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沒有動靜,和我們有什麼關係呢。」被稱為海棠的侍女悠悠說道,「我們只是替主子守著家罷了,若哪日公主駙馬回來,總不至於無處落腳。無論外面的人是誰,總不敢對這座宅子動手。」
另一個侍女一想也是,便不再關心外面的政變。話匣子一開啟就收不回去,海棠絮絮道:「當年公主和駙馬真是神仙眷侶,我活了這麼多年,見過這麼多達官貴人,再沒一對夫妻能像他們那樣,風姿玉骨,默契天成。」
「可惜天妒佳偶,公主和駙馬早早就去了。」
海棠搖頭,動作幅度雖小,但語氣頗為堅決:「我總覺得,公主和駙馬沒死,而是去天上做神仙了。」
「但城裡人都說公主和駙馬在那場戰亂中死了。仗雖然勝了,人卻沒有回來。」
海棠依然搖頭:「你是後面來的,沒見過公主和駙馬,會這樣想也難怪。你若是見過他們,絕不會相信,那樣美麗強大的兩個人,會死在區區戰亂中。」
另一個侍女無意瞥見後面的影子,嚇了一跳:「有人?」
海棠應聲回頭,此時風吹散烏雲,月光投注在地上,屏風後朦朦朧朧映出一道剪影。海棠怔了下,趕緊揉眼睛,而屏風後的影子已經消失了。
侍女嚇得不輕:「剛才那是誰?」
海棠喃喃:「公主……」
「海棠姐姐,你說誰?」
海棠眼眶中忽然盈上淚:「我就知道,你們一定會回來的。」
旁邊的侍女將信將疑:「真的嗎?今夜外面風大,可能是樹影子吧。就算真的是盛元公主,如今已經十年過去了,她怎麼可能身形還如少女一般……」
……
李朝歌從公主府主院出來,從屋簷上踩過,輕巧落到偏院裡。這裡是他們剛成婚時,顧明恪自己居住的院落。主院依然有人守著,但這座院子蕭條已久,早被人忘了。
也幸虧這裡被人遺忘,李朝歌才能安安靜靜待一會。她推開門,靜靜打量著屋子。裡面還維持顧明恪離開時的樣子,連書案上的卷冊都沒有收起。看得出來主人走時只以為出一趟短門,回來會繼續看,所以連書卷都沒有收拾。
誰知道,他出去後,就再也沒有回來呢。
李朝歌走入屋內,懷念地劃過每一樣東西。這裡處處都是顧明恪的氣息,李朝歌都能想象到,他是如何把這些東西放在這裡的。她漸漸走到桌案邊,手指拂過書卷,劃出長長的一道灰痕。
李朝歌感受到手指上的灰,忽然感覺到不對。她會幹出將沒看完的書順手扔在桌子上的事,但顧明恪會嗎?
李朝歌心臟快速地跳動起來,撲通撲通,聲音震得她全身一陣緊縮。他不會,他一定會整整齊齊地收起來,哪怕只是出去片刻。
李朝歌記得,出征前一夜,顧明恪為了躲清靜,特意搬到這個院子。既然他明知自己要隨軍出征,歸期不定,為何會把卷軸堆在桌子上?
彷彿,是故意留在這裡,等誰回來看一樣。
李朝歌手指顫抖起來,她幾次鼓起勇氣,才終於拍乾淨卷軸上的土,看清下面的內容。這是一張輿圖,李朝歌想起來了,這是他親手畫的輿圖。有一段時間他突然對山川地理感興趣起來,翻閱了許多資料,最後還親手畫。李朝歌記得,她還曾在好幾個深夜,親手給顧明恪遞過筆墨格尺。
他在暗示什麼,或者說,他想通過這張地圖,告訴她什麼?
李朝歌想起蕭陵的話,仙人只要神魂不出問題,無論身體變成什麼樣子都沒事。而九九雷劫那天所有人都看到秦恪的魂魄化成流光,穿入雲霄,所以才認定他死了。等等,獻祭神魂……
李朝歌眉毛微皺,腦中飛快地旋轉著。她想起更多事情,那天她刺秦惟時,本來可以擊中第二劍,但秦恪突然出來了。既然他能精準夾住李朝歌的劍刃,可見他控制身體並不吃力,那之前,他為什麼任由秦惟佔據他的身體?
