極可能沒有死,現仍在人間。」
薛女俠問:「白姐姐,你疑心豹少俠就是你失去的兒子?」
「妹妹,豹少俠與我兒子相貌一饃一樣,不能不令我生疑。妹妹。你與商兄弟和莫老前輩,還有餘大夫,都曾見過我的小兒,他們是不是一模一樣,叫人難以分辨?」
莫長老說:「不錯!不錯!正因為這樣,我老叫化還給這個跑賣買的小商人捉弄了一場,幾乎上了大當。」
獨孤雁夫婦驚訝:「點蒼少掌門真的與我們的少爺一樣?分不出來?」
翠翠說:「大叔,大嬸,是真的。不但我們,就是連我師父也分不出來,將他們弄錯了。」
莫長老問:「所以,你就懷疑豹兄弟是你的兒子了?特地前來相認?」
「正是這洋,所以我才請大家來。」
商良說:「白女俠,單憑相貌相認,不但我豹老弟不大相信,連我也不大相信。因為世上面貌相同的大有人在,不只是豹老弟和萬里少掌門。」
翠翠著急了:「爹!他們不但相貌相同,連說話、神態、動作也—模一樣啊!」
商良說:「丫頭!我知道你極想你的豹哥哥是你師父的兒子,我也想啊!」他眨眨眼,「我也想和白女俠攀上這一門親家!」
翠翠頓時又羞父急:「爹!看你說什麼呀!」
薛女俠瞪了商良一眼:「你怎麼在自己女兒面前這樣說話?你要不要我將你扔了出去?」
「不不!你千萬別亂來,我是擔心你姐姐白女俠萬一認錯了人,以後豹老弟的親生父母尋來,叫你姐姐的面子怎麼擱下來?」
餘大夫也點點頭說:「的確是這樣,白女俠與豹少俠不是一般的人,現在江湖上都極有名望,萬—相認錯了,傳到江湖上去,不但令人訕笑,也叫人懷疑點蒼派的用意,不能不慎重才是。」
莫長老說:「白女俠,我老叫化知道你思子心切,但不可能只憑相貌相同,就將豹兄弟認作你的兒子了!除了相貌,你還有什麼其他證據嗎?」
白衣仙子說:「莫老前輩,我要是沒有其他證據,怎敢麻煩你老和各位前來?」
薛女俠說:「姐姐,你有其他證據,就快說出來吧。」
白衣仙子對豹兒說:「老身有個不情之請,請豹少俠原諒!」
豹兒一直在旁怔怔地聽著,心裡又驚又疑:難道萬里夫人真的是自己的母親?這可能嗎?現在聽白衣仙子這麼一說,連忙說:「夫人有什麼事,直說好了,凡是我能做到的事,一定去做。」
「老身想請豹少俠當眾將上身衣服脫下來!」
豹兒怔住了:「這,這為什麼?」
薛女俠問:「姐姐,是不是豹兄弟身上有什麼胎記?」
「不是胎記,是—顆天生的紅痣,在左腋之下。苞兒也有一顆紅痣,在右腋之下,這是唯—分辨他們兩人的標記。本來有這麼—顆紅痣,就是我也不知道,這是我去川、藏邊尋找到那接生他們的婦女說出來的。」
「姐姐不知道?也沒看見有這麼一顆紅痣?」
「妹妹,當時我一胎生下他倆之後,身體十分虛弱,暈了過去,怎麼知道他們各人腋下有這麼一顆紅痣呢?只是在那次事變之後,我回到點蒼山,—次給苞兒沐浴,才知他右腋下有這樣—顆紅痣,但豹少俠有沒有,我就不知道了!」
商良問豹兒:「老弟!你左腋下是不是有這麼一顆紅痣?」
豹兒說:「我不知道!」
「什麼!?自己身上有沒有—粒痣也不知道?」
「大叔!因為我沒有看見。」
腋下,就是所渭夾肢窩底,不但自己看不見,別人也不易看見。它與生在頭頂,腦後,背後等地方不同,自己看不見,別人卻可以看見。不是自己的父母、兄弟、姐妹,別人是無法知道的。豹兒腋下的,大概除了那位接生的婦人和方悟禪師外,哪怕是最接近他的翠翠,也不會知道。方悟禪師沒告訴他,所以豹兒就不知道自己腋下有這麼一顆紅痣了。
商良問:「沒人告訴你嗎?」
「沒有呀!」
薛女俠說:「豹兄弟,你快脫下衣服,讓大家看你腋下是不是有這麼—顆紅痣吧。」
豹兒在眾人面前脫下衣服,顯得十分尷尬和不好意思。
白衣仙子說:「豹少俠,老身知道這是不情之清,但為了以解老身思子之心切,還望豹少俠答應。要是沒有,老身當眾向少俠賠罪。」
豹兒說:「這倒不用。」
翠翠說:「那你快脫下衣服呀!讓大家看看。」
豹兒只好脫下了自己的衣服,光著上身,露出了他那一身肌肉豐滿、結實、強壯的身體來。這是一個剛成年的青年人的身軀,散發著一股青春的活力。當他舉起左手時,眾人一看,果然在他的腋下,有一粒米大的紅痣,殷紅奪目,略為凸出。眾人驚訝不已,白衣仙子卻驚喜、激動得淚水溢滿眼眶了!顯然,豹兒就是白衣仙子十多年前認為早巳不在人間的親生兒子了!與萬里苞是孿生兄弟,怪不得面貌、神態、動作、說話一模一樣,令人難以分辨了!
翠翠叫起來:「豹哥,你還不拜見你的親生母親,還要等到何時啊?你腋下真的有顆紅痣啊!我知道我師父十多年來,不時都在提到你,惦記著你。」
商良說:「噢!慢一點。」
「爹!你又想怎樣了?」
「我沒什麼,像豹老弟這麼一位武林中的奇人,是人都想認他為兒子,單憑紅痣相貌,仍令人不大相信,說不定他腋下這顆紅痣,是你這丫頭告訴……」
商良話沒有說完,只見眼前有人影一閃,他說聲「不好!」話音沒落,薛女俠便將他提起,扔出了大廳。這是武林中少有的幻影魔掌神功。眾人一時驚愕,薛女俠的手法太快了,快得眾人看不出商良是怎樣給扔出去的。
商良給扔出廳外,以極好的功夫飄然而落,絲毫沒受到傷害,但卻愕然地朝薛女俠間:「你怎麼扔我出去啦?」
薛女俠說:「誰叫你胡說八道?我沒有掌你的嘴已算好的了。」她接著對白衣仙子說,「姐姐,你別聽他的胡言亂語,豹少俠有憑有據,是你的兒子,沒有人敢懷疑。」
白衣仙子說:「妹妹,你錯怪商賢弟了!」
「哦!?我怎麼錯怪他了?」
「因為這話不是商賢弟說的,我來時,就有人這麼說過。」
「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