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回說到那黑臉漢說那兩個逃走的殺手會轉回來,翠翠感到這夥殺手又不似江湖上的職業殺手。職業殺手,可以說是毫無人性,冷漠而殘忍,不但對別人的生死毫不關心,就是對自己的同夥之死,也漠然視之,一走了之,不會回來收屍;作為一個職業殺手,今日不知明日之事,他們隨時殺人,也準備隨時被人殺掉。他們能過一天就算一天,能享受就盡情地享受,從而養成了冷酷殘忍的性格。既然對自己的生命已不珍惜了,又怎會去關心別人生死呢?他們絕沒有朋友和情感可言,六親不認,眼睛裡只認得銀子,更絕不會為私人的情感、仇恨而去殺人。
可是這夥青衣人,不僅對自己死去的手足極重情感和義氣,而且為自己死去的同伴前來複仇。從這兩點看,他們不會是什麼江湖上的職業殺手集團,恐怕是某一神秘的組織。正因為這樣,他們才寧願死,也不說出自己的來歷和麵目。
翠翠說:「看來你們很重義氣啊?我不知道你們是什麼人,也不知道你們是何門派弟子。但你們這樣不分是非曲直、青紅皂白,只為一個‘義’字,置自己同伴的生命而不顧,前來尋仇雪恨,值得嗎?不錯,我在鶴慶府殺了你們的一個兄弟,你怎不先問問我為什麼殺他?在什麼情況下殺了他的呢?」
黑臉漢仰著臉問:「你為什麼殺他?」
「你那兩個兄弟,去協助花花小霸王,欺男霸女,要去霸佔人家的莊子,想將人家全莊子的人都殺掉。這種事,武林中人能看見不管不理嗎?我當時只想殺掉花花小霸王,並不想殺你們的弟兄。可是他們不放我,恃藝凌人,一心要殺死我,逼得我不能不出手,你弟兄之死,能怨我嗎?你要不信,儘可以問問他,當時的情形是不是這樣?」翠翠指著那曾在鶴慶府,現已重傷倒地的漢子,所謂王劍手說,翠翠所以沒有下重手—劍挑了他,是想留下他好問話。
黑臉漢不由得看了看那漢子:「王十二,是不是這樣?」
「不錯!是這樣。」王十二似乎無力地說。
黑臉漢不再出聲,最後一聲長嘆:「兄弟,我不怪你,只怪我當時沒問清楚。」語氣裡似乎有後悔,「只可惜這樣一來,卻壞了我們的另一件大事。」
王十二自責地說:「都是我不好。」
翠翠好奇地追問:「哦!我們壞了你們的什麼大事了?」
黑臉漢子不答。翠翠又問:「你們不想回答?」
「你要殺便殺,何必多問?再說這件事也與你們無關。」
翠翠心想:這夥人來這裡又有什麼大事要辦呢?豹兒在一旁說:「翠翠,我們走吧。」
翠翠看出了他們有後悔之意,也敬他們是一條硬漢,便說:「今天之事,要不是你們這麼欺人,想全殺我們,我們也不會對你們這麼心狠。你們還有不服的,今後儘管衝著我來好了!」
豹兒說:「還有我。」
翠翠說:「不錯!是我們兩人。你們今後要是找其他人報復,到時就別怪我們心狠手辣,我不單叫你們,也叫你們背後的所有人,永遠在江湖上除名。」
黑臉漢子「哼」一聲:「我們走著瞧好了!」
「看來你還不服哩!記住了,我是言出必行的!你們膽敢找他人,濫殺無辜,哪怕你們遠走高飛,我就是追到天涯海角,也要追到你們!希望你們好自為之,別再後悔!」翠翠說完,便跟白衣仙子等人離開。
在歸途上,翠翠問白衣仙子:「師父!你看這夥人是什麼人?」
白衣仙子想了一下說:「丫頭,看他們的行動,並不是什麼職業殺手,但卻是一個秘密組織中的殺手,一個個劍術極好。」
翠翠自語:「是什麼秘密組織呢?」
「丫頭,江湖上的神秘組織多得很!」
