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斯出手點住的只是大穴,並未點住腿部穴位,方才還蜷縮在軟榻上的青蝶緩緩睜開了眼睛,冰冷的目光盯著黎斯,她慢慢站了起來,冷笑道:「我不懂,你不可能猜到是我,你是如何發現我的?」
「是我。」樓天命沒有睜眼,說。
「你?」青蝶如冰雪的眼神里現出一絲困惑,「不可能,自你們見面起,你就已經被我控制了所有的行動,你的一言一行都逃不出我的雙眼,你不可能告訴他這些。」
「不錯,我的一言一行皆被你安插在我關節之上的細如毫釐的腹羽所控制,令我形如傀儡。但有些東西,卻永遠不是羽線這些死物可以控制得了的。」樓天命睜開了眼。
黎斯拍手,門外竄入兩人,正是吳聞同肖凝。吳聞手中捧著樓天命的古琴,黎斯淡淡說:「樓天命所言不錯,從我見到樓天命第一眼起,我就覺得他有些古怪,他的眼神一直飄離,即便同我說話時也是眼不在位,於是我留了小心,暗自記下了他的眼神,後來他人消失,我才恍然頓悟。原來樓天命的眼神飄忽,並不是毫無來由,我發現,他是在用眼神對我寫字,我嘗試著將記憶中他眼神的遊走重現在古琴之上,得到的是四個字。
「哪四個字?」青蝶問。
「青蝶,子晴!」黎斯說了出來,接著道:「直到那時,我才懷疑你。而方才脫離密室,逃脫我們注意的,其實並不是樓天命,而就是你,青蝶,也是樓天命的親孃,子晴!」
子晴嫣然,語氣依然冰冷:「看來我也不必狡辯。我就是子晴,也是天命的娘,更是在鬼門關遊走一遭的未亡人。」
黎斯望著子晴,喃喃道:「但我不明白,你自墜崖到如今,也已經有十年了,為什麼卻不見你容顏老去?」子晴容顏秀美,宛如豆瓣初開的少女姿容,子晴悽然一笑:「你是問我這皮囊嗎?事到如今我也不必對黎捕頭有所隱瞞,其實我本是苗疆人,是苗疆鬼門的聖女,這常駐童顏就是鬼門秘術中的一門,雖然可以令我年華常駐,但它同時會減損我十年壽命。」
「你是鬼門聖女?就是二十幾年前失蹤的鬼門聖女?」黎斯也聽聞過江湖上的傳聞,當時鬼門聖女的失蹤在江湖上也引發了不小的風波。子晴點點頭,微微嘆息:「若非我是鬼門的聖女,他樓傲又如何會招來幫兇一起對付我?哼,他是害怕一個人不是我的對手,這才依眾欺寡,將我逼落懸崖。後來,我大難不死,但容顏被山岩盡毀,我恨透了他,於是再用秘術改變了我的容顏,重新回到了不動山莊。」
「你要報仇?」黎斯發問。
「若是你,放著切齒之仇,可能不報?」子晴逼視黎斯雙眼,黎斯微微躲避,事實上,若換成是自己,或許也會做同樣的事,黎斯嘆息。
「我進入了不動山莊,瞞過了所有人,但還是沒有瞞住我自己的兒子。」子晴走到樓天命面前,望著他,「天命將我要了來給他做婢女,並懇求我能放棄這段仇恨,我當時再見到自己兒子真的好高興,就答應了他。但這段仇恨,我又如何能放下?」
「於是你開始計劃報復?」黎斯介面。
「不錯。本來我只想報復樓傲,恨他的薄情無情,但後來我改變了主意。樓傲雖然罪有應得,但其背後隱藏的罪魁禍首才最不可饒恕,而這個罪魁禍首便是樓不動留下的秘笈,一切一切的果都是因它而起。所以,我對自己發誓,一定要找出這本秘笈,並徹底地毀掉它。」子晴說著,面色浮青,似強忍住心中的憤怒,而在她目光注視下,樓天命如雕塑般端坐榻前,一動不動。
「如此說來,真正殺人者並不是樓天命,而是你!西域商人,嚴鷹,孫藐,全死於你手?」黎斯言道。