而且,三九雷劫後,君崇給秦惟診脈時,曾驚訝過他的身體恢復得很好,比君崇預料的還要好。既然秦恪的身體再接一道雷也完全無事,那他為什麼會昏迷?
甚至更早之前,秦恪在接受刑罰時,當著眾人的面說秦惟什麼時候死,他什麼時候進刑天台。如果他真的不放心秦惟,他大可私下拜託蕭陵,為什麼一定要當著眾人的面提出來?而且領命者是和他有過節的儲熙,秦恪見了,卻什麼都沒說。
就彷彿,他在故意給對方製造機會一樣。
李朝歌慢慢瞪大眼睛,心臟快速跳動起來。她生出一個極其大膽的想法。
如果從一開始,秦恪就是故意的呢?他進入刑天台前有意逼死秦惟,然後在三九雷劫僅剩一道的時候裝暈,主動給秦惟提供機會奪舍。三九雷劫沒有完成,秦惟的法力被壓制著,終究要再進刑場,然後,秦恪才奪回主導權。
更改天規不只要闖過九九雷劫,還需要祭天,蕭陵都知道,秦恪沒道理不知。但誰說九九雷劫那天,秦恪的身體裡只有一個魂魄?
那天在刑天台上散去的,到底是秦恪還是秦惟?
李朝歌立刻將輿圖攤在桌案上,對著月光,仔細尋找地圖上的線索。如果事情真如李朝歌猜測,那秦恪神魂無礙,極有可能通過秘術重聚身體。這個地方要隱蔽,而且,還必須是他們兩人都知道的。
有什麼地方是他們兩人知道而別人不知的呢?李朝歌飛快閃過幾個地名,眼神突然凝住。
武神廟!
武神廟是他們兩人單獨探索的,後面李朝歌差點被當了祭品,還是顧明恪孤身救她出來。之後李朝歌發現武神手裡握著潛淵劍,她害怕被別人察覺,進而給自己和顧明恪惹上麻煩,就命人將祭壇炸了。
秦惟的帝陵修在地下,那武神廟,會不會有配套的地下祭壇?
李朝歌抱著這個想法再看地圖,果然,很快就找出線索。他在某些地方故意用了不同的比例尺,乍一看沒問題,但仔細算就能發現不對。李朝歌二話不說,捲起輿圖,提著潛淵劍就往外面跑。
李朝歌在崇山峻嶺中走了很久,山路圈圈繞繞,要不是按照地圖,李朝歌絕對找不到這裡。她又穿了好幾個山林,終於找到一個密道。
李朝歌進入密道,她原本預備著有機關,然而這個地方就像在等候什麼人一般,一路走來沒有任何機關、結界、禁制。李朝歌心裡嘖了一聲,秦恪這是什麼毛病,玉虛宮不設禁制,連復生這種要緊地方,也不設禁制?
李朝歌連岔路都沒遇到,暢通無阻地走到一座巨大的宮殿前。她手掌覆在門口花紋上,深深吸了口氣,才用力推開殿門。
裡面古樸莊重,牆壁上嵌著夜明珠,幽幽散發著冷光。然而最引人注目的,還是宮殿中央的寒玉床。
李朝歌慢慢靠近,等看清上面的人影時,再也忍不住,淚水滾滾而下。她滑落在寒玉旁,哭得渾身都沒有力氣。這個混賬,看周圍的擺設,他不知道為這一天籌備了多久,但是他一句話都沒有和李朝歌說過。
李朝歌氣得狠了,握緊潛淵劍,恨恨往寒玉上撞了一下:「你自己睡去吧,我不管你了。」
李朝歌雖然恨不得將他大卸八塊,但在他沒甦醒之前,少不得留在這裡,日日守著他。
這張床用一整塊千年寒玉雕成,凝聚靈氣的效果尤其好。但若不是寒屬性的人,僅是靠近就會被凍傷。
李朝歌只好挑了個不會被凍傷,又不會離他太遠的地方,慢慢和他說著話。
「你既然早有想法,為什麼不和我說呢?我當時,真的以為永遠失去你了。」
「外面山花開了,這裡長著很多杏花,漫山遍野都是淺白色的花瓣。你如果看到,一定會喜歡。」
「我今日去城鎮,聽說太上皇駕崩了。她自從退位後老得很快,短短幾天頭髮就全白了。她一生都為了權勢皇位,但是死時,卻恢復了天后尊號,以高宗皇后的名義合葬乾陵。重用酷吏是她,濫殺無辜是她,恐怖統治是她,可是重用科舉是她,改善民生是她,培養一整套朝廷人才也是她。她生前最愛玩弄文字遊戲,但臨終時,只讓人給她立一塊無字碑。」