豹兒突然說:「媽!前面草叢中有人!」
翠翠不由得一怔:「什麼人?難道又是那一夥殺手?那就別怨我趕盡殺絕了!」
草叢中一下跳起一個人來:「噯噯,你這瘋女別亂來!」
翠翠驚訝了:「是你?老叫化!」
那人正是沒影子老叫化莫長老。豹兒也奇異了:「老前輩,你怎麼會在這裡呢?」
莫長老嘻嘻笑著說:「我老叫化不能在這裡嗎?」
翠翠笑問:「你鬼鬼祟祟地伏在這裡,是不是想打劫我們?」
「噢!你這瘋女,東西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我老叫化走累了,在草叢裡睡一會,怎麼就成了想打劫你們啦?」
白衣仙子說:「丫頭,不可對莫老前輩無禮。」
「師父!什麼地方不好睡,偏偏跑到草叢裡睡,不令人生疑嗎?」
青青說:「翠妹,莫老前輩在這裡睡,恐怕是有什麼事在等我們吧。」
莫長老忙說:「對對!我老叫化不再想討飯過日子了,想改行幹別的事。」
翠翠笑著說:「你老想改行幹哪一行呢?」
「給人看相、看風水。」
「你老幾時學會這一行買賣的呢?」
「剛才不久。」
「什麼?才剛剛不久?你老就給人看風水、看相了?」
「不行麼?我特意跑來這一帶看風水。」
「看風水是躺在草叢中看的嗎?這才是千古奇聞了。」
「我老叫化看風水看累了,睡一會不行嗎?」
白衣仙子笑道:「老前輩,別說笑了,你是不是……」
「不,不,我老叫化從不說笑,的確在這裡看風水。」
苞兒含笑問:「老前輩,這一帶風水好不好?」
「好,好,太好了!左青龍,右白虎,怪不得點蒼派在這裡開山立派,代代都有能人出現。早知這樣,我老叫化也來這裡開山立派,建立—個什麼‘沒影’派的,將來發揚光大,就可以名揚江湖了!」
翠翠說:「好呀!你老人家現在就在這裡開山立派也不遲。」
「不不,這裡的風水寶地全叫點蒼派佔了去,我老叫化就是創派,也是風水尾,發不起來了!看來,我老叫化還是以給人看相為主,別想創什麼派,建什麼門了。對了!正所謂相請不如偶遇,我給你們看看相也好,作為我老叫化第一次給人看相,來個開張大吉。」
苞兒說:「老前輩,那你看看我母親的相怎樣?」
「你母親的相不用看,是一派掌門夫人之相,是上天七仙子中的白衣仙子下凡,一生福祿壽齊全。」
白衣仙子粲然一笑:「老前輩真會說笑。」
苞兒又笑問:「那我哥哥的相怎樣?」
「這個,我老叫化要仔細地看看了!」
翠翠笑說:「不知你看得靈不靈驗呢?」
「靈!一定靈驗、我老叫化剛得到了一本麻衣相法,頗有心得的。」
「那你說,我豹哥的相怎樣了?」
莫長老裝模作樣地看了一會,突然說:「不好!他命犯煞星,恐怕今後會有大難臨頭,不知闖不闖得過去。」
白衣仙子和青青一怔,她們感到莫長老這話不是隨便說的,必有其他的用意,翠翠卻嚷了起來:「你別胡說八道的,豹哥有什麼大難臨頭了?」
「瘋女!你的相更兇險哩!」
「你別嚇唬我,鬼才相信你的胡說八道。」
「瘋女,風水先生哄他十年八年,我老叫化卻是吃豬血,痾黑屎,不久就見效。」
白衣仙子施禮說:「莫老前輩,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老前輩請直言好了。」
「白衣女!什麼事?你們在碧玉溪山谷口不是碰上了麼?」
翠翠驚訝:「你是說我們殺了那一批殺手之事麼?」
「這還鬧得不夠大嗎?」
白衣仙子問:「老前輩,你一定知道他們是什麼人吧?」
