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樓寬七尺,長約兩丈。從左至右有六七種花卉,奼紫嫣紅好不漂亮。杜府老管家也上了樓,一樣樣介紹說:「這些都是老爺心愛之花,點金白蘭、仙芙蓉、羊角紅,盡是些名貴稀少的品種。」
蒙銳深吸一口氣,他希望從眾多花香裡尋到之前神秘的氣味,但結果令人失望。廊臺頭上有幾樣簡單擺設,一張棗色藤椅,一張短幾,一套茶具,還有一個黃色花壺。正對著藤椅的是一株五色花卉,香豔迷繞,讓人難以離開。
「它叫‘五鳶’,乃西域進貢皇廷的絕品,老爺用黃金萬兩才換來這一株。每次上花樓,老爺都得盯著‘五鳶’看上半個時辰。」老管家一邊說,一邊抹淚。
廊臺中間位置的木欄破了一大塊,方錚瞧瞧說:「不用說,杜仲濤就是從這兒掉下去的。」
蒙銳在斷裂木欄邊緣摸了兩遍,然後將腦袋伸出破口,朝下面的青石板望了望,而後起身說:「可以了,再去見一見杜夫人吧。」
他們由老管家引著來到後院,見到了杜夫人。杜夫人面色蒼白憔悴,有氣無力地說:「小女子身體有恙,未能起身相迎,還望大人見諒。」
「無妨。」方錚本也不拘小節。
再談起死去的杜仲濤,杜夫人沒聽兩句就嚶嚶嗚嗚地哭起來。蒙銳和方錚對望一眼,不好插嘴,只能等杜夫人哭完。好一會兒,杜夫人雙眼紅腫地說道:「實在抱歉,我忍不住……」
「人之常情,人之常情。」方錚這般說了,又回頭跟蒙銳悄悄說:「原來大醋罈竟這麼有情有義,嘿嘿,杜仲濤死了也值了。」
蒙銳又當作沒聽見。杜夫人把起爭執的事重述了一次,承認杜仲濤雙手、脖頸上的傷都是她撓的,暗花袍也是她抓破的,一邊說著眼淚又泫下,蒙銳趕緊拉起方錚告辭。
「梅香,替我送大人。」
一個眼睛大大的丫鬟將蒙銳送出屏門,蒙銳忽然說了個人名:「黃小山。」
丫鬟梅香吃了一驚,抬頭看著蒙銳。蒙銳嘴角一揚,心滿意足地走了。黃小山就是那個杜府跑街,這梅香應該便是黃小山的相好。
出了杜府,已至酉時。
「還得再去趟黑屋子。」蒙銳意味深長地說,「最後見一眼杜仲濤。」
方錚咧了咧嘴:「我倒寧可去見病怏怏的杜夫人,梨花帶雨,更增嬌美。」
蒙銳瞥了方錚一眼,心道,他一定不會再來定水見這位奇葩仁兄。
酉時,定水城五十里,南胡軍營。
月朗星稀,東方尚武坐在帳前空地,一旁插著他的雁翎刀。他不緊不慢地道:「坐吧,傻站著幹嗎。」
身後乃是默然挺立的池雲,池雲雙膝跪地:「大將軍,池雲辜負了你的期望……讓屠殺漁民的惡徒給跑了,我沒臉再面對大將軍了。」
「你既是一個軍人,應該明白勝敗乃兵家常事。況且,跑掉了也未必是壞事。」東方尚武眇視遠方山巒,「你坐下吧,我有話對你說。」
池雲聽得一頭霧水,遲疑片刻便坐下了。
「那兩個惡徒很厲害?」東方尚武說。
池雲不甘心地點了點頭。
「他們並非普通人……你聽說過‘鬼士’嗎?」東方尚武眼中一片起起伏伏,池雲猛地一震,恍然道:「莫非,莫非他們就是鬼士!」
「‘幽冥為體,野獸為魂。’這兩年一直有鬼士這種不死之兵的傳聞,我從未深信,但今早我收到了太子秘令。」東方尚武一頓,「秘令上說:鬼士就在定水。」
「那我們該怎麼辦?」池雲挺直了胸膛,「剿了他們!」
「莫急,太子已有安排。今晚你就將被鬼士屠殺的漁民屍首送往定水府,交給那個孔沛。」東方尚武表情一肅,「眼下聖城暗流湧動,天原府則蠢蠢欲動。太子一直想早日撫定青州,與康王合盟。」
「但康王好似有別的打算。他既不想得罪太子,也不願意跟定王鬧僵,想把這一碗水端平。唉,但生逢將亂之世,哪裡又有公平之說。」
東方尚武舒伸猿臂,闔身臥下:「太子讓我們做的就是戳一戳,讓這碗水徹底失衡。」
「把屍體送去就行了?」池雲有些迷茫。
東方尚武點了點頭:「據傳鬼士就來自‘黑夜’,而那個‘黑夜’跟定王有著千絲萬縷的關聯。我們把屍體送去,就是讓孔沛鬥一鬥鬼士……不管誰贏誰輸,對方都會記仇,康王的這碗水也難再持平了。」
「末將明白了。」池雲望了一眼大將軍,頭也不回地走了。
冰冷空地上,東方尚武瞥著雁翎刀的冷鋒,暗襯道:太子秘令最後說,太子派來了親命密使——到底這位密使會是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