「千秋功過,任由後人評說。千古一帝還是篡位妖后,最終不過一塊無字碑。外面百姓說,女皇終究是愛高宗的,兜兜轉轉,臨死時還是恢復了皇后身份。可笑,對她的一生來說,愛情是多麼渺小的東西,她之所以以皇后身份下葬,還不為了身後哀榮。她怕李懷清算武家,但如果她是高宗皇后,那就終是一家人。」
「西奎天尊又派人來催了,這回連周長庚都來了。人家耗著性命在等我,我不好意思再耽誤下去了。秦恪,你該醒了。」
寒玉床上躺著一個人,他身著白衣,眉目如畫,臉頰白皙清透,彷彿和身下的寒玉是一個顏色。這樣安靜不動,他的五官越發像玉雕,側臉線條如山巒般高低起伏,漂亮極了。
李朝歌靜靜凝視著他的臉,她又想起十二歲那年,她無意抬頭,在雲霧之中,看到了她這一生的幻夢。
那時候他也側身站著,身邊白霧翻湧,和如今寒冰上的白氣倒有些異曲同工之妙。
李朝歌看得久了,俯身,輕輕吻住他的唇。他的唇又薄又涼,吻上去沒有任何溫度。李朝歌暗暗嘆息,正打算撤身,忽然覺得手腕被人握住,隨即,又把她拉了回來。
李朝歌沒預料到這一下,一下子跌坐到寒冰床上。她手掌碰到他的胸膛,依然冷冰冰的,但是裡面有微弱的心跳聲。
李朝歌一點都不客氣,她手掌攤開,微微一轉,潛淵劍頓時從劍鞘中飛出,清鳴一聲飛到她手中。秦恪只能放開她,捂著胸口,輕輕咳嗽了一聲:「冷靜,你要是現在給我一劍,我就趕不上你的繼位大典了。」
李朝歌氣的咬牙,她逼近秦恪臉頰,鼻樑相抵,眼睛死死盯著他:「什麼時候醒的?」
「剛才。」
「你騙誰呢。」李朝歌咬牙切齒,「我和你說了這麼久的話你都不醒,才吻了你一次,你就恰巧醒了?」
秦恪嘆氣,他真的冤枉,他確實是這個時間點醒來的。秦恪眼睛中星光浮動,含笑看著她:「說明靠親吻喚醒人當真有奇效。你應該早一點試試這個辦法的。」
上次在行宮,他靠親吻強行把她從夢中帶走,這次,換成公主來救他。
李朝歌盯著秦恪,最終,沒忍住笑了。她再次吻上秦恪的唇,秦恪手指按在她後腦,加深了這個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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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庭,清光浮動,雲霧繚繞。李朝歌站在高臺上,公開比武。只要她能擊敗所有挑戰的人,就能成為下一任西奎天尊。
她和季安過手,沒過幾招潛淵劍就抵在季安胸口。他低頭,看著這柄熟悉的劍,含笑拱手,認輸。
後面又陸陸續續上來幾個人,最後一個,是周長庚。
周長庚還是一副剛宿醉醒來的樣子,但是今日,他難得換了身乾淨衣服。周長庚站在雲霧另一端,道:「丫頭,拔劍吧。」
李朝歌握緊潛淵劍,這一戰,他們誰都沒有手下留情。他們打了一天,從早晨打到日暮,李朝歌身上傷痕累累,周長庚也不好受。
最終,李朝歌以半寸之差,先一步將劍刃抵到周長庚喉嚨。周長庚低頭看了看,難得對她施予一個笑。
李朝歌收劍,連手指都是痛的。她抬頭,看到高高的主位上,秦恪坐於正中,對著她遙遙微笑。
四周響起悠長連綿的道賀聲:「恭喜李朝歌,繼任西奎天尊。」
銀漢迢迢,忍顧鵲橋歸路。
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鵲橋仙》篇完。
——《謫仙》,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