「我老叫化要是沒看錯,他們是飛鷹堡的十三飛鷹。」
翠翠一怔:「飛鷹堡十三鷹?是桐柏山飛鷹堡十三鷹?」
「目前江湖上,只有飛鷹堡的大小十三鷹,才有這麼好的劍法。你這丫頭,怎麼去惹上他們了?」
「老叫化,我並沒招惹他們。」
莫長老搖搖頭:「丫頭,據我老叫化所知,飛鷹堡的人,一般不對武林中人,尤其是名門正派的人,撩是鬥非的,除非你殺了他們的人,他們才來尋仇。」
「不錯!老叫化,是我在鶴慶府殺了他們的一個人,想不到他們這麼快就尋來了!」
「丫頭,怪不得他們寧願放棄了—件大事,前來找你們了!」
豹兒問:「老前輩,他們是不是專程從桐柏山趕來找我們的呢?」
「他們主要是來找餘大夫的,想不到偏偏在崇聖寺看見了你們,以為憑他們十二人的武功,能輕易地將你們幹掉,所以先放過了餘大夫而來找你們。沒想到這麼一來,他們一下丟了六個同伴,重傷兩個,只有三個人帶輕傷脫險。他們一回飛鷹堡,你們今後還會有太平的日子過嗎?飛鷹堡的人,不報復則已,—報復那將是殘酷無情,婦孺皆誅,不留一個活口的。」
豹兒擔心起來:「老前輩,他們會不會前來點蒼山尋仇?」
「會不會來,我老叫化就不太清楚了!但你和翠丫頭,恐怕他們是怎麼也不會放過的了。」
翠翠說:「好!我等著他們來好了!」
「我老叫化給你看相,沒有看錯吧?這是不是大難臨頭,了?」
白衣仙子拜謝說:「多謝老前輩的指點、提醒,不知飛鷹堡堡主是何門派之人?」
「這就問倒我老叫化了!飛鷹堡堡主是哪一門派人,老叫化不清楚,只知他複姓諸葛,名武字仲卿,是江湖上最近出現的一個人物,從沒在江湖上露過面。從他的為人做事看來,似乎亦正亦邪,黑、白兩道,皆不賣帳,有點近似豹苑大管家獨孤雁那一流人物,其武功卻比獨孤雁高多了!」
翠翠打斷問:「老叫化,你與他交過手嗎?」
「沒有呀!」
「那你怎麼知道其武功高過我獨孤大叔?」
「我老叫化雖然沒有與他交過手,但卻看見過他殺的人。從死者身上的劍傷來看,是一劍致命,劍法精奇,不下於青年黑衣劍手張劍的劍法。翠丫頭,他的劍法,恐怕跟你們的劍法極有淵源。我老叫化要是沒看走眼,他們與你們同屬一門派的人。」
白衣仙子點點頭:「老前輩,你說得不錯,我也看出來了。剛才那十二個人的劍法,源出我派,卻比我無回劍派的劍法高多了,既似過去霧中樓殺手的劍法,更似黑箭一派的劍法,各有變化不同。」
豹兒說:「媽,他們要是尋來怎麼辦?」
翠翠說:「那就打唄!又有什麼呢?」
白衣仙子說:「不錯!他們真的要尋上門,勸解不了,就只有交鋒了!沒有別的途徑。武林中人,往往最後是用刀劍來說話。」
豹兒感到因這事而累及了整個點蒼派,於心不安,更擔心母親和弟弟的安全,便說:「媽!你和爹及弟弟先到豹苑避避,讓我來和他們說話。」
「孩子別說傻話了!別說你爹是一派掌門,就是不是,也不能害怕強敵而走的。再說,我們走了,那點蒼派的子弟怎麼辦?任由他們為強敵所殺?」
「這——!」
豹兒—時不知怎麼說了。翠翠說:「禍是由我闖出來的,由我去桐柏山找他們好了!」
「不不!翠妹,你也不能去桐柏山,最好我們都不離開點蒼山。」
「等他們來找我們?」
「要不這樣,怎麼辦?」
翠翠說:「豹哥!他們一年不來,我們等一年?十年不來,等十年?那我們今後怎麼在江湖上行走?怎麼能找黑箭為武林除害?」
「翠翠,我們怎能置點蒼山的安危而不顧呢?」
