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雁村是一個毗鄰大海的小村落,八九間小木屋破舊不堪,漁網曬在柵欄上,整座村落呈現出令人窒息的死寂。方錚從最後一間木屋裡鑽出來,滿頭大汗地說:「奇怪了,整個村子甭說人了,連只蒼蠅都找不到。」
「不止這些……飯桌、窗戶、床板等都被擦得一乾二淨,顯然是有人故意做的。」蒙銳皺眉道。
「為什麼這麼做?」
「毀形滅跡,有人不想讓你查出問題。」蒙銳抓起了一把沙土。
「這渾蛋!他到底是誰?」
蒙銳盯著滑落指間的沙土,緩緩說:「可能是任何人,兇手,南胡營,甚至是孔沛。」
方錚表情扭曲,大步走到沙樹前,狠狠一拳頭砸在樹上,大吼道:「可惡,可惡,該死的!」
方錚砸了六拳。沙樹承受不了拳力,翠綠的樹葉撲簌簌落了下來,彷彿下了一陣綠雨。蒙銳盯著綠葉,心口突地一扯,像有巨大的東西要鑽出來。
等等——碧情,是碧情啊!
四句怪言:五更疏欲斷,一樹碧無情。有意博無命,閻羅窺雙門。
第三句裡的「搏」為爭滅;「搏無」則是滅無。那麼前一句裡的「碧無情」滅「無」以後就是「碧情」。
轉念至此,蒙銳也終於回憶起了《古物紀要》中關於銀籽奇話的描述:南疆有花,其名碧情。伴生銀籽,吸根、莖、葉全部生養,至碧花開則餘之亡。可謂「命枯而花,存情於碧」。
碧情花香奇特,含酸、甜、腥、澀之氣息。
注:碧情腥比蛇涎。
蒙銳心中一片波瀾起伏:綠眸人的怪言竟暗藏著杜仲濤案的關鍵證據,是巧合,還是有人故意設計?杜仲濤的死跟綠眸人有無瓜葛?剩餘的怪言還藏有何種隱秘?
綠眸人、杜仲濤、妹妹失蹤、四句怪言,層層面面將蒙銳罩於其中,只覺要把他擰碎了,揉爛了,再扔進永恆的黑暗,尋不到半點光明。
肩膀突然有了壓墜感,蒙銳迷茫地抬起頭,面前站著高大的方錚。方錚關切道:「你沒事吧,剛才看你搖搖欲墜快昏倒了。」
蒙銳抿了抿嘴:「沒事,我只是有點口渴。」
「口渴啊!那好辦,我請你喝酒。」
蒙銳本以為方錚會帶自己去酒樓,誰知道竟去了他家。方錚的家在城北一大片貧民屋裡,是一間逼仄的破瓦房,房子裡面則可用三個字形容——髒、亂、差。
方錚出去買酒了,蒙銳在屋裡徘徊了一會兒,忽然發現還有一個小房間。
推開小房間的門,蒙銳愣住了。外面是髒亂差,但小房間中卻十分整潔、乾淨,精緻的粉紅雕花木床、新摘的花草、一塵不染的小巧桌椅,不難看出住在這房間裡的是一位女孩子。
「這是我妹妹的房間。」身後傳來方錚的聲音,聲音裡含著說不出的悲涼。
「喝酒吧。」回到大屋,方錚倒好了酒,遞給蒙銳。蒙銳頓了頓說:「你妹妹……」
未等蒙銳問完,方錚直接說:「她死了。」
一口飲盡杯中酒,方錚清澈的眼神變得渾濁,彷彿陷入了遙遠的回憶:「我妹妹叫丫頭。小時候爹孃死得很早,就我跟丫頭相依為命。生活的重壓讓我整天整夜地板著臉,丫頭她就變著法逗我樂,跟我撒嬌。她說:如果總板著臉,人就會忘記怎樣去笑。但我那時一點也聽不進去。」
「丫頭十四歲那年,我外出跑海船賺錢,臭丫頭死乞白賴也跟了去。但那一次海上起了風暴,海船翻了,丫頭掉進了海里……我再沒見到她。」方錚對著蒙銳舉杯,「回來後,我就學著笑,像丫頭說的那樣整天樂呵呵的。她說過不願意看到我愁眉苦臉的樣子。」
「哈哈哈哈,臭丫頭,死了也要管著我!臭丫頭,臭丫頭……」方錚喊了兩句,突然趴在桌上不說話了,肩膀上下聳動。蒙銳伸手想安慰一下他,但伸到一半又放下了,有時候悲痛需要發洩。
「我多希望再見丫頭一面,整天被她管著也好,聽她囉哩囉唆也好,但已經晚了。無論我做多大的努力,丫頭她都看不到了。」
蒙銳猶如被潑了一盆冷水,心中剎那清明通透,所有雜念退卻,只留下了一個念想——那就是隻要能找回妹妹,別的什麼都不重要!艱苦謎團不過是尋找過程中的荊棘雜草,只要腳步不停,什麼也不能阻攔自己。
「方兄,謝謝你。」蒙銳第一次這般稱呼方錚。方錚抬起頭,眼眶紅了一圈。
蒙銳拍了拍他肩頭:「還請方兄幫我一把。」
方錚雖不解,但重重點了點頭。