子晴冷哼一聲:「他們都該死,同樓傲同流合汙,而其背後目的依然是衝著秘笈而來,我殺掉他們乃是為報十年前的圍殺之仇!至於天命,這孩子天生性軟而善,他根本不會下此狠手,他是為了保護我才承認下這些殺人的行徑。」子晴微微嘆息。
黎斯目光微動,說道:「還有一件事情我不是很明白。」
「什麼事情,你儘管問便是。」
「就是樓傲之死,雖然我已查清樓傲是死於其子樓天凡與其女樓天舍雙重傷害之下,先是樓天舍玄鐵刺穿樓傲身上的寶甲衣,而後是樓天凡用內力震碎了樓傲心脈,致其死亡。但我不久前,卻又在樓傲迴轉的血液中發現了一些堅韌異常的白線,不知道其是何物,也不知道其同樓傲之死是否也存有聯絡?」黎斯將心中疑問盡皆說出。
「你倒是蠻細心,你也無須再查。我可以告訴你,你發現的那些白線乃是屬我之物,是我取自西域歸鳥之腹羽。一隻西域歸鳥終一生,僅生長出一根白色腹羽,其堅韌程度超乎尋常。樓傲身體裡的腹羽就是我在壽宴之上悄悄刺入他體內,而後腹線遊至身體各個關節,各大穴位,線入骨縫,但這腹羽並不會傷害他,而時間一久腹羽也會隨著血液自行退去,只不過在那片刻之內,他會形如傀儡,毫無反抗可言。你方才片刻前所看見的天命,也是被我用同樣方法控制住了身體舉止,只是這孩子聰明,還是給你留下了線索。」
「既如此,你大可親自殺死無行動能力的樓傲,卻為何遲遲不動手,而讓樓氏兄妹出手弒父?」黎斯腦海中不覺浮現出樓天凡、樓天舍的面貌,他們臨死前的憂傷神情已刻入了黎斯腦海。
「哼!我殺他自然是輕而易舉。但我不想讓他這樣痛快地死去,我要樓傲親身嘗試一下眾叛親離的感覺,嘗試那種心死大於身死的痛苦,死在自己兒子、女兒的手裡,他應該沒有想到吧。」子晴冷冷說,「他害死了天凡同天舍的娘,又將他們終身拘禁在這山莊牢籠中,實際上不僅僅是他的親生兒女,就算是換了山莊裡的其他人,也都恨不得將其殺之而後快。」
「但如此,你不覺得對樓天凡、樓天舍太過殘忍了嗎?」黎斯逼上一句。
子晴面色一暗,微微點頭:「這一點是我事先沒有考慮過的。因為我當時忽略了你的存在,你睿智地解開了天凡、天舍的暗殺玄機,他們的心本就日夜承受著煎熬,又再被逼入絕境,選擇離開,或許也是唯一的抉擇!這對於他們,也是一種解脫。」
「死亡就是解脫,好,即便樓氏兄妹的死是他們自己選擇的,那麼,樓氏山莊百餘莊人的性命呢?難道他們的死,也是他們自己選擇的解脫嗎?」黎斯想起百餘人無辜而死,心中不由憤慨。
「你真的以為他們都是平常莊人?」子晴突然反問一句。
黎斯有些茫然,問:「什麼意思?」
「黎捕頭,你可以去你的衙門裡查一查,被我殺死的這些人大多數都是在江湖上已無立足之地的惡徒,他們被江湖正道所追殺,躲入了這偏寂的不動山莊掩飾身份,而另外的目的,無須多說,還是為了傳聞裡的秘笈。其實,自兩百年前,已沒有多少清白的人敢進入不動山莊了,這山莊如同活人的噩夢,試問,還有誰敢犯險進入?於是,山莊上上代主人就大開門徑,收容了這些江湖惡徒,為他們看家護院。」
「竟然有這樣的事?」黎斯聽後,心中不由一陣暗淡。
「況且,我本不想殺他們。而殺了他們,我也是為了別的目的。」子晴言說。
「別的目的?什麼目的?」黎斯問。
「你應該問問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