「豹哥,最好的辦法,就是去找飛鷹堡的人說理去,別讓他們來犯點蒼山。」
莫長老說:「我老叫化卻認為點蒼山沒有什麼危險,危險的是山西龍門薛家寨。」
豹兒愕然:「怎麼山西龍門薛家寨有危險呢?」
「因為這—夥殺手,認為你們是山西龍門薛家寨的人。」
翠翠叫:「他們怎麼這般糊塗?」
「丫頭,他們半點也不糊塗。他們從你的幻影魔掌中看出了你的武功來路,也像你們從他們的劍法中看出了他們的武功一樣。」
翠翠一下想起:「不錯!那姓王的劍手,以為我是山西龍門薛家的人。」
「所以,飛鷹堡的人,真的要尋仇,他們找不到你們,恐怕就會向山西龍門薛家寨下手了!不會向點蒼派下手的。」
豹兒又擔心起來:「那我們得趕快告訴商大叔,趕去山西,別讓薛家寨有危險啊!」
莫長老說:「小兄弟,你武功雖俊,似乎—顆心並不怎麼俊,有點稀裡糊塗的。」
「我怎麼糊塗啦?」
「一時要顧點蒼,一時要顧龍門,兩地相隔萬里,你來回奔走,行嗎?」
「那怎麼辦?」
「像翠丫頭呀!先發制人,去恫柏山找飛鷹堡的人說理,最好互相能化解仇怨,免動干戈。」
「莫老前輩,我最希望能這樣了!」
「小兄弟,你也要有心理準備。萬—說理不成,也只好兵戎相見了。」
「老前輩,飛鷹堡的人,總不能不講道理吧?」
「小兄弟,江湖上不講道理的多了!何況他們死了那麼多的人。小兄弟,你和翠丫頭小心啦!」莫長老說完,閃身而去。這個武林中的怪丐,為人古道熱腸,特意來告訴他們這—件事。他說完就走,真是說來就來,說走就走。豹兒想再問清楚也來不及。豹兒叫道:「莫老前輩,你慢走!」
莫長老遠遠拋過來—句話:「小兄弟,對不起,我老叫化有事先走了,以後我們在路途上再見。」這一句話送來,群峰震動,山谷迴音。
翠翠說:「這個老叫化,怎麼就這樣走了呢?」
白衣仙子說:「世外高人,往往就是這樣的。丫頭,我們快回去,將這事告訴你爹孃知道,好做準備。」
豹兒說:「媽說的是,這事讓商大叔早知道早好。」
他們回去,向商良,薛女俠—說,薛女俠一聽,感到這件事頗為嚴重。薛女俠說:「白姐姐,看來我們的確要馬上離開這裡,先趕回山西龍門看看。小妹在江湖上也聽人說,飛鷹堡堡主諸葛仲卿,為人亦正亦邪。他要是報復起來,手段的確殘忍,婦孺不留,不留—個活口,小妹不能不但心。」
白衣仙子說:「既然這樣,我不敢留你們了!」
苞兒說:「媽!我也跟哥哥他們一塊去山西龍門。」
白衣仙子有點為難。本來她也不想讓豹兒離開自己,但山西龍門薛家寨有難,若不讓豹兒前去相助,那就太自私了。就是從武林道義來說,也說不過去。但是連苞兒也跟了去,她答應也難,不答應也難,總不能身邊一個兒子也不留、豹兒忙說:「兄弟,你千萬別去,你在家擴著母親才是。」
「大哥!那你幹嗎去呢?」
「兄弟,禍是由我和翠翠惹的,我們不去不好。」
商良說:「依我說,也希望二少掌門跟我們一塊去,那在路途上就熱鬧多了!起碼你倆—出現,人們紛紛跑來看希奇,那我們別想在短短的日子裡,能回到山西。」
苞兒問:「這怎麼會呢?」「不會!?要不,你倆試跑去大理府城走走,包管全城鬨動,大街小巷全是人頭,道路圍得水洩不通。你們總不能踩著人頭走吧?」
苞兒不出聲了。
商良又嬉笑說:「要是我們不急於趕回去,這的確是很好玩的,起碼我一路上,可以從你們身上賺一大筆銀子,就不愁吃住了。」
「大叔,你怎麼從我們身上賺一大筆銀子呀?」
「我將你們當一對希奇讓人看呀!每人就是收一文錢,就好過我跑買賣。」
薛女俠說:「你看你,說話沒半點正經,也不怕人笑話。」
的確,商良這麼—說,青青、翠翠和一些丫頭下人們,一個個都掩著嘴笑。這個江湖遊俠,說話實在有趣,嚴肅的事,也讓他當成笑話了。
白衣仙子對苞兒說:「孩子,商大叔說的不錯。你和你哥哥同時出現,實在太引人注目了。孩子,你要去,下一次再和哥哥去吧。」
豹兒也說:「是呀!兄弟,這次我們去,不是一般在江湖上行走,而是搶時間,趕路程,不能在路上耽擱的。兄弟,以後,我們再雙雙出去走江湖,好不好?」
苞兒說:「大哥,那你得說話算話,我等著你們回來。」
「一定,—定!兄弟,我絕不騙你。」
這樣,苞兒留了下來。同時,豹兒打發豹英、翠蘭兩人回豹苑,然後便與青青、翠翠和商良、薛女俠,連夜收拾行裝下山北上,取路上賓州,過永勝,進入四川,過成都,走漢中,到咸陽。他們不走水路,專越山翻嶺,以他們的幻影神功,取最便捷的一條路,趕回山西龍門薛家寨,先不去河南的桐柏山找飛鷹堡的人。
幻影魔掌神功,是薛門獨步武林的—門絕技。所謂幻影,最主要的特點就是快,在極好的輕功之下,身形變幻莫測,閃晃無定,其快如電閃,使人還來不及看清楚,已不知去向,或者已突然趨近到了對手的身邊,輕而無聲,宛如幻影一般,來時無聲,去時無影。至於魔掌,就是在幻影之中拍出的一種掌法。一般武林中人,給拍中了,往往會身受重傷,還不知是怎麼回事,因而人稱魔掌。
就他們五人的幻影魔掌功夫來說,論速度那豹兒是最快的了;論身形變化莫測,閃忽不定,卻數翠翠最好,真正是名符其實的幻影。但以幻影魔掌合一來說,無疑是薛女俠佔盡優勢。因為翠翠只著重練劍,而不注重練掌法。單就魔掌來說,翠翠還不及青青。翠翠不能稱為幻影魔掌,稱幻影魔劍還來得適合些。以五人的武功和功力來說,豹兒最高、青青居末位。
眼下他們五人在荒山大野中各自施展幻影神功奔走,真是其快如飛,幾乎是一閃而逝,轉眼不見蹤影,別人看見還會以為自己是碰上了山魔鬼怪。前後不到五日,他們已橫跨四川,出現在川陝交界的大巴山中的千佛崖上了。
千佛崖是蜀道中最為驚心動魄的一段險路,在四川保寧府廣元縣城北嘉陵江的東岸上。這裡原無路可通,人們為了出川到陝西,在江邊的懸崖石壁上,鑿洞架木,鋪上木板,形成樓閣,也稱棧道。這條棧道,上有峭壁,下臨深淵,驚險叫絕;所謂蜀道難,難於上青天,指的並不是長江三峽兩岸,而是指這裡。
人們在鑿洞架木鋪板為路時,為了保佑一路平安,又在石壁上鑿出了不少人人小小的佛像,大者丈餘,縷龕空廣,形若寺廟殿宇,佛像儼然端坐其中;小的也有一二尺,佛像相對而坐,所以人稱千佛崖。
唐代大詩人杜甫路過此處,寫下了一首名詩:「清江下龍門,絕壁無尺土,危途中縈盤,仰望垂線縷。」就是千佛崖的真實寫照。因為千佛崖在沒有佛像前,這處閣道,人稱龍門閣,所以杜甫的詩中提「清江下龍門」這一句,而不寫「清江下佛崖」。
在楚漢相爭時,項羽封劉邦為漢王,將劉邦逼入四川。張良為了麻痺項羽,火燒了棧道,以致後來有韓信「明修棧道,暗渡陳倉」之計,重兵一下復出咸陽,從而掀開了楚漢湘爭的漫天烽火,開創了漢朝四百年的天下。
豹兒、青青和翠翠,第—次在這懸崖棧道上奔走,既新奇也驚訝。一眼望去,棧道沿懸崖而開,宛如一條蟒龍,盤繞在懸崖的半腰上。豹兒說:「修這麼一條路,不知要多少的人力和木頭啊!」他不由得放慢了腳步,欣賞這一人間奇蹟。
翠翠更打量沿崖大大小小的佛像,說:「鑿刻出這麼多的佛像幹什麼呀?一個佛像燒一支香,真要挑一擔香才上得完,怪不得沒人給它們燒香了。」
青青說:「翠翠,你別胡說了,小心觸怒了神靈,會掉下去的。」
「成年累月的沒人給它們上香,餓也餓死了,還能顯靈嗎?」
「翠翠,你這張嘴修修德好不好?小心,別掉了下去。」
「我才不信它們有力氣推我下懸崖。」
的確,—般人在棧道上行走,總是提心吊肥地靠巖壁而走,害怕腳滑掉了下去。而豹兒,翠翠他們卻慣於在懸崖上飛躍奔走,棧道對他們來說,已是—條康莊大道了,閉起眼睛也可以大步飛奔。
他們五人為了安全,以防意外,分兩批而走、商良和薛女俠為一批,在前面先走。豹兒和青青、翠翠為—夥,在後面跟來,萬—發生了什麼,前後相呼應,以應驟變。他們有互相聯絡的暗號和標記,只有在投宿時,大家才互相見面。他們從雲南過四川,一路上都沒有發生什麼意外。
過了千佛崖,前面就是七盤關了。七盤關,便是川陝的分界線。北是陝西的寧羌州,南便是四川的保寧府、—到七盤嶺,也有人稱為五盤嶺,景色又是迥然不同。—路上有看不盡的山林之美,所以杜甫也寫下了這麼—句詩句:「五盤雖雲險,山色佳有餘」。是夜,他們便在七盤嶺上的山林中夜宿。
他們在這高山雲深林海中燃起了—堆篝火,烤著捕來的山雞、野兔,準備吃飽了便躍上樹上休息,天明時再趕路。正當烤肉香散發出來時,驀然間,篝火旁坐著一個陌生的人。他一身衣服破爛不堪,蓮頭垢面,—雙眼睛,卻是異常的光亮,宛如深夜中兩顆閃耀的星星,—臉嘻嘻地笑,說:「好香!好香!能不能給我吃—點?」說時,便想伸手去取。
商良夫婦和豹兒等人驚訝了,這人是幾時來的?竟然無聲無息地坐在篝火之旁,而不讓人知道。單是這份絕頂的輕功,已叫商良、豹兒驚駭了。翠翠—劍伸出,將這人的髒手逼了回去,問:「你是什麼人?幾時跑來了這裡?」
那人說:「我,我是個時吃的叫化,就睡在那一棵樹上。聞到肉香,我忍不住就下來了。」
商良、薛女俠在火光下打量了這叫化一眼,年紀不過十八九歲之間,面目生得頗清秀,只是滿臉髒泥塵土,但一雙眼睛分外有神,便知道這不是一般的叫化,可能是江湖上的一位異人。翠翠又叱道:「你用這隻髒手去取,那我們還用吃嗎?」
「對對!姑娘,那你分一點給我吃吧。」
「這滿山滿嶺的都有野兔、山雞,你怎麼不自己去捕捉?」
「姑娘,我沒辦法去捕捉啊!你們可憐可憐我吧,我可是整整—天都沒有討到吃的了。」
「你真的是叫化?」
「是呀?我不是叫化,又是什麼了呢」
「我沒聽說過,哪有叫化跑來這無人的山野來討吃的?你怎不去市集、山村討吃,卻偏偏睡在這山野上?說!你幹嘛睡在這裡?」
「姑娘!你這話問得奇怪了!叫化不睡山頭破廟,那睡在哪裡?」
「這裡能討到吃的嗎?」
「現在不是討到了麼?」
「你給我走開!」
「姑娘,你怎麼這般沒同情心啊?」
「你也不看看自己,年青力壯的,哪一處不可以賣力謀生,卻偏偏向人討吃,像話嗎?」
「我要是能謀生,還做叫化嗎?」
「你—定是個大懶蟲!好吃懶做慣了。」
「不不!我一點不懶,給人幹活,不到兩天,就給人趕出來了!」
「為什麼?」
「因為我除了討吃,什麼也不會幹。」
「挑東西,搬貨物,你總會幹吧?」
「我搬不動,就是有人給我抬上肩膊,沒走上兩步,就摔倒了,連肩上的東西也摔爛跌碎的。看來,我是一副天生的叫化命。姑娘,要不,你們僱請我好不好?我跟隨你們。」
「我們要你幹嗎?」
「那麼說,姑娘也不要我了!那我不向人討吃,能做些什麼?」
青青說:「翠翠,給他—只野兔吃好了,叫他走開,別再問他了。」
叫化說:「還是這位姑娘好心。」說時,倏然出手,從篝火上取下了—只烤好了的野兔,便大口大口地咬起來。這叫化的手和嘴,好像不怕火燒和燙傷似的,商良等人又看得驚訝起來。這叫化到底是哪一道上的人物?來歷怎樣?是善是惡?不能不防。
商良笑問:「小叫化,這野兔好不好吃?」
叫化咧著嘴說:「好吃!好吃!」手上的一隻野兔還沒有吃完,眼睛又在打另一隻山雞的主意了。
商良—笑說:「因為我們在野兔上下了—種芬芳的毒藥,它當然好吃了!」
叫化—下怔住了:「你們下了毒藥?」
「你沒有吃出來嗎?」
叫化害怕起來:「那我不是要被毒死了?」
「誰叫你問也不問,就自取呀!」
「你,你們別嚇我。」
翠翠笑道:「你—會兒就會腸穿肚爛而死,你以為我們的東西,就這麼好吃的嗎?」
叫化怔了好—會,吃完野兔,又隨手去取了一隻山雞,—口咬下了一塊肉吞到肚子裡。他出手非常的快,翠翠想阻上也來不及,問:「你還吃,不怕毒發身亡?」
叫化一邊吃一邊說:「怕!」
「怕你還吃?」
「姑娘!我吃—只是死,吃兩隻也是死,不如吃飽了去死,做個飽死鬼好過做餓死鬼。」
商良搖搖頭說:「小兄弟,你要是吃一隻,我還有解藥可以救你,你吃兩隻,兩種不同的毒藥混在—起,我就是有解藥,也無法救你了!你是必死無疑了!」
叫化問:「我死時痛不痛苦?」
「不但痛苦,也死得很難看。」
叫化聽了,二話不說,便起身走開。翠翠叫道:「你怎麼走了?」
「姑娘!我是快死的人了!不走開怎樣?我也不想我死後那難看的樣子被你們看見,更想走得遠遠的,不想你們聽到我痛苦的叫聲。」叫化說完,真的向林木深處走去,一邊說:「我死了!我死了!今後我就不用再向人討吃的了!」
薛女俠不知是讚歎還是奇異:「這是—位古怪的小叫化。」
豹兒問商良:「大叔!你真的在野兔、山雞上下了毒藥?」
商良反問:「你看呢?」
「這叫化跟我們無怨無仇,只不過向我們討吃而已,大叔不會在野兔、山雞上下毒吧?」
「你怎知道他跟我們無怨無仇啊?」
「大叔真的下了毒?」
薛女俠說:「小兄弟,看來這個小叫化比你聰明機靈得多,他早已暗暗運氣,知道食物中沒有下毒,故作裝傻扮蠢,飽吃了一頓,然後走了。」
「薛姨!那他是什麼人?」
「他是什麼人,我不知道。江湖上的奇人奇事,我們不時會碰上,對這樣的人,我們還是少去管為好,不然,不知會弄出什麼麻煩的事情來。」
「我們這麼嚇唬他,他不惱麼?」
「他要惱,早巳惱了!不過他看出來我們沒有什麼惡意,只想嚇嚇他,所以—笑而去。」
商良說:「我不能不佩眼這小叫化機靈和膽識過人。」
翠翠說:「我去看看他。」
薛女俠:「丫頭!別去招惹他了。這樣的怪人,還是少去惹他為好。再說,以他的輕功,這時也不知他去了哪裡,你怎麼去找他?我們還是好好休息—晚,明天趕路。」
這—夜,他們吃完了野兔、山雞,便躍上樹去休息。因為出現了這麼一個怪叫化,不知是敵是友,不能不有所防範,所以由豹兒和商良輪流值夜,天矇矇亮,他們便離開七盤嶺,越過—條深澗,踏入了陝西境內。不久,便出現在險象叢生的五丁峽。
所謂蜀道,就是—條山中險道橫穿過大巴山脈,當地人又稱末倉山。其實它是整個大巴山脈,東邊一段叫大巴山,兩邊一段稱末倉山而已,沿途真是峰迴路轉,景色壯麗、雄偉。歷史上的一些名勝古蹟,散佈在這一帶的崇山峻嶺中。這一帶,曾經是三國時代蜀國名相諸葛亮用兵之地。諸葛亮六出祁山,九伐中原,古戰場就是這一帶山嶺。所以三國時代留下的古蹟極多,有什麼諸葛亮死後的塋墓,張飛夜戰馬超之處,當年姜維屯兵的山頂,諸葛亮造木牛流馬的遺址,等等。
豹兒等人由於急於趕去山西龍門薛家寨,這一帶的名勝古蹟無暇去欣賞參觀,也沒心思去打聽。他們看見的,一路上是崇山峻嶺,道路崎嶇,閣道奇險,山勢雄偉,怪石撲面,雲起身邊。怪不得大詩人李白經過此地時,留下了這麼一句:「山從人面起。雲傍馬頭生」的詩句。可見山勢之高,山路之險。
相傳古代由川進陝,或由陝入川,一向沒有什麼道路,更沒有這一條蜀道。險惡的崇山峻嶺,直插雲霄,鳥不能飛過,猿猴難以攀登。戰國時代,秦惠文王為了伐蜀,苦愁無路人川,聽聞蜀王為人極為貪財,故意叫人鑿了五條石牛,放在小徑之上,後面撒上金豆,叫人散佈,說大巴山中有五條石牛,能痾金子。蜀王派人來看,見果然如此。他貪圖黃金,將石牛抬入蜀地,便命五丁力士,劈山開路,引石牛入蜀。隨後秦兵便隨這條道路,進入四川,—舉而滅了蜀國。這一條五丁峽,相傳便是五丁力士開出來的。從而也有了來往川陝的這一條蜀道和棧道。所以蜀道又名為金牛道和石牛道。
豹兒、青青和翠翠在五丁峽中的奇險山道上奔走,驀然發現自己人之中多了一個人。一看,竟然是昨夜在七盤嶺討吃的那個小叫化。他不知何時來到了自己的身邊,相隨奔走。
翠翠首先叫嚷起來:「哎!你怎麼走到我們中間來了?」
豹兒他們趕路抖展的是幻影輕功,其快如飛,就是一些一流的武林高手,也難以追得上,別說是與自己相隨而行了。可是這個小叫化,不但追了上來,還與他們相伴而行,又怎不叫豹兒他們愕然驚訝?
小叫化咧嘴笑了笑:「我以為我昨夜一定死了,誰知怎麼也死不掉,只好跑來問問你們,你們的毒藥怎麼這般的不管用?為何毒不死人呢?」
「你想找死的了?」
「我不想呀!」
「那你跟著我們幹嘛?」
「想問清楚呀!咦!咋夜那下毒的大叔去了哪裡?怎麼不見了呢?」
「他在前面,你趕去找他問吧。」
「你們怎麼不走在一起呢?」
「我們在不在一起,關你什麼事呀?」
「不關,不關!姑娘,你別老生氣呀!我不過是好奇問問而已。」
「你還有沒有完的時候?」
「沒有,沒有。不不!有!有!」
翠翠又要發作了。小叫化一看慌忙說:「姑娘,你別生氣,一個姑娘生氣多了,會容易老的,就變得難看了!」
翠翠幾乎給這小叫化氣死。青青和豹兒卻忍不住筍起來。豹兒問:「叫化大哥!你到底是什麼人?」
「我不是叫化嗎?又會是什麼人呀?」
「大哥,我是問你的尊姓大名。」
「嘻嘻,叫化有姓名的嗎?」
「叫化怎麼會沒有姓名呢?」
「怎麼我去討吃。人家都喚我叫化叫化的呢?也不叫我的名字。」
「因為你沒有將你的姓名告訴人家。」
「怪不得人們—見我,都叫我做叫化了!」
「大哥不願意將牲名告訴我們?」
「不,不,我姓吳。」
「原來是吳大哥,」
「不不!我的名字不叫大哥,叫影兒。」
「吳影兒?」
「對對,我就是吳影兒。你呢?」
「我叫萬里豹,你叫我豹兒好了。」
「嘻嘻!」吳影兒笑起來。
翠翠問:「你笑什麼?」
「我笑也不準嗎?你不會要我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